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人群并未因“龙宫”的回归而散去,反而更加忙碌。技术人员围着伤痕累累的潜器,如同医生围着重症病人,检测、记录、低声交流。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金属的冰冷和一股淡淡的、烧灼过的焦糊味。
探照灯将整个后甲板照得亮如白昼,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吊臂缓缓移动,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龙宫”的位置,生怕对这个已经伤痕累累的大家伙造成二次伤害。
林凡没有打扰王海他们的初步检测,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刚刚被打开的“龙宫”舱门上。两名潜航员主驾张海洋和副驾兼机械手操作员赵志刚,在医疗人员的搀扶下,正小心翼翼地爬出舱室。
他们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因为脱力和紧张而微微发紫,厚重的抗压服下,身躯似乎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五千米深处的生死猎杀,不仅仅是机械的对抗,更是对潜航员意志和神经的极限考验。
林凡快步迎了上去。
“海洋,志刚,感觉怎么样?”林凡的声音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张海洋,一个平时话不多但极其沉稳的中年汉子,努力想挺直腰板,却还是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医疗人员扶住。他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沙哑:“林总……没事,就是……有点晕船了。”
这故作轻松的玩笑,在此刻听来却格外沉重。深海之下,可没有“晕船”一说,只有令人窒息的压迫和死亡的威胁。
赵志刚年轻几岁,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身后遍布伤痕的“龙宫”,喘着粗气:“林总,那东西……太快了!声纳刚捕捉到异常,它就已经冲到眼前了!要不是张哥反应快,硬是用剩下的推进器掰了一下角度,撞上的就不是侧后而是主舱了……”
他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音,显然还没从那段恐怖的经历中完全走出来。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似乎在确认自己真的已经回到了安全的环境。
林凡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力道很重,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你们做得很好!非常好!在那种情况下,能把‘龙宫’和核心数据带回来,就是最大的胜利!现在,什么都别想,跟医生去做全面检查,好好休息!”
“林总,”张海洋却摇了摇头,眼神看向正在忙碌检测的王海团队,“‘龙宫’的损伤数据,还有撞击瞬间的详细记录,都在我们脑子里。现在休息……睡不着。让我们参与初步汇报吧,有些细节,光看数据可能发现不了。”
赵志刚也连连点头:“对,林总,那些感觉……那些震动和声音,报告上写不清楚。我们必须当面说清楚。”
林凡看着他们倔强而疲惫的眼神,知道此刻让他们去休息,他们也根本无法安心。他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先去医务室做基础检查,处理一下。然后到小会议室,我们简单碰一下。记住,有任何不适,立即说出来,不要硬撑!”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在医护人员的陪同下,步履略显蹒跚地离开了甲板。
半小时后,“深蓝探索者”号的小型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林凡、王海、刘福军、雷队长,以及刚刚做了应急处理、换上了干净衣服但脸色依旧不好的张海洋和赵志刚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浓茶,但几乎没人去碰。
王海面前摊开着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初步损伤报告,他的手指点着上面的几张特写照片,语气沉重: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麻烦一些。”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修饰,“外壳的撕裂伤很深,边缘金属有疲劳扩展的迹象,这意味着在修复时,我们需要切割掉比肉眼所见更大范围的材料,才能确保结构安全。另外,撞击点传导的应力,导致内部三号龙骨支撑点出现了微小的形变,虽然没裂,但必须进行矫正加固,否则会影响整体承压均匀性。”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看向两位潜航员:“海洋,志刚,你们在下面,感觉最直接的冲击反馈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听到异常的、持续性的金属异响?或者感觉到舱体有任何不正常的振动?”
