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东海某海域，天气阴，海风四级，涌浪渐起。
“深蓝探索者”号科考船像一座银灰色的移动城堡，稳健地劈开墨蓝色的海浪。它的甲板上，被牢牢固定住的“龙宫”号深潜器覆盖着专用的防护布，只露出部分轮廓，沉默中积蓄着力量。
船桥内，气氛却不像船体那般平稳。
林凡站在舷窗边，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灰蒙景象。他身边站着的是“深蓝探索者”籍船长，索尔·汉森（与谈判代表汉森先生同姓，但无亲属关系），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经验丰富的老水手，眼神如同北海的岩石般坚硬。
“林先生，我必须再次提醒您。”索尔船长的英语带着北欧特有的腔调，语气严肃，“根据最新收到的气象预报，未来二十四小时内，这片海域的风力可能增强到六级，涌浪会更大。这虽然还在‘深蓝探索者’的安全作业范围内，但对于首次进行万米级下潜的‘龙宫’来说，布放和回收操作的风险将成倍增加。”
林凡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索尔船长：“船长先生，我理解您的担忧，也完全尊重您对船舶和人员安全做出的专业判断。但是，我们同样对‘龙宫’的性能有充分的信心。之前的模拟测试和浅水试验数据表明，它能够应对比这更恶劣一些的海况。”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您也知道，我们时间紧迫。不仅仅是因为合同和项目进度，更因为……”他的目光扫过雷达屏幕，上面有几个微弱的光点正在边缘闪烁，“一些不请自来的‘朋友’，似乎并不想让我们安心工作。”
索尔船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雷达，眉头微皱。从昨天抵达预定海域开始，就有一条标注为“海探三号”的船只和另一条不明身份的船只，始终在安全距离外徘徊，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行为十分可疑。作为经验丰富的船长，他自然嗅到了其中的危险气息。
“我注意到了。我会确保他们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索尔船长沉声道，“但天气是无法控制的变量。如果海况进一步恶化，我会行使船长权力，终止作业。”
“这是您的权利，也是我们合同约定的内容。”林凡点头，“我们只请求，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按计划进行首次无人深潜测试。这对我们至关重要。”
这时，刘福军穿着橙色的救生衣，从船舱走了上来，脸色不太好看。“林厂，船长。”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对林凡低声道，“我们放出去的水下监听阵列，捕捉到一些异常的声学信号，不是海洋生物，也不是常规船只的噪音，有点……有点像小型水下机器人的推进器声音，断断续续的，来源方向大概就是那两条船徘徊的位置。”
林凡眼神一凛：“能确定吗？”
“还不能完全确定，信号很弱，干扰也大。”刘福军摇头，“但‘蓝盾’的雷队长说，这种可能性很大。如果真是小型rov（遥控无人潜水器），它们可以悄无声息地靠近，进行窥探，甚至……进行一些小动作的破坏。”
索尔船长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从两人的表情也猜到了大概，他指着雷达屏幕：“林先生，我认为我们有必要采取更主动的防御姿态。我建议，启动船舶的主动防御系统（主要指声学驱离设备），并让你们的安保小组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我同意。”林凡立刻表态，“老刘，通知雷队长，按预案执行。同时，告诉王总工，准备提前进行‘龙宫’的布放前最终检查，如果条件允许，我们一小时后进行首次无人深潜测试！”
“一小时后？”刘福军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开始翻涌的白头浪，“这天气……”
“就是要在他们以为我们会因为天气和骚扰而推迟的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林凡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不能一直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既然躲不开，就主动亮剑！”
“明白！”刘福军不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去。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深蓝探索者”号上响起了低沉的警报声，船身几个不起眼的位置打开了盖板，露出声学驱离装置的发射器。同时，几名穿着黑色作战服、佩戴“蓝盾”标识的安保人员出现在甲板关键位置，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海面。
王海带领的技术团队则冒着越来越大的海风，在甲板上对“龙宫”进行最后的状态确认。固定索具被逐一解开，吊放系统的液压杆发出沉闷的运作声。
远处的“海探三号”上，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眼神凶悍的中年男人——老疤，通过高倍望远镜看到了“深蓝探索者”号上的动静。
“妈的，红星的人胆子不小啊，这天气还敢往下放东西？”老疤放下望远镜，对着通讯器吼道，“告诉‘丰海’那边，把他们的小玩意儿放出去，凑近点看看！给老子给他们添点堵！注意别靠太近被逮住！”
“明白，疤哥！”
