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红星厂上下为实海域测试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几条看不见的战线，已经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铺开，暗流涌动。
刘福军动作麻利，凭借在省里积累的人脉，很快就搭上了线。他联系了一位在国际海洋法领域钻研多年的老教授，以及一家打过不少跨国海事纠纷官司的律师事务所。初步沟通传来的消息，却让人的心不由得往下沉——陈明那边能打的牌，比他们最初预想的还要多，而且更脏。
视频会议里，律所派出的首席律师张律师，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严肃。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凝重：“林总，刘总，情况不太乐观。除了我们常见的‘影响航行安全’、‘未充分进行海洋环境影响评估’这类常规借口，对方极有可能援引‘预防原则’。”
“预防原则？”林凡眉头微蹙。
“对，”张律师点头，“这是一个有点模糊但很麻烦的概念。他们可以声称，我们的‘龙宫’测试存在‘潜在的、未知的重大风险’，即使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有害，也要求我们立即暂停测试，进行更为冗长和复杂的国际评估程序。这一拖，可能就是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而且，他们很可能煽动与他们有关系的国际环保组织出面造势，或者怂恿在测试海域有渔业利益的当地团体提出强烈抗议。这些都是非常有效的拖延战术，目的在于消耗我们的时间、精力和资金。”
林凡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张律师，直说吧，我们需要怎么做？”
张律师显然早有准备，语速加快：“应对策略主要有三点。第一，我们的测试方案本身必须无懈可击。所有技术参数、安全预案、环保措施，尤其是针对‘预防原则’的驳斥论据，都要形成详实、科学的正式文件，突出我们对安全和环境保护的高度重视，堵住他们的嘴。第二，主动出击，提前与测试海域周边可能受到波及或者能被他们利用的国家的相关部门进行非正式沟通，说明我们活动的和平性、科学性和安全性，争取他们的理解，至少不公开站队反对我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必须组建一个能随时投入战斗的法律团队，一旦对方在任何国际机构启动程序，我们要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不能被他们拖入旷日持久的拉锯战，那正中他们下怀。”
“明白了。”林凡干脆利落地拍板，“方案文件的法理部分，就辛苦张律师的团队和我们技术部一起加班加点，务必做到滴水不漏。对外沟通方面，老刘，你全力配合张律师，需要动用哪方面的关系，不用犹豫。”
“好，我马上安排。”刘福军立刻应下。
然而，另一条关键战线寻找合适母船的工作，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波折。
负责此事的市场部经理敲开林凡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几分焦虑和困惑：“林总，情况有点不对劲。我们按照名单联系了几家有实力、船型也合适的国内海洋调查船单位，结果不是船期早就排满了，就是对方一听到是咱们红星厂的‘龙宫’测试，语气立马就变得含糊其辞，找各种理由推脱。”
林凡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具体什么情况？之前不是有几家表示过兴趣吗？”
“是啊，本来‘探索者’号的时间是能调开的，我们都快谈具体合同细节了，但昨天他们负责人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接到了上级指示，要优先保障另一个国家级重大科考任务，就把我们给拒了。”市场部经理压低了声音，“我私下找熟人打听了一下，风声不太对，好像……好像是有人特意打了招呼，要卡我们一下。”
林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金氏？陈明？”
“没有直接证据，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的嫌疑最大。”市场部经理语气肯定。
“继续联系！国内的不行，就扩大范围，找那些有国际合作背景的，或者信誉好的民营船运公司。”林凡指示道，同时拿起内线电话，“另外，你准备一份详细的需求说明，我直接联系ks的卡尔先生，问问他们有没有可靠的国际船东或者船舶租赁渠道。记住，原则不变，背景干净，信誉良好是关键！”
“明白！”
与此同时，王海领导的技术部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办公区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优化改进工作全面铺开。针对之前暴露出的流体共振频率偏高的问题，王海亲自带着几个核心骨干，几乎泡在了实验室和模拟舱里。
“不行，老李你这个方案，减震效果是有点，但远远不够！达不到深海极端环境下的要求！”王海看着模拟数据，摇头否定了一个方案。
“组长，那试试新型复合材料衬垫呢？我看过相关资料，吸能效果提升很明显。”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提议。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那种材料成本太高了吧？而且加工工艺要求也苛刻，时间上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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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一摆手，斩钉截铁地说：“先别管成本！林厂反复交代了，现阶段，解决问题是第一位的，钱不是问题！只要能用，能解决问题，再贵也得试试！立刻联系‘海科’，问问他们有没有现货或者能紧急调货！”
争论、提出构想、计算机模拟、制作样品、台架试验、失败、分析数据、再提出新方案……技术攻坚的路上没有捷径，充满了枯燥和反复。但整个团队没有一个人抱怨，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股狠劲。他们心里都清楚，现在在实验室里多解决一个隐患，多优化一个参数，未来“龙宫”在几千米深的黑暗海底，就多一分成功的把握，多一分安全的保障。
