金氏集团考察前的最后一天,红星造船厂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且精准地运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漆、铁锈和紧张期待的特殊气味,这是一种大战将至的凝重,混杂着不愿被看轻的倔强。
林凡站在办公楼窗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俯瞰着下方如同蚁群般忙碌的厂区,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这是他倾注了心血的地方,绝不容许任何人轻易践踏。
“那边!那边!眼睛长哪儿去了?那么大一片碎屑没看见?” 生产部长赵大力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几层楼都震得人耳朵发嗡。他正双手叉腰,像个战场上的将军,指挥着一群工人对厂区主干道进行近乎苛刻的清扫。“我告诉你们,明天来的那帮人,眼睛毒得很!一根烟头、一片纸屑都不能有!谁负责的区域出了岔子,影响了厂子的形象,别说奖金,老子让他这个月天天扫厕所!”
一个年轻工人小声嘟囔:“赵部长,这路牙石都快被我们擦掉一层皮了,至于嘛……”
“至于嘛?”赵大力耳朵尖,立刻瞪圆了眼睛吼道,“小王你再说一遍?我告诉你,非常至于!咱们刚靠‘龙宫’项目挺直了腰杆,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金氏集团,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巨鳄!咱们就得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劲头,让他们看看,咱们红星厂不是土包子,咱们的管理,咱们的精神面貌,一点不差!这口气,必须争!”
“明白了,赵部!”那年轻工人被吼得一缩脖子,赶紧拿起刷子更卖力地擦洗起来。
林凡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赵大力的方式虽然粗放,但这种对厂子荣誉的极度珍视,正是红星能重新站起来的魂。
他目光转向“逐日”项目专用的会议室。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技术骨干显然又靠尼古丁提神了。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流程图和数据,投影仪的光柱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切割出明亮与阴影的界限。
技术总工王海的声音透过偶尔开启的门缝传出来,带着技术人特有的严谨和一丝因高度专注而带来的沙哑:“……关键就在这里!智能集控系统与多波束探测器的联动响应时间,必须给我压缩到05秒以内!这是核心亮点,是咱们甩开竞争对手的王牌,绝不能有任何纰漏!”
他敲着白板上的一个节点,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技术骨干:“小张,你负责的通讯冗余模块,再检查一遍!我要的不是‘大概没问题’,是万无一失!老李,动态模拟的数据收敛性怎么样了?明天演示的时候,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卡顿或者数据跳变!”
被点到名的工程师立刻回应:
“王工,冗余代码已经三重校验,绝对扛得住干扰!”
“数据收敛没问题了,刚刚跑通了最后一遍极端工况模拟,流畅得很!”
王海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扶了扶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语气缓和了些:“大家再辛苦一下,把演示脚本再过一遍。我们要做到的,不仅是让他们看懂,更要让他们震撼!要让他们明白,‘逐日’代表的不是一艘船,是一个时代!”
林凡微微点头。王海和他的团队,是红星厂的技术脊梁,他们的自信,来源于无数次失败和成功的锤炼。
另一边,副厂长刘福军也没闲着。他拿着初步拟定的接待流程,一遍遍地跟办公室的文员小张核对,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小张,接待室的茶叶,换我抽屉里那盒新的,最好的龙井!杯子,用那套白瓷的,给我检查三遍,不能有半点水渍、指纹!”刘福军语气急促地吩咐着。
“好的,刘厂。”小张赶紧记录。
“还有,”刘福军补充道,“明天你全程跟着我,负责记录会谈要点。记住,只记录,不插话,尤其不要随便发表个人看法。金氏的人精得很,一句话不对可能就被他们抓住做文章。”
小张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刘厂,我……我有点怕记不好……”
刘福军看着她年轻而紧张的脸,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别怕。如实记就行。重要的是姿态,咱们不卑不亢。他们问什么,咱们答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多嘴。明白吗?”
