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阶段联调成功的消息，如同在红星厂近乎干涸的土壤里注入了一股活泉。虽然林凡明确要求控制消息传播范围，仅限于管理层和核心项目组知晓细节，但那种由内而外焕发出的积极气息，如同无法掩盖的春意，悄然浸润了全厂。
走在厂区里，能明显感觉到不同。工人们脚步轻快了许多，三五成群去食堂的路上，交谈声也响亮了些，眼神里不再是前段时日被金氏打压时的阴郁和迷茫，而是多了几分踏实的光彩和隐隐的期待。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似乎都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宣传栏上贴出了厂办精简过的、充满鼓舞词语的联调成功简报，虽然没提具体技术，但“重大突破”、“阶段性胜利”、“团队拼搏”这些字眼，足以让普通工人感受到项目在向前猛冲，厂子有希望了。
“听说了吗？‘逐日’联调过了第一关！”
“可不是嘛！技术部那帮人，这几天走路都带风！”
“这就好，这就好啊！说明咱们厂还能扛得住！跟着林厂，有奔头！”
类似的私下议论，在茶余饭后悄然流传，凝聚着人心。
对外，刘福军严格遵循林凡的指示，通过几个关系铁、嘴巴严的行业媒体朋友，以“业内人士透露”的方式，将“红星厂‘逐日’项目取得阶段性重大进展，关键系统地面联调顺利”的风声，精准地投放了出去。
这消息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特定的圈子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之前因为金氏危机爆发而重新将目光投向红星厂的业内人士、投资机构、潜在合作伙伴，此刻的反应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和评估。一些原本处于观望状态，甚至之前迫于金氏压力有所退缩的零部件厂商、技术合作方，主动联系的电话和邮件明显增多了，语气也热络了不少。
表面看来，形势一片大好，红星厂正从谷底奋力爬升。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天下午，刘福军连门都没顾上敲，直接推开了林凡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尚未散去的愠怒和一丝不解。他反手把门关严，快步走到林凡办公桌前。
“林厂，情况不对头！”刘福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切掩饰不住。
林凡正审阅着一份技术部提交的物料需求计划，闻声抬起头，看到刘福军的神色，心里微微一沉，放下笔：“慢慢说，老刘，哪里不对头？”
“是供应商那边！”刘福军拉开椅子坐下，也顾不上客套，直接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得哗哗响，“就这两天，之前谈得好好的，甚至都快签意向协议的三家供应商，突然就跟换了副面孔似的！”
“哪三家？”林凡目光锐利起来。
“一家是做高端耐压密封材料的，‘海科新材料’；一家是搞特种防腐蚀涂层的，‘金盾涂层’；还有一家，是做精密伺服电机和驱动器的，‘精控动力’！”刘福军指着本子上的记录，语速很快，“这三家提供的，都是‘逐日’后续进行深度压力测试、模拟深海环境腐蚀，以及高精度动作控制不可或缺的关键部件！国内能做、并且能做到我们要求标准的，掰着手指头数也没几家！”
林凡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们具体什么反应？”
“含糊其辞！各种推脱！”刘福军气得拍了下大腿，“‘海科’那边，之前他们的销售总监跟我称兄道弟，拍胸脯保证没问题，现在却说需要‘再进行一轮内部技术和风险评估’，让我等消息！‘金盾’更离谱，直接说他们老板出国考察了，具体合作要等老板回来才能定，起码得一个月后！‘精控动力’倒是客气点，但话里话外也是犹豫，说什么‘近期产能排期紧张’，‘需要协调’……放屁！我之前摸底的时候，他们产能根本不满！”
“你侧面打听过原因吗？”林凡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托关系问了一圈，这帮人口风紧得很，套不出实质东西。”刘福军向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但我的直觉，还有之前了解到的一些蛛丝马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金氏！肯定是他们在背后又搞小动作了！陈明那王八蛋，看来是没打算收手！”
林凡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金氏现在自身难保，大规模打压是做不到了，但集中残余的能量，精准地敲打一下这几家对我们至关重要的供应商，给他们施加点压力，或者许以某些看不见的好处，还是能做到的。陈明这是想把我们拖入消耗战，延缓‘逐日’的进度，为他们自己争取喘息和时间。”
“他就是看准了这些关键部件我们短期内不好替代！”刘福军愤愤道，“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三家的东西，特别是那个深海密封和特种涂层，如果被卡脖子，我们第二阶段很多极限测试根本没法开展！到时候拿不出数据，说什么都白搭！”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楼下厂区内来往的运输车辆和行色匆匆的职工。刚刚因为联调成功而提振起来的士气，绝不能因为供应链的问题再受打击。破解了一个技术难题，商业和资源上的难题又如同跗骨之蛆般缠了上来。这就是搞实业的现实，永远有解决不完的问题，步步荆棘，关关难过。
他沉思了足有五分钟，办公室里只有他轻微的脚步声和刘福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林凡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语速快而清晰：“老刘，我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必须做两手准备，不，三手准备！”
