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退王副局长和调研组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在红星厂内部炸开了锅。
车间里的机器还没停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调研组滚蛋了”，原本轰鸣的厂房瞬间安静了半秒，紧接着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车床旁的老师傅扔下扳手，拍着大腿直叫好；年轻的学徒工们互相搂着肩膀蹦跳，连脸上的油污都挡不住眼里的光。
“看见没？那帮人灰溜溜地跑了！” 二车间主任张铁柱攥着油腻的手套，拍着身边的工友大声嚷嚷，嗓门大得能盖过机器声，“刚才王副局长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那是！想整咱们林厂长？没门！” 旁边的电焊工老李摘下护目镜，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咱们林厂长年轻有为，心里装着咱们工人，哪像那帮蛀虫，就知道挑刺找茬！”
食堂里更是热闹非凡，原本三三两两吃饭的工人聚成了一堆堆，搪瓷缸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我刚才看见调研组的车开出厂门时，王副局长还狠狠拍了下车门呢！” 一个端着白菜豆腐的工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引来一片哄笑。
“咱们工人团结起来，谁都不怕！”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立刻得到了全场响应，掌声和叫好声差点掀翻食堂的屋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兴奋和自豪，仿佛真的打了一场荡气回肠的胜仗。
然而，在这片近乎沸腾的欢庆气氛中，林凡却异常清醒，甚至感到脊背发凉。
他站在厂长办公室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看着楼下渐渐散去但仍兴奋议论的工人们，眉头紧锁，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刚才工人们的欢呼声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落在他耳里，却像一根根针，刺得他心神不宁。
“卫国哥，静姐，通知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半小时后小会议室紧急会议。” 林凡转过身，声音低沉而严肃，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宋卫国尚存的兴奋劲头。
宋卫国正端着搪瓷缸喝水，闻言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愣了愣才道：“小林，这…… 刚把那帮瘟神送走，大家都还憋着股劲高兴呢，不该让大家松口气吗？说不定晚上还能加个菜，让大伙热闹热闹。”
陈静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立刻领会了林凡的担忧，接过话头道：“厂长说得对，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王副局长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咱们是占着理的啊！” 宋卫国还是有些不解，“他们想无故封账停产，本身就不合规矩，被咱们逼走也是活该。难道他们还能颠倒黑白不成？”
林凡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理在咱们这，但权力在他们手上。卫国哥，你别忘了，他们是上级主管部门，想找咱们的麻烦，有的是办法。”
宋卫国脸色一沉，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跟着林凡打拼这么久，自然知道官场的复杂，只是刚才一时高兴，把这些隐患抛到了脑后。
陈静补充道：“而且咱们今天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就是公然对抗。王副局长回去之后，肯定会添油加醋地向上汇报，到时候等待咱们的，恐怕是更大的压力。”
林凡点了点头：“所以必须尽快召开会议，让大家认清当前的形势，提前做好准备。静姐，你现在就去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务必让所有人准时到会。”
“明白。” 陈静立刻转身出去打电话。
宋卫国也站起身：“我去车间那边跑一趟，把几个车间主任叫回来。”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接到通知的车间主任、科室负责人都已到齐，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兴奋红晕，但一走进会议室，看到林凡严肃的表情，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气息，都纷纷收起了笑容，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想递烟给林凡，见他眉头紧锁，又默默缩了回去；还有人互相递着眼色，眼神里满是疑惑，不明白刚打了场 “胜仗”，厂长为何如此严肃。
林凡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会议桌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些都是红星厂的中坚力量，是他能够信赖的伙伴，也是红星厂能够撑下去的底气。
“我知道，大家刚才都很解气。” 林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们逼退了想来封账停产的人，保住了咱们厂暂时的安宁。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了众人还有些发热的头脑上。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有人轻轻抽气的声音，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林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车间主任赵大勇忍不住开口问道，“难道那帮人还敢再来找事？”
