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整个红星厂都动了起来，进行彻底的大扫除。车间里的设备被擦得一尘不染，几乎能照出人影，宣传栏也贴上了崭新的、鼓舞士气的标语。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一种精心准备过、但又确实能感受到的蓬勃朝气。
下午两点半，三辆黑色轿车稳稳开进红星厂大门。省工业和信息化厅的胡副厅长带着五六名干部，准时到了。
林凡领着厂里的领导班子成员，早就等在办公楼前。双方握手，简单寒暄。胡厅长笑容满面，用力握住林凡的手晃了晃：“林凡同志，辛苦啦！瞧瞧这厂区环境，再看看大家这精神头，很有干劲嘛！不错，非常不错！”
“厅长过奖了，都是分内工作，我们尽力做好。”林凡回答得不卑不亢，侧身引导众人前往会议室。
简短的欢迎流程后，调研会议正式开始。林凡代表红星厂，向胡厅长一行汇报“逐日”工程的最新进展。他重点提到了第一阶段联合调试的成功，但紧接着，话锋一转，毫不避讳地摊开了当前最棘手的关键部件供应难题，同时也说明了团队正在多方寻找突破口。
胡厅长听得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等林凡说完，他笑着开口，声音洪亮：“红星厂不容易啊！面对金氏集团那种不正当的竞争手段，‘逐日’项目还能取得阶段性的突破，这充分说明了我们本土企业的技术底子和不服输的劲头！厅里对你们的工作，是高度肯定，也是高度关注的！”
他语气随即变得语重心长：“不过，林凡同志刚才提到的供应链问题，也确实是个现实的难关。单靠自己一家，力量终究有限。这也恰恰证明了，我们省里下决心要组建这个‘海洋工程装备产业协同创新联盟’，是非常必要，也是非常及时的！”
他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红星厂干部，带着明显的引导意味：“通过联盟这个平台，可以把省内、甚至国内的优质资源整合起来，建立一个稳定、可靠的供应链。信息可以共享，风险也能共同承担。就比如你们急需的特种密封件和新型涂层，省内几家化工厂其实有研发基础，缺的就是像‘逐日’这样的大项目来带动。如果在联盟里对接上，很多难题可能就迎刃而解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随行的处长立刻接上话头，语气更加具体实在：“是啊，林厂长。加入联盟，好处不仅仅是资源共享。在后续的项目申报、政策扶持、还有专项资金补贴这些方面，对于联盟内的核心示范项目，肯定会有适当的倾斜。这对‘逐日’项目下一阶段的研发和推进，好处是实实在在的，能解决很多后顾之忧。”
话里的诱惑，几乎摆在了台面上。会议室里，红星厂这边的几位中层干部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明显有了些心动和盘算。
林凡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阳谋，用你急需的资源和政策，来换取对你项目和未来发展方向的影响乃至控制。他沉吟了几秒钟，迎着胡厅长看似温和却带着审视的目光，态度诚恳地开口：“厅长，各位领导，首先我代表红星厂，衷心感谢省里和厅里对我们的关心和大力支持。组建产业联盟，整合资源共同发展，这确实是高瞻远瞩的决策，我们举双手赞成，也非常愿意在联盟里面，贡献我们红星厂的一份力量。”
他话锋在这里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和，但内容清晰而坚定：“不过，关于以‘核心示范项目’的身份加入联盟，我们内部经过几轮讨论，也确实有一些具体的顾虑。正好借今天这个机会，向各位领导坦诚汇报，也想请教一下厅里的考虑。”
“哦？有什么顾虑，尽管提出来，畅所欲言嘛。”胡厅长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不易察觉地锐利了一分。
“主要是两个方面。”林凡语速平稳，条理分明，“第一，是技术保密和知识产权的问题。‘逐日’项目目前还处在紧张的研发测试攻坚期，技术路线还没有完全固化，很多核心参数、控制算法都还在不断调试、优化。如果作为联盟的‘核心示范项目’，按照一般理解，势必要在联盟内部进行相当程度的技术共享和信息披露。我们非常担心，这会过早暴露我们的核心技术细节，不仅可能影响项目未来的独特竞争力，更会干扰我们独立自主的知识产权布局。”
他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反应，才继续道：“第二，是决策效率和项目主导权的问题。如果联盟未来涉及多家单位协同攻关，那么具体的决策流程怎么定？责任如何划分？最关键的利益分配机制又该怎么设定？我们红星厂是这个项目的发起方、主导方，也是目前最主要的投入方。确保项目研发的绝对主导权和高效的决策机制，对我们来说，是生命线。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加入联盟后，如果协调环节过多，流程变得复杂冗长，可能会严重拖慢项目进度，白白浪费掉宝贵的市场窗口期。”
这两个问题，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入了合作可能面临的核心矛盾。既表达了积极参与的态度，也毫不含糊地划出了红星厂必须坚守的底线——技术自主权和决策主导权，不容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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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工信厅那边的几位干部下意识地交换着眼神，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胡厅长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光洁的桌面。
“林凡同志考虑得很周全，也很长远啊。”胡厅长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似乎斟酌过，“技术保护与协同共享之间，如何取得平衡，这确实是联盟建设需要解决的关键问题之一。请放心，联盟的章程目前还在广泛征求意见和制定过程中，我们一定会充分尊重各成员单位，特别是像你们这样的核心项目单位的知识产权和商业利益。这一点，厅里可以牵头，组织相关的法律和知识产权专家，参与制定详细的、具备操作性的实施细则，确保公平公正，保护好大家的创新积极性。”
他把目光重新聚焦在林凡身上，语气显得非常肯定：“至于决策效率问题，林凡同志，这一点你们可以完全放心。联盟的根本定位，是‘协同创新平台’，是服务和支持机构，绝不是凌驾于企业之上的指挥单位。具体项目的研发主导权、经营决策权，毫无疑问，必须牢牢掌握在企业自己手里。联盟的作用，是搭建沟通的桥梁，提供必要的资源支持，协调解决一些共性的技术难题，而不是，也绝不会去干涉企业的正常经营和研发活动。这一点，我可以代表厅里，向你和红星厂的全体同志明确表态。”