“明白了!”小张用力点头。
整个工厂,从上到下,都憋着一股劲。这是一种混杂着不安、骄傲和强烈证明欲的情绪。他们刚刚创造了“龙宫”的奇迹,不容许任何人轻视,哪怕对方是实力远超自己的资本巨鳄。每个人都清楚,这次考察,可能关乎红星的未来,也关乎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就在这时,林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妻子苏晚晴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晓宇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98,语文95。他希望你晚上能回来吃饭。”
林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自从上次学校事件后,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厂里,和家里的联系仅限于偶尔报平安的电话和短信。苏晚晴的态度依旧冷淡,但这条关于儿子成绩并隐含邀请的短信,像是一道微光,试图穿透连日来积聚在他心头的厚重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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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最终,他还是回复道:“晓宇很棒。替我表扬他。晚上……我尽量赶回去,但厂里明天有重要接待,要最后准备,如果太晚就别等我了。”
发送完毕,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塞回口袋,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隔绝那份对家庭的愧疚。家庭的裂痕需要时间和耐心去弥合,但现在,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应对眼前这场关乎数千人生计的危机。
他转身,大步走向技术部。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浓烈的烟味和咖啡因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王海和几个核心骨干正围在电脑前,激烈地争论着一个参数。
“林厂!”王海看到林凡进来,立刻迎了上来。他眼窝深陷,嘴唇因为缺水有些起皮,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亢奋的光芒,“演示流程基本没问题了,绝对能镇住他们!就是有几个动态模拟的数据,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在做最后的优化调试。”
林凡点点头,目光扫过屏幕上那艘线条流畅、充满未来科技感的“逐日”级科考船三维模型。它静静地悬浮在虚拟的海面上,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可能。“辛苦了,王工。大家都很拼。”他的声音沉稳,带着赞许,“记住,明天的演示,不仅要展示技术,更要展示信心,展示我们红星团队对未来的洞察和把握!要让对方看到,我们不是只有‘龙宫’的偶然成功,我们有持续创新的能力和决心!”
“明白!”王海重重点头,镜片后的眼睛熠熠生辉,“我们不光是在介绍一艘船,是在介绍一个新时代的船坞!介绍一支能打硬仗、敢于仰望星空的团队!”
林凡拍了拍王海略显单薄却充满力量的肩膀,没有再多说。此刻,信任和并肩作战的决心,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离开技术部,林凡又去了几个关键车间。龙门吊缓缓移动,焊枪喷射着蓝色的火焰,机器的轰鸣声如同雄浑的背景音乐。工人们看到厂长亲自下来巡查,干得更卖力了,眼神交汇时,都流露出一种“您放心”的坚定。
林凡不时停下脚步,跟相熟的老工人聊几句。
“老李,这几台核心设备都检查过了吧?明天可是要稳定运行的。”
“林厂您就放一百个心!”一个满脸油污、头发花白的老技师拍着胸前的机床,如同抚摸老伙计,“我这老伙计精神着呢,保养得比我家炕头还干净!保证明天让它唱出最好听的歌!”
“张师傅,你们班组负责的区域是门面,尤其是焊接缝和管路布局,可得拿出最高标准来。”
“您就瞧好吧林厂!”一个身材魁梧的焊工师傅扯下防护面罩,露出憨厚而自信的笑容,“咱红星人的手艺,红星人的脸面,丢不了!保证让那帮穿西服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这些朴实无华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像一股股暖流,汇入林凡的心田,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这就是他的底气所在。金氏集团看到的是冰冷的资产报表和潜在利润,但他林凡看到的是这些活生生、有温度、有手艺、有尊严的人,是这些历经风雨却依旧炽热的匠心!他们,才是红星厂真正的价值!