“不是敢不敢，是一定会。” 林凡语气沉重，“我们把区工业局的副局长，几乎是硬生生赶出了厂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彻底撕破了脸，意味着我们站在了某些管理部门的对立面！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工人的正当诉求，这是挑衅，是对抗！”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句话的分量，继续说道：“对方手里掌握着行政权力，他们可以找出一百种理由来卡我们的脖子。原材料采购、生产许可、产品销售、甚至水电供应……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足以让咱们厂子寸步难行！他们今天封不了账，明天就可以用别的名义让我们停产！今天的胜利，很可能是明天更大风暴的开端！”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刚才的兴奋和自豪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压力和深深的忧虑。
是啊，民不与官斗，对方是上级主管部门，真要是铁了心用行政手段打压，红星厂一个小小的地方国企，能扛得住吗？
“那……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三车间主任孙明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咱们工人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给毁了！”
“当然不能！” 林凡斩钉截铁地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更不能盲目乐观，自乱阵脚！我把大家叫来，就是要统一思想，部署应对措施。越是危急关头，我们越要冷静，越要团结！”
他走到墙角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用力写下了第一行字。
“第一，稳定内部，严防死守！” 林凡的声音掷地有声，“各车间、科室，散会后立刻召开班组会议，把今天的利害关系跟工人们讲清楚，让大家明白，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一定要安抚好大家的情绪，绝对不能出现任何过激行为，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授人以柄的机会。”
“同时，生产必须抓紧，质量必须保证！” 他加重了语气，“越是有人想搞垮我们，我们越要把产品做得更好，把效益提得更高！只有咱们厂子实力强了，才有说话的底气，才能让别人挑不出毛病！这一点，各车间主任务必盯紧了，不能有任何松懈！”
“明白！” 几个车间主任异口同声地回答，脸上满是凝重。
“第二，梳理环节，排查风险！” 林凡写下第二条，转头看向陈静，“静姐，你负责牵头，联合供销科、生产科、财务科，把我们厂所有对外联系的环节，从原材料进厂到产品销售、资金回笼，全部梳理一遍。预判哪些环节可能被对方卡脖子，提前想好备用方案和应对措施，务必做到心中有数，有备无患。”
陈静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着，抬头郑重点头：“明白，我散会后立刻着手，争取今天晚上就拿出初步的梳理结果。”
“第三，技术攻关，加速突破！” 林凡的目光转向宋卫国和坐在角落里的技术骨干王海，“卫国哥，王师傅，你们那个新产品研发小组的工作，现在是重中之重！我们必须尽快拿出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哪怕是雏形，是样品！这不仅能提升我们的实力，更是在向所有人证明，我们红星厂走技术创新的路，是对的，是有成果的！这是打破质疑最有力的武器！”
宋卫国和王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压力，更看到了沉甸甸的责任。宋卫国站起身，用力点头：“放心，小林，我们拼了命也要搞出点眉目来！最近我们已经有了一些新思路，争取半个月内拿出样品！”
王海也跟着表态：“厂长放心，技术上的问题我们来解决，绝不拖厂子的后腿！”
林凡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写下第四条：“第四，寻求支持，不能坐困孤城！我们不能只靠自己硬扛。一方面，要积极向上反映情况，向更高级别、可能持公正态度的领导和部门，说明我们的处境和冤屈，让他们知道真相。另一方面，也要留意舆论，适当的时候，可以让外界知道红星厂的情况，争取更多人的理解和支持。”
他想到了省报记者苏晴，那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但也是一步需要慎之又慎的棋，不能轻易动用。
部署完这四项工作，林凡看着在场神色凝重的干部们，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坚定：“同志们，我知道现在压力很大。但请大家记住，我们红星厂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想发展得更好！我们改革的每一步，都符合国家政策，都经得起检验！现在的困难，是改革进程中必然会遇到的阻力，闯过去了，就是海阔天空！闯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后果红星厂倒闭，几百号工人失业。
“林厂长，你放心！” 赵大勇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咱们红星厂的人，不是孬种！他们想打压我们，我们就跟他们扛到底！”
“对！跟着林厂长干，我们心里有底！”
“只要能保住厂子，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干部们纷纷表态，虽然压力巨大，但士气并未消散，反而被林凡清晰的分析和坚定的意志重新凝聚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决绝，眼神中充满了斗志。