张海洋努力回忆着,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主撞击那一下,感觉就像被一柄巨锤砸中了,整个舱室都在嗡鸣,耳朵里全是噪音。之后……之后在上浮过程中,尤其是在我们执行‘静默假死’指令,关闭推进器随波逐流的那段时间,我好像隐约听到右舷侧后方,就是主要撞击点那里,传来过几次很轻微的‘咯吱’声,很短促,不像持续性的,但……确实有。”
赵志刚补充道,他的手不自觉地比划着:“对,我也好像听到过。而且,在最后上浮阶段,当我尝试用左舷推进器微调姿态时,感觉响应比平时迟钝了一些,似乎有什么地方卡滞,或者传动力受到了影响。就像……就像齿轮里卡了沙子那种感觉。”
王海立刻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脸色更加凝重:“这就对上了!内部结构肯定有我们还没探测到的隐性损伤,或者液压管路的泄漏影响了其他关联系统。妈的,这下工作量又大了!”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刘福军插话,他更关心人的问题:“老王,先别说工作量。我就问,按现在这情况,林工定的十五天,修到能进行验证下潜,到底现不现实?我需要一个准话,好调配物资和人手。”
王海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凡,又看看两位潜航员,最后目光落回报告上,咬了咬牙:“现实不现实,都得干!人手不够,我就带着人三班倒!设备不足,老刘你去搞!技术难题,我们现场攻关!十五天,拼了命也给你抢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林凡一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直到王海表完态,他才看向张海洋和赵志刚,问了一个看似无关却至关重要的问题:
“海洋,志刚,如果……我是说如果,‘龙宫’修复后,需要进行下一次下潜,哪怕是只到三四十米的验证下潜,你们……还敢不敢再坐进去?”
这个问题一出,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所有人都看向两位潜航员,目光中带着关切和审视。
深海遇袭,死里逃生,这种心理阴影不是短时间内能消除的。潜航员的心理状态,直接关系到下一次任务的安全和成败。一个操作失误,就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张海洋和赵志刚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几秒钟后,张海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迎向林凡:
“林总,说实话……怕。”他坦然承认,声音不高,却很清晰,“现在一闭眼,就是那个红点冲过来的样子。脑子里全是警报声,还有撞击时的那声巨响。”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有些发白。
“但是……”他顿了顿,语气逐渐变得坚定,眼神也锐利起来,“但是,‘龙宫’不只是机器,它是我们一点一点看着建起来的,就像我们的孩子。现在它被欺负成这样,我们要是怂了,不敢再下去了,那它受的伤,我们受的惊吓,不就白费了?只要它修好了,检测合格,我张海洋,第一个上!”
赵志刚也用力点头,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声音提高了八度:“对!林总,我们干这行的,早就知道有风险。这次是被人阴了,下次……下次我们有了防备,绝不会再这么被动!必须得下去,把场子找回来!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看着两人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那是一种经过恐惧淬炼后更加坚韧的意志,林凡心中一定。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打不垮的意志。技术可以修复,设备可以补充,但人的精神一旦垮了,就什么都完了。
“好!”林凡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既然潜航员有信心,我们后勤、技术、安保,就更没有理由掉链子!”
他转向王海:“王工,你立刻根据新的情况,调整修复方案,要细,要具体到每一个工时!我要看到明确的时间表和责任人!”
“明白!我连夜搞定!”王海重重点头。
“刘工!”林凡看向刘福军,“备件和物资保障,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在规定时间节点前到位!缺什么,列清单,我去协调!但要是因为你这里拖了后腿……”
刘福军一拍胸脯:“林工你放心!我就是去偷去抢,也保证把东西给你弄来!”
“雷队长!”林凡最后看向安保负责人,“外围警戒再提升一个等级!我不希望修复期间受到任何干扰!特别是水下,加派巡逻艇,声纳监控给我开到最大!”
“收到!保证连只可疑的鱼都游不过来!”雷队长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命令迅速下达,会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去,投入紧张的工作。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凡和渐渐消散的烟味。
林凡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后甲板。吊机正在将“龙宫”固定到维修支架上,技术人员已经开始搭建更稳固的维修工棚。焊枪的火花偶尔闪现,如同黑夜中倔强的星辰。
风暴并未结束,只是从深海上浮到了这艘船上。接下来的十五天,将是一场与时间、与技术、与意志的硬仗。对手在暗处虎视眈眈,而他们必须在明处完成这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那块冰冷的金属碎片来自那个神秘攻击者的唯一实物证据。
证据已经通过特殊渠道送走,陆地上的反击应该已经开始酝酿。而现在,海上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最艰苦的阶段。
林凡的眼神愈发坚定。无论如何,他们必须赢下这一局。为了“龙宫”,为了海洋,也为了所有在深蓝中冒险的探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