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带来的那点轻松气氛,薄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深蓝探索者”号上固有的紧张和压抑,才是这艘船挥之不去的底色。肌肉的酸胀和疲惫能让身体沉睡,却无法安抚灵魂深处对未知威胁的警惕。
林凡站在舰桥指挥室里,望着窗外墨黑的海面,只有船舷划开的浪花泛着些许惨白的光。他的命令已经下达,核心区域的警戒级别提至最高。这不是演习,而是应对潜在致命威胁的必要措施。
“声纳方面有动静吗?”他接通了声纳监控室的内部线路。
“报告舰长,没有。背景噪音很干净,除了常规的海洋生物和地质活动,没有发现‘海神’的踪迹。”值班士官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沉稳,“它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
“或者,它一直就在我们身边,只是躲得很好。”林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保持最高级别监控,任何微小的异常信号,立即报告。”
“明白!”
挂断通讯,林凡揉了揉眉心。他导演的“取消计划”这出戏,幕布已经拉开,就等暗处的演员登台了。压力已经给足,接下来,要么是崩溃,要么是……鱼死网破的反扑。
安保监控中心,空气里弥漫着浓咖啡因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混合气味。
雷队长灌下今晚的第三杯浓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但眼底的血丝却挥之不去。篮球场那短暂的喧嚣和汗水,早已被此刻死寂的监控屏幕吞噬殆尽。
他面前的控制台上,十几个分屏显示着船上各个关键区域的实时画面。他知道,那个内鬼,现在就像一颗被挤在扳机和保险之间的子弹,随时可能击发。
“各点位,汇报情况!”雷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熬夜熬出来的燥意。
频道里立刻传来一连串简洁的回应:
“a区通道,一切正常。”
“b区生活舱,人员已基本就寝,无异常。”
“网络监控中心,数据流平稳,未发现异常访问或外传。”
“王海工程师办公室外围,传感器无触发,门禁记录干净。”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雷队的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击着金属控制台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妈的,还不动手?”他盯着屏幕上王海办公室门口那个静止的画面,喃喃自语,“是在等机会,还是说……那‘涅盘’指令,根本就不是为了偷东西,而是为了……拉我们一起玩完?”
这种“一切正常”的平静,比直接的刀光剑影更折磨人的神经。
生活区下层,那个堆满陈旧备件和废弃工具的杂物间,仿佛是这艘高科技考察船上被遗忘的角落。
黑影与这里的黑暗完美融合。只有他手中微型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冷蓝光,勉强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屏幕上,来自“海神”的最新加密信息,文字冰冷而残酷。
信息很简短,却重若千钧:
“‘海神’已确认潜入‘龙宫’预定下潜路径侧翼海沟,深度1520米,处于声纳探测阴影区。这是最后机会。指令:获取‘龙宫’最终结构应力分析数据及能源核心冗余设计图。此为该潜器能否承受万米级极端水压并发回有效科研数据的关键判定依据。若数据确认其威胁等级过高,或你无法在12小时内完成任务,‘涅盘’协议将自动激活。‘海神’将执行最终清除程序。重复,这是最后机会。”
十二小时。
倒计时已经开始。
黑影缓缓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再次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他彻底明白了自己此刻的角色他不再只是一个潜伏的情报员,更是一个握着毁灭开关的裁决者。“涅盘”……这两个字意味着的,不仅仅是任务的失败,更是“龙宫”这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尖端潜器,乃至整艘“深蓝探索者”号,都可能在这蔚蓝深渊中化为乌有。
他不能失败。但同样,他也不能盲目地执行“涅盘”。他需要那些关键数据来做最终判断。为了他背后那个追求“纯净深海”、反对过度勘探的组织的理念,也为了……那无法承受的错误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像是能冻结最后一丝不必要的情绪。行动,必须立刻行动。目标依然是王海办公室那台物理隔离、存放最终设计报告的独立服务器。但经过上次林凡和雷队长精心设计的“钓鱼”尝试,那里的防护现在必然固若金汤,直接冲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需要一个跳板,一个能够迂回绕过核心防御圈,间接接触到目标数据的媒介。
