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伴随着压低嗓音的对话,清晰地传入门内。
“是这间,刘主任办公室。里面没动静吧?”
“应该没有,刘主任通常这个点还在餐厅吃早饭,雷打不动。”
“队长让仔细检查一下,刚才这边摄像头有点小毛病。你看看门锁。”
门外传来金属与金属轻微刮擦的声音,显然是在检查门锁是否完好。
黑影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蜷缩在宽大办公桌下方的狭窄空间里,尽可能地将自己融入阴影。他手中的微型电脑屏幕上,那个代表程序植入的进度条,正以一种令人心焦的缓慢速度,艰难地爬升到了百分之八十。
“门锁正常,没有被撬痕迹。”
“再看看猫眼……里面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但好像没什么异常。”
“行了,走吧,去下一个点看看。队长那边八点的会议快开始了,别在这耽误时间。”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逐渐远去。
黑影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刚才那一刻,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
就在他精神稍稍放松的瞬间,桌上那台平板电脑的屏幕,毫无征兆地突然亮了起来,一个系统提示框弹了出来【检测到未知b设备连接,是否信任此设备?】
糟糕!刘福军这个家伙,居然设置了外部设备连接提醒!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黑影的心瞬间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必须在提示框自动超时消失或者被可能存在的远程管理系统清除之前,做出决断。强行点击“信任”?这很可能触发更深层次的安全防护机制,引来更高级别的警报。但如果什么都不做,程序无法完全载入并隐藏,之前的一切冒险都将付诸东流。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最终,对任务的执着压倒了对暴露的恐惧。他咬了咬牙,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副特制的绝缘细镊,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平板自身的触摸屏感应区,用镊子尖端,精准而轻巧地点在了屏幕上“信任”那个虚拟按键对应的位置。
“咔。”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是幻觉般的触控反馈声。提示框消失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微型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猛地向前一窜,达到了百分之百!一个极其简洁、伪装成系统后台工具的界面跳了出来,上面显示着一行小字:【连接成功,程序驻留完成。】
成功了!
黑影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拔下那个伪装成充电宝的植入设备,小心地用袖口擦拭掉b接口上可能留下的指纹,然后再次如同鬼魅般钻回通风口,将格栅严丝合缝地恢复原状,沿着复杂的管道系统快速撤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他离开后不到五分钟,刘福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端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慢悠悠地走进了办公室。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看了看电量显示,嘀咕了一句:“嗯?怎么才充了这么点?这破充电线,回头得换一根了……” 他抱怨着,顺手换了个墙上的插座,将平板重新插好,然后开始漫不经心地整理一会儿开会可能需要用到的简单记录本和笔,对刚刚在这间办公室里发生的、决定命运的数分钟交锋,毫无察觉。
上午七点五十分。
王海办公室外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空气在通风管道里流动的微弱嘶嘶声。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雷队长亲自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经验最丰富的队员,隐在走廊拐角视线难及的阴影里,如同三尊蓄势待发的石雕,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泄露出他们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办公室内部,看似只有王海一人在伏案做着最后的准备,但实际上,多个经过巧妙伪装的微型摄像头和红外传感器已经全面启动,无声地覆盖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网络数据流被实时分析,任何试图靠近或访问核心服务器的异常行为,都会在瞬间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
林凡和索尔船长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地走来,两人的脸上都看不到丝毫轻松,只有沉甸甸的严肃。
“都安排妥当了?”林凡在路过雷队长隐蔽的位置时,脚步未停,只是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万无一失。”雷队长的声音通过几乎看不见的骨传导耳机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内外都布控好了,只要他敢露头,绝对插翅难飞!”
林凡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和面色凝重的索尔船长一起,推门走进了王海的办公室。
厚重的舱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决定“龙宫”命运,或者说,引诱内鬼现身的会议,正式开始。
几乎就在办公室门关上的同一时间,在船体深处某个连接着内部网络节点的、布满灰尘和线缆的偏僻角落,黑影再次接入了网络。他远程激活了植入在刘福军平板内的监听和抓取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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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开始 silent运行,如同一个潜伏的数字幽灵,监听捕捉着平板上的任何按键操作和屏幕变化。同时,它按照预设的复杂指令,开始尝试通过刘福军那有限的系统权限,向那个特定的管理数据接口,发送一系列经过精心伪装、模仿正常后台巡检的查询请求。这些请求被巧妙地打散、加密,混杂在大量的常规管理数据流中,极难被普通的监控手段区分出来。
黑影紧盯着自己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日志反馈,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不知道这个简陋而冒险的计划能否带来奇迹,这已经是他被逼入绝境后,能想到的最后一搏了。
办公室内,会议正在按照“剧本”推进。
林凡、索尔船长和王海围坐在办公桌前,桌面上摊开着一些“龙宫”的总体结构图纸和部分非核心的性能数据报告。他们的谈话内容,严格围绕着外部不明威胁(“海神”)的潜在风险、船只当前面临的安全困境,以及“龙宫”强行下潜可能带来的巨大不确定性展开,言语间多次刻意强调着“取消计划”、“返航”似乎是更稳妥、更可能被选择的选项。
王海甚至按照计划,操作了一下连接着那台存放最终报告的独立服务器的终端,调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旧版本的结构示意图和模拟分析界面,让它们在屏幕上一闪而过,制造出正在讨论关键数据的假象。
这一切精湛的表演,都是为了给那个可能存在的、隐藏在暗处的窥探者,营造出足够的真实感和紧迫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办公室内,三人“演”得认真投入;办公室外,雷队长和他的队员屏息凝神,如同拉满的弓弦;网络深处,黑影在焦灼和期待中,等待着那渺茫的回应。
然而,预期的、针对王海服务器的直接攻击或高强度渗透,并没有出现。网络监控中心一片平静。
雷队长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通过加密耳麦低声询问:“网络组,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都可以!”