这天下午，林凡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是长期合作的“海科新材料”王总打来的。王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
“林总，我这边听到点风声，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但觉得还是得跟您通个气。”王总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来，“我有个朋友，跟金氏那边能搭上点边，他无意中听到，金氏最近好像在接触一批人。”
“什么人？”林凡心中一动，警觉起来。
“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也不是什么搞技术的。听描述，像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东南亚那片海域活动居多，路子有点野，背景也挺复杂。”王总斟酌着用词，“金氏突然找上这种人，肯定没憋好屁。林总，你们马上就要海试了，在海上，可得千万当心点，别被人下了黑手，那可就叫天天不应了。”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但语气依旧平稳：“王总，太感谢了！这个消息非常及时，很重要！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挂断电话，林凡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陈明这是多管齐下，一点活路都不打算给啊。法律层面用拖延战术，资源上卡脖子，现在，连这种上不了台面的阴损招数都可能用上了？如果真在公海上被这些“海上干活的人”骚扰，甚至破坏，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用内部通讯器把刘福军叫了进来。
“老刘，情况有变。”林凡语气严肃，“除了法律和资源应对，海试期间的安全保卫工作必须立刻提升到最高等级。你马上去联系几家业内信誉好、有实力的安保公司，我们要组建一支专业的随船安保队伍，配备必要的防护装备和监控预警设备，要能应对海上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同时，以公司的名义，正式向海事部门和海警单位提交我们的航行计划、测试区域和时间，提前报备，请求他们关注相关海域的动态，必要时能够提供支援或快速反应。”
刘福军面色一凛，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林总，您觉得他们真敢在公海上动手？这风险也太大了！”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林凡眼神锐利如刀，“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手的良心上。做好最坏的打算，制定最周全的预案，才能确保测试万无一失，‘龙宫’和所有工作人员的安全必须是第一位！”
“明白！我立刻去办！”刘福军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沉重。
就在这种外松内紧、多方受压的氛围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出现了。
ks集团的卡尔先生主动给林凡打来了电话。
“林，听说你们最近在寻找合适的支持母船，遇到了一些麻烦？”卡尔的声音依旧爽朗，带着日耳曼人特有的直接。
林凡心中一振，没想到卡尔的消息这么灵通，他也没隐瞒：“是的，卡尔先生，确实遇到点阻力。您这边有好的建议？”
“当然！”卡尔笑道，“我们ks集团长期合作的挪威‘北极星’航运公司，你知道吧？他们旗下有一艘‘深蓝探索者’号多用途海洋科考船，性能非常出色，刚完成中东海域的一个长期合同，目前正处于空档期，正在寻找下一个项目。如果你有兴趣，我很乐意帮你们牵线搭桥。”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林凡强压下心中的喜悦，谨慎地问道：“卡尔先生，太感谢了！这艘船……背景和可靠性如何？您知道，我们目前的处境……”
“绝对可靠！”卡尔语气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信誉背书，“‘北极星’是家族企业，在挪威航运界口碑极佳，和我们ks合作超过二十年，从没出过任何纰漏。船长老约翰更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海狼’，在北大西洋和全球多个复杂海域跑了三十年，以严谨、古板和对专业的极度认真着称。最重要的是，这家公司有他们的传统和傲气，只认合同和专业精神，最反感外部势力对他们的业务指手画脚。金氏的手，伸不到那么长，也影响不了他们。”
“太好了！”林凡这下彻底放心了，“卡尔先生，麻烦您尽快帮我们安排对接，我们希望尽快进入具体细节洽谈阶段，时间对我们非常宝贵。”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马上把‘北极星’公司具体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发给你，我会先跟他们打好招呼。”卡尔痛快地答应。
挂了电话，林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颈稍微放松了一些。这艘“深蓝探索者”号的出现，仿佛是困局中突然出现的一条坚实桥梁。如果真如卡尔所说，那么母船这个卡住他们脖子的最大难题，或许就能迎刃而解了。老约翰这样的船长，也正是他们这种高风险测试最需要的。
然而，短暂的轻松之后，林凡的眼神重新变得凝重。他走到窗边，看着厂区内忙碌的景象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平面。他深知，陈明费尽心机构筑了这么多道防线，绝不会因为一条路的打通而轻易放弃。母船问题的缓解，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在“龙宫”真正潜入数千米深的黑暗海底，向世界证明自己之前，这场围绕着实海域测试的明争暗斗，只会因为他们的突破而变得更加激烈、更加不择手段。
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更深、更暗处加速积聚着毁灭性的力量。而他，必须带领红星厂，在这惊涛骇浪中，闯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