他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行的处理器,迅速筛选着船上所有可能的目标。权限、习惯、性格弱点……最终,一个名字被锁定赵志鹏,负责“龙宫”舱库日常维护和部分非核心数据备份的初级工程师。
赵志鹏性格内向,甚至有些木讷,技术能力扎实但不善交际,是典型的技术宅男。他的权限不高,但恰好拥有定期备份“龙宫”相关工程日志和部分系统状态数据的资格。这些数据会通过一个内部中转服务器进行初步处理和校验,然后才汇入王海负责的总数据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中转环节,或许就存在着可以被利用的安全漏洞。
更重要的是,根据他长期的观察,赵志鹏刚结束夜班维护工作,此刻应该正在返回个人舱室的路上。而且这家伙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睡前一定会用他的个人平板电脑连接船内局域网,浏览几个固定的技术论坛和社区这是他一天中为数不多的、脱离工作的放松时刻。
一个利用赵志鹏个人设备作为跳板,植入定向数据抓取木马,并伪装成正常数据同步请求的攻击计划,迅速在黑影脑中成型。这需要极快的操作速度,对网络漏洞的精准把握,以及……对时机的完美拿捏。
他像一抹没有实体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杂物间,利用走廊结构的阴影和监控摄像头的死角,快速向生活区c区,赵志鹏舱室附近的某个预设网络节点移动。
安保监控中心。
雷队长盯着那面由数十块小屏幕组成的监控墙,眼皮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下。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猛地将目光聚焦在生活区c区,那片主要是中低级技术人员居住的舱室走廊。
“技术员,把c区廊道,编号c7到c12的所有摄像头,过去五分钟的录像给我调出来,慢速回放!”他身体前倾,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是,队长!”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快速倒流。大部分时间,走廊都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几个晚归的船员拖着疲惫的步伐匆匆走过。一切看起来毫无异状。
但就在其中一个位于廊道拐角的摄像头拍摄范围的边缘,时间戳显示在四分十七秒前,画面极快速地闪烁了一下,一道模糊的阴影一晃而过,持续时间可能都不到半秒钟,微弱得几乎让人以为是信号传输时产生的瞬时干扰。
“停!”雷队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就是这里!c9通道口那个画面,给我放到最大,逐帧分析!”
画面被不断放大,像素格变得模糊而粗糙,只能勉强分辨出,那似乎是一角深色的衣物,以极快的速度擦着监控死角移动了过去。
“他动了!”雷队长精神大振,所有疲惫被瞬间飙升的肾上腺素驱散,“目标在c区现身了!所有外围单位注意,向我汇报你们的位置!”
“a组在b区与c区连接通道待命。”
“b组在生活区上层巡逻,可随时向下支援。”
“网络监控小组已就位。”
“好!”雷队长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听着,a组、b组,现在开始,向c区,特别是c9到c11区域,缓慢、隐蔽地收缩包围圈!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准暴露!重复,隐蔽接近,绝不能打草惊蛇!”
他紧接着切换频道:“网络监控中心,重点扫描c区所有物理网络接口和无线信号频段,尤其是非标准或异常的数据流!那家伙很可能在尝试连接网络!”
无形的猎网,开始以c区为中心,悄然无声地收紧。
黑影此刻已经抵达预定的网络节点附近一个位于廊道拐角、被一幅不起眼的海洋生物装饰画巧妙遮挡住的备用网络接口。这种接口通常用于应急检修,平时很少有人注意。
他蹲下身,动作轻捷而熟练地掀开装饰画,露出后面的接口。同时,他从口袋中取出一个自制的、外壳被伪装成普通大容量移动硬盘的小设备,迅速将其接入。
他的手指在连接设备的微型电脑触控板上飞快舞动,一行行代码如同瀑布般流淌过屏幕。他在编写一个短小精悍的攻击脚本,目的是在极短时间内,对特定网段进行端口扫描,找出赵志鹏个人平板电脑在待机状态下可能开放的、用于网络唤醒或数据同步的端口。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他紧绷的神经。
监控室内,负责网络监控的技术员突然出声,语气急促:“雷队!检测到c区有异常网络活动!非常短暂的端口扫描行为,目标似乎在主动寻找某个特定设备的网络ac地址!”
