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捕的余波并未随着黎明散去,反而像冰冷的盐水,更深地渗入“深蓝探索者”号的钢铁骨架。普通船员们照常交接班、走向餐厅,谈论着昨晚隐约听到的动静和今天的天气,但核心团队的成员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声的紧绷。雷队长下令加强了所有区域的巡逻,尤其是技术团队居住区和核心舱室附近,穿着深色作战服的安保队员身影明显增多,他们眼神锐利,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警惕几乎凝成了实质。
王海严格按照林凡的指示,在第二天清晨的工作安排中,“不经意”地在对几名核心工程师布置日常任务时,提了一嘴:“……嗯,上午八点我和林总工、索尔船长有个小会,最终敲定一下‘龙宫’的后续方向。大家手上的工作按计划推进。”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最终敲定后续方向”这几个字,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消息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渠道,悄然传到了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船体深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备用制冷剂储存间。这里空气混浊,带着陈年铁锈和刺鼻化学药剂的怪味,唯一的光源来自管道缝隙透进的微弱应急灯光。但这里绝对隐蔽,远离主要活动区域,厚重的金属舱壁能有效屏蔽大部分探测信号。
黑影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他几乎一夜未眠。昨夜惊险的逃亡不仅耗尽了他的体力,更严重消耗了他的精神。每一次闭上眼睛,耳边似乎都会回响起安保队员近在咫尺的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涅盘”指令那冰冷的、如同丧钟般的倒计时。
12小时。现在,只剩下不到8小时了。
他利用一个极其隐蔽的、连接船体外部通信阵列旁路的微弱信号节点,再次接收到了外部信息。内容简洁而残酷:
“‘海神’保持静默潜伏。最后通牒重申:8小时后若无关键数据确认,‘涅盘’协议启动。‘龙宫’及其运载平台,将被视为明确威胁予以清除。”
“运载平台……”黑影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那意味着“深蓝探索者”号本身,这艘船上数百名船员和科学家,都在“海神”的打击清单上!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任务只是阻止“龙宫”触及那片被视为“禁区”的深渊,从未想过会将整船人的性命都押上赌桌。组织的决心和冷酷,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就在这时,他安插的最后一个、也是风险最高的“耳朵”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人交流、负责垃圾处理系统维护的老船员,借着清晨运送废弃物的机会,将一个揉成团的小纸条,精准地丢进了这个储存间附近一个约定的、极其隐蔽的金属缝隙。
黑影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取回纸条展开。上面只有潦草却清晰的几个字:“八点,王办,定去留。”
八点,王海办公室,决定是下潜还是返航!
果然!船上的高层被外部压力和内部的不确定性逼到了墙角,要做出最终决断了!这完全印证了他之前收到的“计划可能取消”的风声,也意味着,这确实是他获取“龙宫”最终结构数据的最后窗口期!
一旦会议结束,数据被最终封存或销毁,或者船真的开始转向返航,组织将因无法判定“龙宫”的威胁等级而直接执行“涅盘”。他必须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拿到关键数据!
焦躁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沿着脊椎缓缓爬升,啃噬着他的理智和冷静。赵志鹏那条线已经暴露,不能再用了。强攻王海办公室?那无异于自杀,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里的防护现在肯定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铁板一块。
他需要一个能够接近会议室,或者能够在会议期间,有机会接触到核心数据流的人!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筛选着船上每一个可能的目标。与会者只有林凡、索尔船长和王海。这三个人,无论是意志力、忠诚度还是安保级别,都绝无可能被利用或突破。
那么,会议期间,谁最有可能在外围活动?谁拥有合理的、临时进入办公室的理由?谁……的系统权限,或许能通过某些管理接口,侥幸触碰到会议产生的即时数据边缘?
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刘福军!