傍晚,夕阳给庞大的厂区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余晖。林凡终于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务,拖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驱车回家。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压力,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路过儿子林晓宇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车,买了一个精致的巧克力小蛋糕。
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打开门,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驱散了门外的寒意。儿子林晓宇正趴在餐桌上,小眉头紧锁,对着作业本冥思苦想。苏晚晴则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一起飘了出来。
“爸!你回来了!” 林晓宇一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林凡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感觉小家伙又沉了些,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满足感。“嗯,回来了。听说我儿子考得不错,数学98,语文95,爸爸给你买了个小蛋糕奖励一下。”
“哇!巧克力味的!太好了!谢谢爸爸!”林晓宇欢呼着,紧紧搂住林凡的脖子。
苏晚晴从厨房探出身,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林凡一眼,眼神复杂,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之前的尖锐:“饭菜快好了,洗手吃饭吧。”
“好。”林凡放下儿子,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顿晚饭,气氛有些微妙,像是在试探着破冰。林晓宇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哪个同学闹了笑话,老师又表扬了谁,努力扮演着开心果的角色。林凡和苏晚晴则大多时候是听众,偶尔附和几句,给对方夹一筷子菜。两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敏感的话题,关于厂里的危机,关于未来的不确定性,关于那张冰冷的《离婚协议书》,就像在薄冰上行走,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次坠入冰冷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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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林凡陪着儿子检查了作业,耐心地讲解了一道他做错的数学题,又听儿子兴致勃勃地讲了半天他最近迷上的太空探险故事。等到林晓宇洗漱完毕,带着满足的笑容进入梦乡,客厅里再次只剩下林凡和苏晚晴两人。空气一下子又变得安静而略显尴尬,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苏晚晴默默地收拾着茶几,将果皮倒进垃圾桶。林凡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苏晚晴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一边用抹布擦拭着茶几表面,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但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明天……就是金氏集团来考察?”
“嗯。”林凡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很重要。可能……直接关系到厂子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听说……”苏晚晴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他们的条件很苛刻?”
林凡苦笑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愤怒:“何止是苛刻。他们是冲着吸干红星的血来的。想要我们这块地,想要我们刚有眉目的‘逐日’技术,还不想留人,觉得我们这些工人是包袱。”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将抹布放在一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怼,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忧虑:“那……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林凡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磨砺过的刀刃,声音也低沉有力起来,“守住厂子,守住工人,守住我们自己的东西!没有退路,这是一场硬仗,必须打,而且要想办法打赢!”
苏晚晴看着丈夫脸上那熟悉的、一旦认定就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坚毅神色,心中五味杂陈。她气他为了工作几乎把这个家当成了旅馆,忽略了她和孩子的感受,但又无法不佩服他肩扛数千人希望、敢于直面巨头压力的担当。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备受煎熬。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声音轻了几分:“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别又像上次那样,连着熬,累垮了。这个家……不能再……”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凡明白那未尽的言语。这简单的一句关心,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一部分坚硬的壁垒,让他眼眶微微发热。“我知道。晚晴,谢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带着真诚的歉意和一丝恳求,“等忙过这阵子,等厂里这最难的坎过去,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苏晚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避开了他的目光,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将沙发上的靠垫摆正。“不早了,你明天还有大事,早点休息吧。”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客房……我给你收拾好了。”
虽然没有让他回主卧,话语也依旧保持着距离,但至少,她愿意让他留宿,并为他收拾了房间。这似乎是一个小小的,但意义重大的进展,是连日阴霾中的第一缕微弱曙光。
躺在客房的床上,林凡望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天花板,心中思绪万千,毫无睡意。家庭的危机暂时看到了缓和的迹象,但事业的暴风雨明天就将正式来临。金氏集团那冰冷的獠牙已经隐约可见。他必须养精蓄锐,调动起全部的智慧和勇气,去迎接这场绝不能输的战斗。
窗外,夜空中繁星点点,清晰而冷冽,预示着明天可能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但林凡知道,在红星造船厂的上空,在看似平静的夜幕之下,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积聚的乌云,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