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子，泼洒在无垠的海面上。“深蓝探索者”号破开这片温暖橙红的宁静，向着预定的夜间锚地驶去。表面上看，一切惊心动魄都已过去，但甲板上忙碌的身影和船桥内依旧闪烁的雷达屏幕，却无声地诉说着几个小时前那场水下暗战的真实与残酷。
“龙宫”号潜水器被牢牢固定在甲板专用支架上，像一头经历恶斗后正在休憩的巨兽。王海亲自带着几个核心技术人员，打着手电，一寸寸地检查着它流线型的耐压壳体。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由剧烈摩擦和爆炸冲击留下的金属与涂料的气味。
“王工，这里！”一个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年轻技术员喊道，他指着壳体侧后方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深度大概05毫米，长度十五公分左右。从痕迹看，应该是被爆炸崩飞的小碎片或者冲击波卷起的硬物刮的。”
王海立刻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道划痕，感受着那细微的凸起。他二话不说，拿起手边的超声波测厚仪，在划痕周围几个关键点位仔细测量起来。片刻后，他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妈的，真是险到毫厘！只是表面涂层损伤，壳体结构本身没问题，厚度数据完全正常。”
他站起身，拍了拍年轻技术员的肩膀：“干得不错，眼睛很毒。继续检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另一边，刘福军正和“蓝盾”安保团队的雷队长一起清点刚才对抗中的装备损耗。甲板上，那台负责拦截的防御型rov“哨兵”静静地躺在那里，头部摄像机完全碎裂，一部推进器明显烧毁，银灰色的外壳上布满了撞击留下的凹痕和刮擦，看上去惨不忍睹。
雷队长手里拿着平板，一项项核对：“高压水炮消耗了大约百分之五的淡水储备，设备本身运行正常，没有故障。”
“声学驱离装置连续高功率运行，需要至少十二小时的冷却和系统性维护。”
他的目光落到伤痕累累的“哨兵”上，语气带着明显的惋惜：“防御型rov‘哨兵’……头部摄像机损毁，一部推进器马达烧毁，主体结构多处变形，内部线路估计也受损严重。基本……可以判定报废了。”
他顿了顿，看向刘福军：“不过，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成功迟滞了对方那台主力uuv的进攻路线，为我们判断形势和‘龙宫’规避争取了最关键的那几分钟。”
刘福军看着那台为保护“龙宫”而几乎解体的装备，郑重地点了点头：“损失我们全额承担。这次多亏了你们反应迅速，装备到位。还有……”他望向船桥方向，“林总那关键时刻的决断。”
雷队长回想起林凡在通信频道里，毫不犹豫下达“可控碰撞”和“龙宫紧急规避”指令时的冷静和果决，眼中也闪过一丝敬佩：“林总临场判断，确实厉害。那不是谁都能在那种压力下立刻做出的决定。”
船桥会议室里，气氛比甲板上更加凝重。林凡、索尔船长、王海、刘福军、雷队长以及几位关键系统的负责人围坐在椭圆桌旁，召开战后的复盘和分析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经过紧张刺激后的专注和反思。
王海首先在大屏幕上调出了“龙宫”的初步检查报告和数据记录。
“总体来看，‘龙宫’经受住了这次极端情况的考验。”他的语气带着自豪，也透着后怕，“壳体主体结构完好，各核心系统在紧急机动和爆炸冲击下表现稳定，尤其是碳纳米管增强的液压管路，没有任何泄漏或异常。这说明我们的设计和制造是过硬的！”
他话锋一转，屏幕上的图像切换为一系列复杂的数据曲线，“但是，问题也暴露出来了。大家看这里”
他的激光笔指向一条在某个时间点陡然飙升的曲线，“在‘龙宫’执行紧急规避指令，急速转向并承受爆炸冲击波的瞬间，连接母船吊放系统的缆绳承力接口处，应力峰值瞬间超出了我们设计安全阈值的百分之三十五！”
那个尖锐的波峰像一根针，刺了一下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虽然峰值持续时间极短，应力很快回落，并且万幸没有造成结构性损伤，但这给我们敲响了警钟！”王海的声音严肃起来，“这意味着，在极端机动和意外冲击下，这个接口是一个相对脆弱点。如果当时的冲击再大一点，或者角度再刁钻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林凡和索尔船长：“我建议，立刻着手进行接口加固设计。同时，在后续海试计划中，必须严格限制在复杂海况或潜在威胁环境下进行剧烈机动，尤其是在布放和回收阶段。”
索尔船长立刻表示赞同：“王总工的分析非常到位。在海上，安全冗余永远不嫌多。我完全同意，后续作业必须更加保守，避免将潜器置于不必要的风险中。”
林凡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头也不抬地说：“老王的发现是关键。接口加固方案必须优先处理，哪怕是临时性的加强措施，也要在明天再次下潜前完成。这件事你亲自盯。”
王海重重地点头：“明白，散会后我马上带人搞方案。”
接着，雷队长开始分析对手的战术。他调出了“掠夺者”uuv的声学特征图谱和攻击模式模拟动画。
“各位，从这次交手来看，对方动用了大型uuv和伴随式子体进行自杀式攻击，手段专业、配合默契，而且攻击性极强。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商业间谍或骚扰的范畴，更接近于……准军事级别的试探和破坏行动。”
他环视一圈，强调道：“我怀疑，金氏集团背后，很可能雇佣了拥有军事背景、掌握先进水下装备的私人承包商。这种级别的uuv，技术含量高，造价不菲。对方舍得投入这么大成本，说明他们阻止‘龙宫’海试的决心非常坚定，或者说，他们极度害怕‘龙宫’成功可能带来的某种后果。”