“雷队,一切正常。核心数据流平稳,未发现异常访问企图或破解行为。王工服务器那边的防护日志干干净净。”
“怎么可能?”雷队长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费了那么大劲,难道就这么放弃了?还是说……我们钓的鱼,根本就没咬钩?”
办公室内,林凡也微微蹙起了眉头,他看了一眼王海,王海不易察觉地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他这边布置的诱饵监控同样没有任何收获。
精心布置的陷阱,似乎落空了。那个内鬼的耐心和谨慎,或者说他选择的路径,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就在会议时间过半,气氛因为一无所获而逐渐变得有些沉闷和困惑时……
网络监控中心,一名一直盯着次级管理数据流屏幕的技术员,突然轻咦了一声,身体坐直了些。
“组长,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日志记录,“行政办公区,刘福军主任的账号,在过去七八分钟里,向物资管理系统的几个特定接口,发送了多次查询请求,查询的内容……有点集中,是关于‘龙宫’项目相关的高强度特种合金、复合耐压材料以及高能量密度电池单元的库存状态和近期领用记录。”
“刘主任?”负责人凑过来,看着那几条被标记出来的查询记录,脸上露出疑惑,“他现在不是应该在会议现场或者附近待命吗?怎么会突然有这个闲工夫,而且这么密集地查询这些?这虽然不违反权限,但时机和频率……有点怪。”
“是啊,单个请求拆开看没问题,都是正常的后勤管理查询,但在这个时间点,这么集中地出现,指向性又这么明确,感觉……不太对劲。”技术员补充道。
负责人犹豫了一下。刘福军是船舶事务主任,查询项目物资库存理论上完全在他的职权范围内,虽然时机确实蹊跷。如果现在贸然打断会议去核实,万一只是刘主任一时兴起或者提前为后续工作做准备,反而显得他们小题大做,干扰高层决策。
“先把这些查询记录单独标记,提高监控级别,继续观察后续动作,暂时不要采取行动,以免打草惊蛇。”负责人最终做出了一个看似稳妥的决定。
然而,就是这个出于“避免不必要的干扰”考虑的“谨慎”,让一个本应被立刻重视的异常信号,被暂时搁置和低估了。
在偏僻角落的黑影,看着屏幕上程序反馈回来的、几条关于“龙宫”耗材的、无关痛痒的库存记录,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这些数据边缘得如同隔靴搔痒,根本无法用来判断“龙宫”的真实结构强度和极限潜力。
他的计划,彻底失败了。刘福军的权限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根本触及不到核心数据的边缘。而且,这种短时间内的高频查询,很可能已经引起了监控系统的注意,只是暂时没有被深究。
绝望的情绪,如同北冰洋深海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缓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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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时的倒计时,已经所剩无几。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涅盘”协议的、猩红色骷髅状的图标,仿佛正在对着他无声地狞笑。
获取数据的路径似乎已经被彻底堵死。那么,摆在他面前的选项,似乎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船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闪过实验室里忙碌的身影,闪过餐厅里偶尔的笑声,也闪过窗外那片浩瀚、神秘而脆弱的蔚蓝。组织的绝对理念,“深海纯净”的崇高目标,与眼前即将发生的、可能席卷一切的巨大毁灭,在他心中进行着最后的、激烈的搏杀。
最终,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他不能,也绝不允许“涅盘”就这么发生!他必须阻止,或者……在毁灭中,为组织,也为他自己,寻找最后一线确认的“生机”!
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刃,投向了屏幕上另一个他极少动用、代表着最高紧急权限和极端应急措施的加密联络通道。
或许,还有最后一个办法,能同时应对组织的终极指令和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危局。
他开始用最快的速度,编写一条新的、加密等级最高的信息。这条信息的目的地,并非他惯常的单线联系人,而是直接指向组织内一个权限更高、但也更加神秘和冷酷的代号“深渊”。
信息的内容简短,却足以石破天惊:
“身份暴露风险极高。‘海神’潜伏位置可能已不安全。请求最高授权,启动‘同归’程序。我将设法引导‘海神’对‘龙宫’实施精确、有限度的打击,制造无法预料的混乱,趁乱获取核心数据或最终确认其物理毁灭。若计划失败,我与‘海神’,将共同沉眠于深渊。此为最终方案,请求裁决。”
“同归”!与目标同归于尽的最终方案!
他将自己这枚棋子,和那艘隐藏在深海中的致命武器“海神”,一起当成了最后的赌注,毫无保留地押上了命运的赌桌。
信息发送。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背靠着粗糙的金属壁,在绝对的黑暗中,等待着那不知是拯救还是毁灭的最终裁决。这一次,他不再隐藏,而是主动将自己与外部最大的威胁捆绑在一起,发出了最为疯狂、也最为绝望的一击。
风暴,即将以最猛烈、最不可预测的方式,降临在这片孤独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