作为船舶事务主任,刘福军负责协调船上的所有日常行政和后勤事务,高层会议的服务保障自然也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他很有可能以送交补充资料、安排茶歇、请示会务细节等理由临时进入会议室。而且,刘福军拥有访问船内部分非核心、但涉及全船人员调度和物资管理的系统权限,这些管理系统与核心科研数据库之间,存在着某些特定的、为了便于跨部门协调而设置的数据接口(虽然这些接口权限极低,并且受到严格监控)。
更重要的是,刘福军这个人,性格圆滑,处事灵活,警惕性相对技术团队来说要低得多。而且……他有一个几乎公开的坏习惯——他使用的个人工作平板,为了图省事,经常处于长期登录工作账号的状态,并且他设置的密码,对于有心人而言,几乎形同虚设。
一个极其冒险、成功率渺茫但已是唯一选择的计划,在黑影心中迅速成型。他要在会议开始前,想办法接触到刘福军的平板,快速植入一个定向的监听和屏幕抓取程序。这个程序不会主动去攻击核心服务器(那会立刻触发警报),而是潜伏起来,万一刘福军在会议期间,因为任何原因(比如接收文件、查看通知)接触并打开了相关的数据界面,程序就会自动进行屏幕截图和键盘记录。同时,它还会尝试通过刘福军那权限不高的账号,向那个特定的管理接口发送伪装成正常查询的数据请求,看看能否侥幸绕开监控,从边缘捞到一点可能有用的数据碎片。
这计划漏洞百出,成功率低得可怜,风险却高到离谱。但这是他目前绞尽脑汁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接触到核心数据的途径了!他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只能押上最后的筹码。
他看了一眼微型电脑上的时间,早上六点三十分。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刘福军通常会在七点左右去餐厅吃早餐,然后去办公室准备会议相关事宜。他的平板,有很大概率会在这段时间里,留在办公室充电。
时间紧迫得像勒在脖子上的绞索!
黑影深吸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强迫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上剩余的装备——一个伪装成普通大容量充电宝的多功能侵入设备,几个不同型号的数据接口转换头,以及一套能够短暂干扰附近摄像头工作(但使用它极可能触发系统警报)的微型装置。
他决定铤而走险,赌一把!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之处,如同融入船体阴影的一部分,向着上层甲板,刘福军办公室所在的方向潜行。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绝对的隐蔽和完美,而是将速度放在了第一位。他判断,安保队的主要注意力此刻必然还集中在技术团队区域和王海办公室附近,对行政办公区的监控或许会相对松懈一些。
他利用对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电缆管路和维修通道的熟悉,选择了一条极其偏僻、几乎无人使用的路径,像一只敏捷的壁虎,在钢铁躯壳内部快速向上移动。
安保监控室内,值班队员的眉头微微皱起。
“报告雷队,b3区,编号b3-07的摄像头刚才有瞬间的雪花干扰,持续时间大约03秒,现在已经恢复正常。初步判断可能是线路信号波动。”队员对着通讯频道汇报。
正在王海办公室外围进行最后布控检查的雷队长,听到汇报后脚步一顿,眉头拧紧:“b3区?靠近刘福军主任办公室那边?”他心中警铃微作,“派人过去看一下,要快,但动作轻点,别搞得鸡飞狗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内鬼的目标,难道在几次试探技术团队受挫后,转向了警惕性相对较低的行政管理人员?
黑影此刻已经如同壁虎般,贴附在刘福军办公室门外的廊道顶部阴影里。他利用那个微型干扰装置,精准地制造了刚才摄像头的短暂失灵,为自己争取到了不到五秒钟的宝贵无监控时间。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盈地落下,脚掌接触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没有试图去撬动那扇可能连接着门禁警报的办公室门——那太耗时,风险也太大。他的目标是门上方那个用于通风和检修的百叶窗式格栅。
他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几乎无声地将格栅的四个卡扣解开,双手托住,轻轻取下。随后,他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从那个不算宽敞的开口钻了进去,然后反手从内部将格栅小心翼翼地恢复原状。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刘福军的平板电脑,果然就放在办公桌的一角,屏幕暗着,连接着充电线。
黑影心中一阵狂喜夹杂着紧张,迅速上前,将那个伪装成“充电宝”的设备连接到平板的b接口上。
“充电宝”侧面的一个微型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绿色的光芒表示植入程序开始自动运行、加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界面,但他仿佛能听到数据流写入时那细微的“滋滋”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如同擂鼓般狂跳的声音,血液冲上头顶带来微微的眩晕感。同时,他那经过训练的耳朵,也捕捉到了廊道外,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安保队的人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死死盯着“充电宝”上那个代表进度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指示灯。它才稳定地闪烁了不到十下!程序加载连一半都可能还没完成!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低沉的对话声。
“是这间吗?”
“对,刘主任办公室。头儿让来看看。”
“刚才摄像头就是这边有点问题……”
冷汗,瞬间浸湿了黑影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