“能锁定信号源的具体位置吗?”雷队长立刻追问,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对方使用了跳频技术和信号伪装……正在尝试三角定位……信号很弱,断断续续……大致范围锁定在c9到c11区域,误差不超过三个舱室距离!”
正是赵志鹏舱室所在的核心区域!
“a组b组!目标就在c9-c11区域!立刻封锁该区域所有出入口,包括通风管道和天花板检修口!动作要轻,但要快!”雷队长压低声音,通过喉骨传导麦克风下达指令,他自己也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紧紧盯着主屏幕上c区的监控画面。
廊道尽头,传来极其轻微、但经过专业训练的耳朵依然能捕捉到的、软底作战靴快速摩擦地面的声音。安保队员正在按照指令,无声而迅速地占据各个关键位置。
隔着一层装饰画和墙壁,黑影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听到了!那些尽管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消除的、属于多人协同行动的细微脚步声!它们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他的听觉神经上。
就在这时,他屏幕上的扫描程序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但特征匹配的信号响应赵志鹏的个人平板,已经进入舱室,并且处于无线网络待机连接状态!
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
他眼神一凛,不再有任何犹豫,按下了执行键。注入命令如同一条毒蛇,沿着网络线缆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
几乎在命令发出的同一瞬间,他猛地拔下伪装成u盘的设备,身体如同失去了骨骼支撑般,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柔韧和速度,向侧后方急缩,“滑”进了旁边一个仅有半人宽、用于放置清洁工具和消耗品的小隔间内,并轻轻带上了那扇薄薄的金属门。
就在他身影没入隔间黑暗的下一秒,两名全副武装、手持微声武器的安保队员,如同鬼魅般从廊道两端交叉出现,战术手电的光束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同时定格在那幅略显歪斜的装饰画上。
“报告雷队!c11区域未发现目标!但发现c11-3号装饰画有被动过的痕迹!”一名队员压低声音汇报,同时小心地掀开画布,露出了后面空空如也的网络接口。
雷队长在监控室心里猛地一沉:“跑了?不可能!他刚才一定就在这里操作!他肯定还没走远,就藏在附近!给我搜!一寸一寸地搜!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柜子后面,清洁间,天花板夹层,一个都不准放过!”
小隔间内,空间狭小逼仄,充满了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黑影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内壁,屏住呼吸,甚至连心跳都仿佛刻意放缓了。他能清晰地听到隔间外面,安保队员谨慎的脚步声、低声的交流声、以及检查相邻舱室门把手的声音。最近的一次,脚步声就停在隔间门外,他甚至能听到对方手指擦过门缝的细微摩擦声。
成功了吗?数据注入是否完成?还是已经被对方的网络防御系统拦截?
他死死盯着微型电脑的屏幕。屏幕上,一个极其微小的进度条,正在艰难地、缓慢地向前推进,旁边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标识【数据抓取中:1…】。
冒险的一步,似乎成功了。他成功地在那台个人平板连接上网络的瞬间,将木马送了进去。但付出的代价是,他自己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险境,被彻底困在了这个狭小的牢笼里,与搜捕他的人仅一门之隔。
在他看不见的网络数据洪流深处,他植入的那段恶意代码,正如同一只悄然苏醒的寄生虫,开始向赵志鹏那台毫无防备的平板电脑,伸出贪婪的数据触手。
船外,深达一千五百米的幽暗海水中,“海神”uuv如同耐心的死神,在声纳的阴影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船内,针对内鬼的绞杀网已经布下,并且正在不断收拢。
内部的窒息围捕,与外部的毁灭倒计时,在这深邃的海洋之夜,完成了危险的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