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后,“深蓝探索者”号仿佛变成了一座漂浮在海上的紧急抢修基地。原本用于科考作业的后甲板区域,被迅速清理出来,搭起了防雨防风的工作棚,各种焊接设备、切割工具、检测仪器被搬运到位,灯火通明,昼夜不息。
王海是当之无愧的总指挥。他眼睛里布满了更浓的血丝,嗓子也因为不断嘶吼指挥而变得沙哑,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他拿着扩音器,在嘈杂的作业现场穿梭,声音穿透机器的轰鸣:
“二组!切割破损外壳注意精度!严格按照画线进行!多留一毫米后续都要磨半天!”
“三组!液压管路拆除的时候做好标记!每一根都不能错!”
“材料组!催一下空运过来的那批特种钢管和密封件到哪儿了?告诉机组,直接空投到指定坐标!我们派快艇去接!”
“焊接组!预热温度一定要到位!深海环境容不得半点虚焊!”
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整个团队像精密钟表里的齿轮,高效协作。没有人抱怨条件的艰苦,甲板的颠簸,海风的咸湿,或是连续工作的疲惫。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股要从深渊里把尊严和希望抢回来的劲头!
林凡也没有闲着。他一方面要与国内保持密切沟通,协调资源,确保修复所需的关键物资能够以最快速度送达;另一方面,他还要与“海蛟”公司以及通过钱院士联系的国内顶尖材料与结构力学专家进行远程会诊,对修复方案进行反复优化和风险评估。
“林总,这是根据‘龙宫’受损部位的扫描数据,我们模拟出的三种加固方案。”视频会议里,一位国内的结构力学专家指着复杂的应力云图说道,“方案一最保守,但增重过多,影响潜器浮力平衡;方案三最激进,减重效果最好,但焊接工艺要求极高,在海上条件下难以保证质量。我们建议采用折中的方案二,重点强化主承力路径,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到撞击前的强度,但应对五千米以下的压力环境,应该有足够的冗余。”
“好!就按方案二执行!”林凡果断决策,“请将详细的焊接工艺要求和检测标准发过来,我们这里的焊接国手会严格把控!”
除了技术协调,林凡更重要的任务是稳定军心。他每天都会到抢修现场,不是指手画脚,而是默默地给技术人员递上水和食物,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一句“辛苦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激励。大家看到总负责人和他们一起坚守在风浪颠簸的第一线,所有的怨言和疲惫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刘福军则成了最强力的后勤保障部长。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协调海关、机场、航运公司,硬是在短短三天内,将第一批急需的特种钢材、液压部件和精密传感器通过军用运输机空投到了附近海域,再由“深蓝探索者”号派出的交通艇冒险接回。他还想办法从最近的港口搞来了新鲜蔬菜和水果,改善船上的伙食,他知道,体力是支撑这场硬仗的基础。
雷队长和他的“蓝盾”小队,以及加强了警戒的红星厂护卫队,更是将警戒范围扩大到了极限。巡逻艇不间断地在作业海域外围巡航,声纳和水下监听设备全天候开机,无人机在空域盘旋。他们决不允许任何可疑目标再次靠近,打扰到这争分夺秒的抢修工作。
时间一天天过去。
在第五天,受损最严重的外壳被成功切割下来,新的加强结构开始焊接。
在第八天,复杂如人体血管的主液压管路开始重新铺设。
在第十二天,新的推进器支架安装完毕,线路开始恢复。
每一天,都能看到“龙宫”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那狰狞的伤口被新的、闪烁着焊接火花的金属覆盖,虽然还远未完工,但已经重新焕发出一种不屈的生命力。
然而,就在第十三天晚上,一个意外发生了。
当时正在进行关键的主承力结构焊接的最后一道工序,由厂里技术最好的八级焊工老李操作。突然,一阵异常的海浪涌来,“深蓝探索者”号船身猛地一晃,老李为了保住焊接质量,下意识用手去稳了一下炽热的焊枪,高温瞬间烫穿了他的防护手套!
“啊!”老李一声痛呼,焊枪差点脱手。
“老李!”旁边的人惊呼。
王海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老李,看到他手掌瞬间红肿起泡,心疼得直跺脚:“快!送医务室!”
老李却咬着牙,额头冷汗直冒,推开王海:“王总……别管我!这道焊缝……不能停!停了就有冷裂纹……完了!让我……让我焊完!”
他知道,这道焊缝关乎整个加固结构的核心承力,一旦出现瑕疵,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
“可是你的手……”
“废不了!快!扶稳我!”老李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王海看着老李那双因疼痛而颤抖却依旧死死握住焊枪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不再多说,亲自上前,用身体顶住老李,帮他稳定重心,同时对旁边的人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扶好了!”
在众人的扶持下,老李咬着牙,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混合着海风咸湿的气息,滴落在甲板上。他凭借几十年的经验和肌肉记忆,操控着焊枪,将那决定命运的最后一段焊缝,一丝不苟地、完美地完成。
当焊枪熄火的那一刻,老李整个人虚脱般地瘫软下去,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扶住。
“快!抬医务室!”王海声音嘶哑地喊道。
林凡闻讯赶来,看着被抬走的老李,看着甲板上那摊汗水和刚刚冷却的、泛着完美鱼鳞纹的焊缝,久久无言。他走到王海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是他的团队。一群为了共同目标,可以拼尽一切,甚至不惜燃烧自己的人。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群人,他才敢做出留在海上、极限抢修的决定。
第十四天,修复工作进入最后的总装和系统联调阶段。
第十五天,凌晨。
当东方的海平面再次泛起鱼肚白时,经过连续三百多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奋战,伤痕累累的“龙宫”号深潜器,终于再次完整地呈现在“深蓝探索者”号的甲板上。
它身上布满了新的焊缝和补丁,像一位身经百战、伤痕累累的勇士,虽然不复最初的光洁,却更多了一份坚不可摧的厚重感和凛然之气。
王海拖着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向林凡汇报,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林工……‘龙宫’,修复完成!随时……可以进行验证性下潜测试!”
林凡看着眼前这艘浴火重生的深潜器,看着周围一张张布满油污、疲惫不堪却眼神熠熠生辉的脸庞,胸中豪情激荡。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命令:
“通知各部门!准备就绪!”
“一小时后,‘龙宫’再次下潜!”
“目标深度四千米!”
“我们要用事实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我们自己”
“红星不倒!‘龙宫’……永不言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