话说的非常漂亮，几乎滴水不漏。但林凡清楚，口头承诺和最终落在纸面上的章程，以及实际运作中的资源调配，完全是两回事。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有厅长这么明确的表态和支持，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也对联盟的未来更有信心。”林凡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敬意的笑容，“我们一定组织人手，认真研究学习联盟的构想和未来的章程草案，积极配合厅里的各项工作。也衷心希望这个联盟能早日成立、高效运转，真正为我们省海洋工程装备产业的整体崛起，注入强大的动力。”
他没有当场点头答应，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拒绝的意思，给自己和红星厂留下了充足的战略回旋空间。
胡厅长显然也明白，今天初次下来调研，主要目的是试探口风、初步沟通，施加影响但不宜过度。见林凡态度积极却又保持着一份难得的冷静和审慎，他知道这事急不来，便也不再深入，很自然地笑着站起身，主动转移了话题：“好！有你林厂长这个认识和态度，我们这趟就没白来！走，带我们去车间实地看看，让我们也亲眼见识一下咱们‘逐日’平台的庐山真面目！”
接下来的车间参观，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胡厅长围着庞大的“逐日”工程样机，仔细观看，不时发出赞叹，又亲切地勉励了在场埋头攻坚的科研人员，还特意停下来，关心地询问了几位一线老师傅的工作和生活保障情况。
整个调研活动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宣告结束。目送着胡厅长一行人的车队驶出厂门，消失在视线尽头，林凡脸上那公式化的、温和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起来，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只是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思考着什么。
副厂长刘福军快步凑近，压低声音说：“林厂，这位胡厅长，话里话外，软中带硬，还是想把我们和那个联盟牢牢绑在一起啊。”
“很正常。”林凡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语气平静无波，“他们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需要一个能带动全局的标杆和抓手。而我们，迫切需要突破供应链的封锁，需要政策和支持。双方合作有基础，但具体以什么方式合作，条款怎么定，主导权在谁手里，这里面的文章就大了。我们必须掌握主动，绝不能被人用软绳子捆住了手脚。”
他转过身，看向刘福军，话题直接跳转到最紧迫的事情上：“别说这个了。海外和国内那边，寻找替代供应商的事情，有什么实质性进展吗？”
“正要想跟您详细汇报。”刘福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欧洲的ks集团，昨天下午正式回复了，态度非常冷淡，说他们目前全球的产能排期都已满，而且……而且暗示对我们这种规模的订单，兴趣不大。日本的大和精密，表面上客气很多，同意提供样品给我们测试，但报价比国内正常市场价高了将近三倍！还要求预付款比例极高，付款条件非常苛刻。”
林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这两条线还不能完全放弃，继续保持接触，哪怕有一丝可能也要争取。国内其他潜在的替代厂家呢？有没有突破口？”
“这边……倒是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可能是个好消息。”刘福军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往前又凑了凑，“我严格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挑选了一部分非核心的、但能体现技术先进性的测试数据，‘不小心’通过第三方渠道，漏给了‘海科新材料’那边一位负责研发的技术高管。果然，他今天下午主动给我打来电话，拐弯抹角地打听我们项目后续对材料的用量预估、性能要求以及长期的合作规划，语气比之前那次接触，热络了不止一点半点，显得很有兴趣。”
他继续汇报：“一直没动静的‘金盾涂层’那边，目前还没反馈。不过，专门做精密传动部件的‘精控动力’，
有人旁敲侧击地来问，如果他们能想办法解决工艺问题，达到我们的性能指标供货，后续有没有可能参与到我们‘逐日’平台控制算法的联合优化团队里来，他们似乎对技术提升本身更看重。”
林凡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看来，我们这招‘敲山震虎’加‘利益诱之’，算是初步见到点效果了。继续保持接触，但要沉住气，尤其不能主动提具体合作条件。让他们自己去琢磨，去着急。谁先沉不住气，谁在接下来的谈判里就可能失去先手。”
“明白，林厂，我知道该怎么把握这个分寸。”刘福军郑重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对了，王工那边带着技术团队，连续熬了几个通宵，把新的极限工况模拟测试方案初稿拿出来了，您看……”
“嗯，直接送我办公室吧，我晚上看。”林凡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压力一并吸入再化解掉，“告诉王工和他团队的兄弟们，辛苦了！但时间不等人，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立刻组织人手进行模拟验证。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数据，需要更快地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省政府主动递过来的橄榄枝，既是前所未有的机遇，也是沉甸甸的压力。如果红星厂不能尽快在供应链上取得决定性的突破，如果“逐日”项目无法在短期内展现出其不可替代的巨大价值和无限潜力，那么，在接下来注定更加复杂的联盟谈判桌上，红星厂很可能就会陷入被动，甚至有可能一步步丧失对这个倾注了全部心血、关乎未来命运的项目的绝对主导权。
车间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乌云缓缓汇聚。
这场关乎技术、资源、政策与未来话语权的无声博弈，一切，都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