刘福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林厂，你说！”
“第一，”林凡伸出一根手指，“立刻启动海外备份供应链计划！你亲自牵头，从采购部和技术部抽调精干人员，成立一个海外拓展小组。我记得我们之前梳理过，欧洲的‘ks’集团和日本的‘大和精密’，在密封和伺服领域是全球顶尖的。马上和他们取得联系，启动技术沟通和询价！不要怕价格高，也不要怕周期长，先把门敲开，把样品测试做起来！我们要建立一条完全独立于国内、不受金氏影响的备用渠道！”
刘福军一边快速记录，一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海外渠道好是好，可……外汇结算是个问题。韩总那笔钱是人民币，大规模换汇手续麻烦，而且现在这汇率波动……再者，跟这些国际巨头打交道，他们对我们这种规模的厂子，未必看得上眼。”
“这些问题都存在，但必须去克服！”林凡语气不容置疑，“外汇的问题，我去想办法协调，看能不能通过一些合规的贸易渠道解决。至于他们看不看得上，那就靠你的本事去谈！把我们‘逐日’项目的国家战略意义、技术独特性、以及未来的市场潜力，给他们讲清楚，画好蓝图！就算暂时当不了战略伙伴，先建立起供应商关系也行！”
“明白了！硬骨头也得啃！”刘福军用力点头。
“第二，”林凡伸出第二根手指，“国内这边，不能轻易放弃！你换个思路，不要只盯着那几家变卦的。去找找他们的直接竞争对手！或者，找找这些材料、部件的下游应用厂商，从侧面施加影响。同时，把我们‘逐日’联调成功的具体成果（可以适当透露一些不核心的数据），以及项目成功后巨大的市场前景和订单潜力，用更直观、更有说服力的方式，传递给那些犹豫的供应商！要让他们自己算清楚这笔账——为了讨好一个日薄西山的金氏，得罪一个冉冉升起、未来可能带来长期稳定大订单的红星，到底值不值！”
刘福军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攻心为上！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跟着金氏喝汤，还是跟着我们吃肉！我这就去搜集他们竞争对手的资料，顺便找找有没有能说得上话的行业大佬牵线！”
“第三，”林凡走回办公桌后，神色凝重，“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短期内，无论是国内还是海外，都无法及时获得这些高性能的部件，我们的‘逐日’样机，能不能先‘凑合’着用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技术部部长王海的号码，并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王海略带疲惫但依旧清晰的声音：“林厂？找我？”
“王工，第二阶段动态性能测试的详细方案我看过了，基本可行。”林凡开门见山，“现在有个紧急情况，刘厂长这边遇到点麻烦，我们急需的几类高端外购件，比如最高等级的密封材料、特种涂层、还有精密的伺服电机，供应可能出问题，会被延迟，甚至断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王海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什么？断供？林厂，这……这几种东西可是第二阶段深压和腐蚀测试的保障，也是高精度操控的基础！没有它们，很多测试指标根本达不到啊！”
“我知道难度。”林凡语气沉稳，“所以问你，我们的系统设计，有没有预留冗余？或者，有没有可能通过技术手段，比如算法优化、系统架构调整、或者采用低一等级但能保证基本功能的替代部件，实现一种‘降级使用’模式？先保证样机的主要功能可以演示，核心系统可以跑通，把架子先搭起来？性能指标，我们可以等供应链问题解决了再往上追。”
王海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也逼到了墙角。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快速思考和权衡，话筒里只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将近一分钟，王海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冷静和决绝：“林厂……你这个问题，戳到痛处了。理论上……不是完全没可能。我们的控制系统有一定的自适应和容错能力。如果采用低一档的密封件，我们可以通过优化密封结构设计和压力控制策略，在浅中层测试中保证基本密封，但极限深度肯定不行。涂层也是，普通防腐涂层短期内顶一顶可以，但长时间深海环境肯定扛不住。伺服电机如果精度和响应速度降级，我们可以通过改进控制算法和前馈补偿，牺牲一部分动态性能，但保证基本动作的完成……只是，这样出来的数据，距离我们的设计顶标，会差一大截……”
“差一大截，也比完全动不了强！”林凡斩钉截铁地说，“王工，你现在就组织人手，成立一个技术备份方案攻坚小组，就针对刘厂长提到的这几类关键部件，评估降级使用的具体技术路径、性能损失范围、以及需要做的软硬件改动。我要尽快看到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不能让人卡着脖子等死！”
“我明白了！”王海的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放心吧，林厂！就算用‘丐版’配置，我们也得让‘逐日’先活起来，跑起来！我马上召集人开会！”
挂断电话，林凡和刘福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压力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就在这时，林凡办公桌上的另一部红色电话响了起来，这是连接上级单位和重要对外联络的专线。林凡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省工业和信息化厅，胡副厅长办公室的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对刘福军使了个眼色，刘福军会意，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并带上了门。