刘福军补充道，语气有些无奈：“我已经将通过水听器录制的部分声学信号，以及‘哨兵’最后传回的那段模糊影像，连同之前我们收集的一些间接证据，打包提交给了海警和相关部门。但对方很狡猾，这些uuv大概率是无法追溯来源的‘黑户’，最后很可能又是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林凡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官方途径我们要继续跟进，但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这次我们算是险胜，但也彻底暴露了我们在主动防御和水下对抗能力上的严重不足。我们之前更多考虑的是技术风险和大自然的风险，对于这种有组织、带有恶意的准军事破坏，我们的准备远远不够。”
他看向雷队长：“雷队长，基于这次的经验，我们必须立刻升级安保方案。除了现有的驱离和被动拦截手段，我们需要更有效的水下监测和防御能力。比如，范围更广、更灵敏的水下监听网络？或者，能否配备一些……具备更强硬拦截能力的非致命性装备？”
雷队长沉吟了一下，回答道：“林总，更先进的装备需要向上申请和特别调配，有些涉及敏感技术，审批流程会比较长。不过，我们可以立刻利用现有条件进行优化。比如，在‘龙宫’作业期间，提前在作业区外围更大范围布设被动声纳浮标阵，形成一道早期预警屏障，争取更长的反应时间。另外，我可以立即向公司总部申请，调派一名资深的水下战术顾问过来，加强我们在这一块的战术规划和现场指挥能力。”
“好！”林凡果断拍板，“就按你说的办。预警网络和顾问的事情，请你立刻去落实。时间紧迫，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地把这块短板补上。”
会议最后，索尔船长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林总，按照原计划，我们明天将进行第二次无人深潜测试，目标深度六千米。考虑到今天的遭遇，以及‘龙宫’需要进行的检修和接口加固，我们是否要推迟计划，或者对下潜方案进行重大调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凡身上。
林凡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王海眼中带着技术人员的执拗和不甘，刘福军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担忧，雷队长表情沉稳而专业，索尔船长则是一副等待指令的严谨模样。
短暂的沉默后，林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递出他的决定：
“计划，不变。”
他顿了顿，让这两个字的力量充分被吸收，然后继续道：“但是，策略必须调整。明天的下潜，深度目标从六千米调整为五千米。这次下潜的核心任务有两个：第一，全面测试加固后的缆绳接口在真实深海环境下的表现；第二，验证‘龙宫’在经历今天这种高强度干扰和机动后，各系统是否依然能保持稳定运行。作业海域选择更开阔、水文条件更简单、利于我们监控和防御的区域。同时，安保等级提升至最高，预警范围按雷队长刚才的方案，扩大到最大可能。”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敌人希望我们害怕，希望我们退缩，希望我们因为一次袭击就自乱阵脚，拖延甚至中止海试。我们偏不！‘龙宫’的使命是探索深海，不会因为几只躲在暗处的水下臭虫就停下脚步。但是，我们也不能蛮干。我们要把这次袭击带来的教训，变成我们更坚硬的铠甲！要更聪明，更谨慎，在前进中不断巩固自己。”
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驱散了笼罩在会议室里的些许阴霾，点燃了每个人眼中的火焰。恐惧和退缩解决不了问题，唯有迎难而上，在实战中积累经验，才能最终战胜敌人，达成目标。
复盘会结束，众人各自领命而去，船舱内外再次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气氛。
林凡独自一人留在会议室里，没有开灯。窗外，海天早已被浓重的墨色吞噬，只有“深蓝探索者”号自身的灯光，在起伏的海面上切割出片片摇曳的光斑。
寂静中，白天通信频道里的警报声、爆炸的闷响、王海报告应力峰值时的紧张语气……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陈明，或者说他背后的金氏集团，这次亮出的獠牙比预想的更锋利，也更不计成本。今天的胜利，确实带有侥幸的成分。下一次，对方必然会拿出更厉害、更难以防范的手段。
“准军事级别……”林凡低声自语，眉头紧锁。金氏集团所能调动和利用的能量，似乎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庞大和没有底线。这场围绕着深海技术的较量，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一个更危险、更不可控的深渊。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有任何退路。这不仅关乎商业利益，更关乎国家在深海战略领域的布局和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略带睡意、却依旧沉稳苍老的声音：“喂？哪位？”
“老师，是我，林凡。”林凡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休息。我们……在海上，遇到点麻烦。”
电话那头，正是之前在专家组考察中力挺他们的钱建国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