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氏集团考察团离开后的第三天,压力就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罩了下来,越收越紧。
最先被网住的是刘福军。办公室的电话都快成他的专属热线了,市里几个相关部门的头头轮番上阵。
“福军啊,你们怎么搞的?”电话那头是工业局的老张,语气透着不满,“金氏集团那边反馈很不好,说你们态度傲慢,缺乏合作诚意!这让我们市里很被动,知道吗?”
刘福军握着话筒,脸上堆着笑:“张局,您听我解释,我们绝对有诚意,主要是人员安置和核心技术这块,我们得为厂子里几千号人着想啊……”
“老刘,”另一通电话,经贸委的王主任语重心长,“劝劝林凡,不能意气用事!金氏能带来的投资和影响力,对咱们市是多大的机遇?不能因为一点人员安置问题就因小失大嘛!眼光要放长远!”
“王主任,这不是小问题,这是底线……”刘福军试图解释。
“行了行了,”对方不耐烦地打断,“你们好自为之,要顾全大局!”
挂了电话,刘福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妈的!个个都让我们顾全大局,谁他妈来顾我们工人的大局!”
几乎同时,王海那边也遇到了麻烦。他对着电话,声音压抑着怒火:“李总,我们合作这么多年,预付款比例一直是30,怎么突然要提到50?这不合规矩!”
电话那头传来供应商李总为难的声音:“王总工,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唉,最近产能紧张,排期都满了。而且,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您明白的,我们小门小户,得罪不起人啊。”
“谁打招呼?金氏?”王海直截了当地问。
“哎呦,王总工,您就别为难我了……总之,预付款不到50,这批高精度传感器,我实在没法给您留着了。”李总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王海脸色铁青,又连续拨了几个电话给其他关键零部件供应商,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不是产能不足,就是要求提高付款条件,甚至直接表示无法供货。
他猛地推开赵大力办公室的门。“老赵,出事了!”
赵大力正对着图纸琢磨什么,抬起头:“咋了?天塌了?”
“差不多!好几家关键供应商同时变卦,卡我们脖子!”王海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赵大力一听就炸了,腾地站起来:“操!玩这套?断咱们的粮草?老子就不信了!全国那么多厂子,离了这几家,咱们‘逐日’号就飞不起来了?”
“问题是,找替代供应商需要时间,而且成本肯定增加。”王海眉头紧锁,“金氏这是明摆着用体量压我们,想逼我们低头。”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些关于红星厂的负面消息,像阴沟里的污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开始在行业内蔓延。
食堂里,几个年轻工人凑在一起嘀咕。
“听说了吗?好像‘龙宫’项目有问题,之前是勉强过关的。”
“真的假的?我说怎么金氏集团那么大的公司都不愿意接手呢。”
“还有啊,听说厂里账上快没钱了,找金氏是去骗投资的……”
“林厂长也太霸道了,把刘书记他们都架空了,厂里现在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这些流言蜚语看似没根没据,却像病毒一样扩散,不仅影响了红星厂在外面的声誉,也开始让厂内一部分人心浮动。
刘福军忧心忡忡地找到林凡时,林凡正伏在办公桌上,对着一份新的、更加精简的“逐日”项目预算方案勾画。
“林厂,这样下去不行啊。”刘福军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抹了把脸,“市里压力越来越大,供应链被卡脖子,现在又谣言四起。我担心……军心会乱。”
林凡放下笔,抬起头。他眼窝深陷,比前几天更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像淬了火的钢。
“慌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能稳定人心的力量,“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事。金氏这种体量的集团,惯用的就是这三板斧:断供应链、散布谣言、施加行政压力。他们想用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成本打垮我们的抵抗意志,让我们主动跪下去求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间门口进出忙碌的身影。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急了。说明‘逐日’项目,还有我们红星厂,真的戳到他们的痛处了。他们怕我们真靠自己把这事干成。”
刘福军看着林凡的背影,心里的慌乱稍稍平息了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挨打。”
“当然不能。”林凡转过身,眼神冷静得可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走回办公桌,手指敲着桌面:
“第一,供应链的问题,王海和采购部全力攻关!国内找不到,就去国际上找!行业协会、老关系,都动起来!告诉他们,哪怕成本暂时高一点,也要保证‘逐日’项目核心部件的供应!同时,启动我们之前规划的备选国产化方案,让技术部加快研发进度,我们不能永远被人掐着脖子!”
“好!”刘福军点头。
“第二,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行动。”林凡继续部署,“宣传部牵头,把我们‘龙宫’项目的成功总结、获得的奖项,还有‘逐日’项目目前的积极进展,整理出来。主动联系几家信得过的媒体,做一次深入的正面报道。我们要自己发声,不能让他们把黑的说成白的!”
“明白!我马上让宣传科去办!”
“第三,”林凡看向刘福军,目光深邃,“市里那边的压力,我来顶。你负责稳住内部,尤其是中层干部和那些老师傅。下午就召开职工代表大会,我把当前的情况、我们面临的困难以及我们的决心,原原本本跟大家讲清楚。这个时候,内部绝对不能乱!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动摇军心,别怪我林凡不讲情面!”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刘福军感受到林凡的决心,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放心,林厂,内部我盯着!”
林凡沉吟了一下,压低声音:“另外,老刘,你私下找几个信得过的、人脉广的老兄弟,帮我打听点事。”
“什么事?”
“金氏集团最近在其他领域,有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或者遇到什么麻烦?特别是他们的资金链和主要的投资方向,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林凡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刘福军一愣:“林厂,你这是要……”
林凡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能把我们查个底朝天,我们也不能当瞎子。有时候,最好的防御,就是找准机会,给他来一下。找到他们的软肋,我们手里才能有牌,无论是谈判,还是……反击。”
刘福军恍然大悟,重重地点头:“懂了!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找几个嘴巴严实的!”
林凡点了点头:“去吧。”
刘福军离开后,林凡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预算方案。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压在他的肩头,但他不能弯,更不能倒。他是厂长,是几千名职工的主心骨,他必须比任何人都镇定,都坚定。
他拿起内线电话:“小张,通知赵部长和王总工,半小时后,到小会议室开个短会,讨论‘逐日’样机试制的具体分工和应急预案。”
“是,林厂!”秘书小张利落地应答。
放下电话,林凡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角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苏晚晴温柔地笑着,儿子林晓宇调皮地做着鬼脸,他站在中间,一脸幸福。他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踏进家门了,每天只能抽空打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信息:「晚晴,厂里最近事情多,我可能还要忙一阵。家里和孩子,辛苦你了。等忙过这阵,一定好好补偿。」
很快,手机屏幕亮起,苏晚晴回复了,依旧简短,但语气似乎比之前缓和了些:「知道了。你自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晓宇说他想你了。」
看着这条短信,林凡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柔软的笑容。这小小的慰藉,是他能在外奋力拼杀的最大动力。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起所有个人情绪,重新将精力投入到面前密密麻麻的文件和数据中。
暗流汹涌,风暴将至。
但他必须像红星厂那根最粗的龙骨一样,牢牢钉死在这里。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