林凡整理了一下思绪和表情，确保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恭敬，这才拿起话筒：“胡厅长，您好！我是林凡。”
“林凡同志啊，没打扰你工作吧？”电话那头，胡厅长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和蔼，甚至带着几分亲切的笑意。
“没有没有，厅长您请讲。”林凡客气地回应，心中暗自警惕。这位胡厅长之前因为“龙宫”项目有过接触，但对红星厂近期的困境，态度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今天这语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听说你们那个‘逐日’项目，最近进展不错啊？”胡厅长笑呵呵地说，语气轻松，“第一阶段地面联调，顺利通过了？哎呀，这可是个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我在厅里都听到风声了！”
消息传得可真快！林凡心中凛然，谨慎地措辞：“谢谢领导关心！确实只是完成了第一阶段最基础的地面联调，算是万里长征迈出了一小步，后续还有大量更艰巨、更复杂的测试工作，我们不敢有丝毫松懈，正在全力准备。”
“哎，林凡同志，过分的谦虚可就等于骄傲啦！”胡厅长大笑起来，“该肯定的成绩，就要大胆肯定嘛！省里对海洋工程装备产业的发展，那是高度重视，寄予厚望的！‘逐日’作为我们省自主立项的重点项目，能够取得这样的突破，非常不容易，厅里也为你们感到高兴啊！”
林凡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他知道，铺垫之后，真正的戏肉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胡厅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林凡啊，我知道，你们红星厂前段时间，遇到了一些实际困难。现在项目有了这么好的进展，正是需要各方面大力支持的时候。厅里呢，经过前期充分调研和论证，近期正在积极筹划，准备牵头组建一个‘省海洋工程装备产业协同创新联盟’。”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林凡的反应，然后继续说道：“这个联盟的目的，就是要整合我们省内在海洋工程领域的优势资源，包括高校、科研院所，还有像你们红星这样的骨干企业，形成合力，推动产学研用深度融合，共同攻关‘卡脖子’技术，打造具有全国竞争力的产业集群。”
“我觉得啊，”胡厅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荐意味，“红星厂和你们的‘逐日’项目，技术实力突出，示范效应显着，完全有资格，也应该作为这个联盟的重要发起单位，甚至是核心示范项目来重点打造嘛！这对于你们争取更多政策支持、技术资源和市场机会，都是大有裨益的！你看怎么样？”
产业联盟？核心示范项目？
林凡瞬间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金氏集团轰然倒塌，留下巨大的市场空白和关注度，红星厂凭借“逐日”项目展现出惊人的技术韧性和发展潜力，之前持观望态度的某些方面，现在终于开始下场，想要将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纳入自己的战略版图和政策框架之内。这既是分享未来成果和红利的途径，恐怕，也是一种施加影响、进行平衡甚至控制的手段。
机遇与挑战，如同硬币的两面，同时摆在了他的面前。
林凡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或急切，反而更加沉稳，他用充满感激和略显慎重的语气回答：“胡厅长，非常感谢厅里和领导对我们红星厂、对‘逐日’项目的信任和看重！这真是对我们全体职工努力工作的最大肯定和鼓舞！关于加入产业联盟这么重要的事情，涉及到项目乃至整个厂未来的发展方向，我们领导班子需要认真开会研究讨论一下，毕竟要对企业、对全厂职工负责任。我们一定尽快组织学习联盟章程，形成统一意见后，第一时间向厅里和您汇报！”
“好，好！理解，完全理解！”胡厅长似乎对林凡的谨慎并不意外，笑声依旧爽朗，“这么大的事情，确实应该慎重研究。联盟的筹备也需要一个过程。你们先内部讨论，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都可以随时向厅里反映。省里的态度是明确的，就是希望支持你们把‘逐日’这个项目做成功，做大做强，成为我们省高端装备制造的一张新名片！”
又客套了几句，双方结束了通话。
放下话筒，林凡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之前的各种线索和压力在这一刻交织碰撞。金氏阴影下的供应链暗箭，技术上面临的降级使用挑战，以及省政府抛来的、带着复杂意味的橄榄枝……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关键词：供应链封锁、海外备份、技术降级、政府联盟。
局面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复杂，不再是简单的你死我活的商业斗争，而是融入了技术、资源、政策多方博弈的棋局。但与此同时，突破困局的机会之窗，也确实在危机中悄然打开。
他必须像最顶尖的棋手一样，统筹全局，审时度势，在每一步落子时，都既要抓住转瞬即逝的契机，又要避开隐藏在暗处的陷阱。金氏的威胁尚未完全解除，新的舞台和对手已经登场。他，和整个红星厂，必须在这暗流与契机并存的时代漩涡中，精准地找到那条通往光明的航道，并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窗外，天色渐晚，厂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辰般点缀在暮色中，预示着又一个不眠之夜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