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先生的效率高得令人惊叹。不到四十八小时，林凡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来自香港的国际长途号码。
林凡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我是林凡。”
“林先生，您好。航运公司亚洲区代表，埃里克·汉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英语流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北欧口音，语气直接而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约翰森先生向我们隆重推荐了您和您的‘龙宫’项目。”
林凡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汉森先生，很高兴接到您的电话。卡尔先生提起过贵公司，尤其是‘深蓝探索者’号，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感谢您的关注。”汉森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很巧，‘深蓝探索者’号在完成上一个印度洋合同后，目前正空出一段档期。我们对能用于万米深海作业的‘龙宫’系统非常感兴趣。如果时间窗口合适，我们认为有合作的基础。”
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林凡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他知道在这种级别的商业谈判中，急切是最大的弱点。“非常感谢贵公司能给予机会。我们对此也十分期待。在深入讨论之前，不知贵方是否方便提供一些‘深蓝探索者’号的基本资料？比如详细的船舶规格、核心设备清单、过往的科考服务记录，以及……大致的报价范围。”他刻意在“报价”前停顿了一下，观察对方的反应。
汉森的回答干净利落，仿佛早已准备好：“资料包，包括船舶证书、设备清单和部分可公开的业绩报告，我已经在五分钟前发送到您的电子邮箱。请注意查收。”他话锋微转，谈到最关键的问题，“关于具体的报价，林先生，这需要根据贵方的详细需求来确定。例如，计划租期、具体的作业海域坐标、是否需要我方提供额外的深海作业技术支持团队，以及后勤补给的要求等等。这些因素都会影响最终成本。不过，我可以代表‘北极星’向您保证，我们的报价在行业内绝对是公允的，并且，我们始终坚持只与专业的、有良好信誉的客户合作。”
这话听起来平常，但林凡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弦外之音。“只与有信誉的客户合作”？在这个节骨眼上，这话似乎别有深意。他心中一动，决定试探一下。与其将来在合作中心存芥蒂，不如现在就把可能的隐患挑明。
“汉森先生，恕我直言，”林凡放缓了语速，措辞谨慎但直接，“在您接到卡尔先生的推荐，或者我们这次通话之前，您或者‘北极星’总部，是否听说过我们红星造船厂？或者……收到过其他方面关于我们项目的，嗯，某些‘信息’？”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约只有两秒钟，却让人觉得格外漫长。汉森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林先生，国际航运和深海勘探的圈子并不大。贵公司近期在深海技术领域取得的突破，以及……在业务拓展过程中遇到的一些非技术性的‘小麻烦’，我们总部方面略有耳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即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但请您放心，‘北极星’做出商业决策，是基于我们独立的调查和专业的风险评估。我们看重的是合作伙伴的技术实力、项目的可行性以及合作的诚意。至于其他的……外部因素，不在我们首要的考虑范围之内。我们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和判断标准。”
这番话如同在林凡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一块石头落了地——对方显然知道金氏集团的暗中阻挠，但并没有因此退缩，这说明“北极星”确实如卡尔先生所说，拥有自己的原则和商业底气，不惧某些势力的干扰。但另一块石头又提了起来——对方明确提到了“小麻烦”，这意味着红星厂面临的困境并非秘密，今后的合作恐怕也少不了这方面的波折。
“我明白了。”林凡的回应郑重了许多，“非常感谢贵公司的专业态度和坦诚。我们会立即研究您发来的资料，并尽快整理一份详细的技术需求与作业方案清单发给您，作为进一步讨论的基础。”
“很好。期待您的回复。祝您一切顺利，林先生。”汉森说完，便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林凡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他立刻拿起内线电话：“老刘，老王，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进展！”
不到五分钟，刘福军和王海就一前一后赶了过来。刘福军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王海则一脸迫不及待的表情。
“头儿，是不是挪威那边有信儿了？”王海一进门就嚷嚷道。
“没错，”林凡指了指电脑屏幕，“‘北极星’公司的亚洲区代表刚跟我通完电话。资料已经发过来了，是关于他们那艘‘深蓝探索者’号的。”
“快打开看看！”王海几乎要凑到屏幕前。
林凡点开邮箱，下载了那个标注着“v por explorer - specifications & profile”的压缩包。解压后，里面是十几个pdf文件，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随着一份份文件被打开，三人的表情都逐渐变得专注，甚至带着几分惊叹。
这艘“深蓝探索者”号的各项参数，用“顶级”来形容毫不为过。船长984米，型宽182米，吃水深度58米，总吨位约7500吨。它采用柴电混合动力推进，续航力惊人，达到了海里，足以支持长时间的远洋作业。最大航速16节，经济航速下能持续在海上工作60天以上。
设备清单更是让人眼花缭乱：一套全覆盖的多波束测深系统，能够精确绘制海底地形图；两台150吨级的深海液压绞车，稳索能力极强；一个庞大的a型架，开口宽度超过8米，用于布放和回收重型水下设备；超过米长度的铠装光电复合缆，这是万米级深潜器母船的标配，能同时保证电力输送和数据传输的稳定；船上还配备了多个先进的实验室，包括湿性实验室、干性实验室、数据处理中心等，以及一个可以舒适容纳30名科研人员和20名船员的生活区，甚至还有一个健身房和小型医疗室。