会议结束后，众人立刻起身行动，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会议室，显然是要尽快落实林凡部署的各项工作。
林凡独自留在会议室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把最坏的情况摆在了大家面前，有些残酷，但这是必须的。盲目乐观只会让红星厂在接下来的风暴中毫无准备地被打垮，只有认清现实，才能更好地应对挑战。
他走到窗边，夜幕已经降临，厂区里灯火通明，车间里依旧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还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这些信任他、支持他的工人，他绝不能让他们失望。
“声望系统。” 他在心中默念。
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界面瞬间浮现。界面上，声望值因为近日的风波和工人们的支持，竟然又有了小幅增长，达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界面角落那个灰色的【文明火种】图标上，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图标似乎…… 比之前稍微亮了一点点？不再是完全融入背景的死灰，而是有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弱光泽。
是错觉吗？还是…… 危机的迫近，真的与这个神秘的模块有关？
林凡来不及深思，现在也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他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能力，为红星厂争取一线生机。
他将意识集中在可兑换列表上，仔细搜寻着可能对当前困境有帮助的东西。除了之前关注过的技术图纸，他注意到了一些新的选项：【基础法律知识灌输】、【行政流程解析（初级）】、【舆情分析入门】。
这些都是应对当前局面可能需要的知识。了解法律，可以知道对方的行为是否合法，自己该如何通过法律途径维权；熟悉行政流程，能够预判对方的动作，提前做好应对；掌握舆情分析，有助于更好地引导舆论，争取外界支持。
没有丝毫犹豫，林凡花费了共计 4000 声望，兑换了这三项知识。
瞬间，大量关于法律条文、行政诉讼流程、舆论传播规律的基础知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原本模糊的概念变得清晰起来，很多之前想不通的问题也豁然开朗。虽然这些知识不能立刻解决实际问题，但至少让他对可能的斗争领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知道了边界和底线在哪里，不至于在接下来的博弈中手足无措。
做完这一切，林凡感觉精神有些透支，大脑嗡嗡作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才稍稍缓过劲来。
但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会议室的宁静。
林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喂，我是林凡。”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带着几分急切和压抑的声音：“林凡同志吗？我是市委政策研究室的李为民啊！”
林凡心中一动，李为民？他想起来了，那位在之前一次全市企业改革工作会议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研究室副主任。当时李为民对红星厂的改革思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还私下和他交流过几句，言语间颇为赞赏。
“李主任，您好。” 林凡迅速收敛心神，保持着冷静的语气。
“林凡同志，长话短说，情况紧急！” 李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被别人听到，“你们厂今天和区工业局调研组发生冲突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那边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李主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人已经把状告到市里来了！” 李为民的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焦虑，“告状的人说你们红星厂公然对抗上级审查，煽动工人闹事，性质极其恶劣！现在市里几位领导都很重视，已经有人提议要成立更高规格的工作组，下去彻查你们厂！你…… 你一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咔嚓！
电话被匆匆挂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忙音。
林凡握着话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冻住了一般。窗外是无边的黑夜，厂区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就像红星厂此刻的处境。
风暴，果然升级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最坏的打算…… 吗？
林凡缓缓放下话筒，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仿佛淬了冰的刀锋。他知道，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比王副局长更强大的对手，是更艰难的困境。
但他没有退缩，也不能退缩。
为了红星厂，为了那些信任他的工人，为了心中的信念，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闯一闯！
林凡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就来吧！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