“丰海号”上，一个改装过的集装箱里，操作员操控着一台小型rov，悄无声息地滑入海中，朝着“深蓝探索者”号的方向潜去。
一小时后，“深蓝探索者”号的后甲板，巨大的a型架缓缓将“龙宫”号深潜器吊起，移至船舷外。海浪拍打着船体，使得“龙宫”在空中微微摆动。
“布放点海况确认！流速每秒08米，涌浪高度15米至2米！”有船员大声报告。
索尔船长看着数据，又看了看窗外，眉头紧锁，但还是对着通讯器下令：“布放作业，开始！各岗位注意安全！”
王海在控制室内，紧盯着屏幕上的各项数据，对着麦克风喊道：“‘龙宫’，供电正常！通讯链路正常！主压载舱注水准备……开始注水！”
随着指令，悬在海面上的“龙宫”号底部打开阀门，海水涌入压载舱，它的重量逐渐增加，开始缓缓下沉。
就在这时，声学监听小组突然报告：“报告！捕捉到高速螺旋桨噪音！方位左舷30度，距离约500米，深度约50米！正在向我船接近！是小型rov！”
“果然来了！”林凡眼神一冷。
几乎同时，雷队长的声音在内部频道响起：“发现可疑水下目标！左舷方向！声学驱离装置，对准目标方位，准备发射！”
“深蓝探索者”号左舷的声学装置调整方向，发出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但对水下设备极具干扰和破坏力的高频声波。
那台正快速接近的小型rov，操控屏幕瞬间雪花一片，信号中断！
“丰海号”上的操作员气急败坏地拍打着控制台：“草！信号被干扰了！失去控制了！”
海面下，那台失去控制的小型rov，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了一会儿，然后朝着深海沉去。
第一次试探性的骚扰，被迅速瓦解。
然而，老疤并没有因此罢休。他狞笑着下令：“一台不行就两台！给老子放！靠近了别攻击潜器，干扰它的吊放缆绳！让他们手忙脚乱就行！”
“深蓝探索者”号上，刚刚化解了一次危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声学监听再次报警：“又发现两个可疑水下信号！从不同方向接近！”
与此同时，甲板上的布放作业正进行到关键阶段——“龙宫”大半已没入水中，仅靠一根粗壮的凯夫拉缆绳与a型架连接，在海浪中起伏。
“加快布放速度！”王海在控制室吼道，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缆绳受到干扰或撞击，后果不堪设想。
雷队长看着雷达上逼近的两个光点，以及远处依旧徘徊的“海探三号”和“丰海号”，眼神冰冷。“林总，对方这是铁了心要捣乱。声学驱离对同时多个快速目标效果会打折扣。请求授权，使用高压水炮进行警告性射击，驱离对方母船！”
使用高压水炮，意味着冲突的升级。
林凡几乎没有犹豫。对方已经亮出了獠牙，并且直接威胁到了“龙宫”和作业人员的安全，退让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
“授权！目标，对方母船‘丰海号’船首前方海域，警告射击！注意，不要直接攻击船体！”林凡果断下令。
“明白！”“蓝盾”队员早已就位，甲板上的高压水炮塔迅速转动，粗大的炮口对准了“丰海号”的方向。
下一秒，两道强劲的水柱如同白色巨龙，撕裂海面，精准地打在“丰海号”船头前方不足五十米的海面上，激起冲天浪花！
“丰海号”驾驶舱内，船员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水柱吓了一跳，船身也因为涌浪微微摇晃。
“妈的！他们敢用水炮！”船长对着通讯器惊慌地喊道。
老疤在“海探三号”上也看到了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红星的人……还真他娘的有种！”
他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和强硬。
“疤哥，怎么办？还放rov吗？”手下问道。
老疤看着远处那艘在风浪中巍然不动的银灰色大船，以及甲板上那些严阵以待的黑色身影，咬了咬牙：“撤！把rov收回来！今天算他们走运！”
他知道，继续纠缠下去，一旦发生实质性碰撞，事情就闹大了，对陈总那边也不好交代。今天的试探目的已经达到，至少摸清了对方的防备力量和反应速度。
“丰海号”和“海探三号”开始转向，加速，朝着远海驶去，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海平线上。
“深蓝探索者”号上，众人看到对方船只离去，都松了口气。
“报告，可疑水下信号已消失，对方rov撤回。”声学监听小组报告。
“目标船只正在远离。”雷达员报告。
甲板上，高压水炮停止了喷射，炮口缓缓回正。
林凡走到船桥窗边，看着远方，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喜悦。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次交锋。陈明绝不会就此罢休。
“林先生，干扰已清除。是否继续‘龙宫’的布放作业？”索尔船长问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对林凡刚才果决处理的认可。
林凡收回目光，看向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的“龙宫”，它的壳体已经大部分没入水中，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归深海的怀抱。
“继续！”林凡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按原计划，进行首次无人深潜测试！”
风浪依旧，但“深蓝探索者”号上，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更加坚定。刀锋之上的舞蹈，才刚刚开始。他们必须，也必将在这片充满挑战的深蓝中，杀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