最让人心动的是附件里的业绩报告。“深蓝探索者”号并非新船，但它拥有极其丰富的深海作业经验。它曾多次参与国际大洋钻探计划（iodp）的航次，在大西洋中脊进行过岩石取样；它也曾在地中海和太平洋的海底热液喷口区进行过长期的生物和地质化学调查；甚至还为多家国际能源公司提供过深水钻井支持服务。其船员的专业素质和经验都得到了以往客户的高度评价。
“好船！真他娘的是条好船！”王海盯着屏幕上展示的船舶结构3d模型和几张在狂风巨浪中稳健航行的实拍照片，眼睛都在发光，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看看这作业甲板面积，超过800平米！布局太合理了！还有这个a架和绞车系统，比我们之前联系的那些国内改装船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这船简直就是为‘龙宫’量身定做的！”
作为总工程师，他对设备的眼光极其挑剔，能让他如此兴奋，足以说明“深蓝探索者”号的优秀。
刘福军虽然也面露喜色，但他显然考虑得更实际，眉头很快就微微皱起，提出了关键问题：“性能确实是没得说，顶级配置。但老林，这样的船，租金肯定是个天价吧？我估计一天没个十几二十万美元下不来。这预算压力可不小。”
他顿了顿，继续列举风险点：“其次，租用外籍船舶，尤其是挪威这种国家的船，进来咱们自己的海域作业，这手续会不会非常复杂？需要哪些部门的审批？海关、海事、边防、海洋局……这层层报备，时间上来不来得及？可别船联系好了，卡在手续上。”
他最后压低了声音，说出了另一个层面的担忧：“还有，在咱们自己家门口，南海也好，东海试验区也好，用一条外国船当母船，测试我们自己的国之重器……这事儿，会不会有人拿来做文章？说我们不相信国产设备，或者说……有些风言风语，怕影响不好。”
林凡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刘福军考虑得非常周全，这些都是现实且棘手的问题。
“老刘，你提的这几点都很关键，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林凡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梳理着思路，“费用方面，只要在合理的市场范围内，哪怕高一些，我们也必须接受。‘龙宫’的海试成功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这笔投资值得。当然，具体谈判时，我们要尽力争取一个最优价格。”
他看向刘福军，分配任务：“手续问题，老刘，这块你负责。你立刻和省里的海洋与渔业局、外事办，还有国家相关部委的业务司局进行初步沟通，摸清楚租用外籍科考船进入我国管辖海域作业，需要办理哪些许可和文件，流程是怎样的，周期要多长。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时间表和路径图，公司所有资源都会配合你。”
“明白，我下午就开始联系。”刘福军郑重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下来。
“至于用外籍船会不会被说闲话……”林凡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位得力助手，语气变得异常坚定，“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我们的首要任务，也是唯一的任务，就是确保‘龙宫’的首次深海水试万无一失，取得成功！只要‘龙宫’能在实战中证明其卓越性能，为国家深海勘探打开新局面，那么使用什么船只作为平台，只是一个技术性的手段问题。我们要的是结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厂区里忙碌的景象，继续说道：“而且，与国际顶尖的航运和科考团队合作，本身也能展示我们红星厂的开放态度和技术自信。我们不怕比较，不怕在高手面前亮相。真金不怕火炼！”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刘福军和王海都感受到了林凡的决心。
林凡转过身，目光落在王海身上：“老王，你的任务最重，也最核心。你立刻组织技术团队，根据‘深蓝探索者’号的详细参数，特别是甲板布局、a架承重、绞车性能、缆绳规格和实验室条件，尽快细化、优化我们的布放、回收和在船测试方案。每一个环节都要模拟推演，考虑到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方案要做得非常详尽、专业，要有数据支撑，要有应急预案。”
他强调道：“我们要让挪威人看到，我们红星厂不仅有能力造出‘龙宫’这样的深海利器，我们更拥有一支专业的、知道如何在深海中安全高效作业的团队！我们是懂行的合作伙伴，而不是需要他们手把手教的初学者。这份方案，就是我们专业性的最好证明，也是我们谈判底气的重要组成部分。”
王海听得热血沸腾，用力一拍大腿：“没问题！头儿，你就瞧好吧！有了这么详细的资料，我保证把方案做得漂漂亮亮的，让那帮挪威老外也挑不出毛病来！我这就去召集人手，今晚就开工！”
看着王海摩拳擦掌、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以及刘福军沉着冷静、开始梳理沟通名单的样子，林凡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再次点开“深蓝探索者”号在蔚蓝大海上破浪前行的雄姿图片，目光深邃。
挪威方面递来的这根橄榄枝，无疑是在困境中透下的一缕宝贵阳光。但林凡很清楚，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后续的谈判、繁琐的手续、高昂的费用，以及金氏集团可能不会善罢甘休的暗中破坏，都如同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流和漩涡。
“深蓝探索者”号是一把钥匙，但要打开通往深海成功的大门，还需要他们付出更多艰辛的努力，以及应对各种未知的挑战。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报价、手续、技术方案、风险预案、金氏。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健而有力。
他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暂时压下，首先点开了那份最厚的设备清单pdf文件，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研读起来。与挪威人的合作，必须建立在充分了解和准备的基础上，这场硬仗，容不得半点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