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组在红星厂遭遇的“软钉子”，像长了翅膀一样，不仅在厂区内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连区工业局大院里的其他科室人员都有所耳闻。王副局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都没怎么露面。地上散落着几个被捏扁的烟盒，烟灰缸里更是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胸口堵着一口恶气，咽不下，吐不出。工人们那沉默的、黑压压的身影，如同梦魇般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不是在欢迎，那是在无声地抽他这位主管领导的脸！更让他窝火的是，连续几天的查账、谈话，他竟然没能在红星厂的账目和管理流程上找到任何能够一锤定音的“硬伤”。账目清晰，流程合规，效益显着——这简直是在为他王副局长的“调研能力”做反证！
他感觉自己像个蓄满了力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莽夫，不仅没能立威，反而在下属和同僚面前丢尽了颜面。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副局长猛地将手中刚点燃的香烟狠狠摁灭在已经溢出的烟灰缸里，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和狠厉。让红星厂就这么安然过关？那他王副局长的威信何在？以后还怎么压服下面那些越来越“不安分”、动不动就讲效益讲市场的老油条厂长们？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之前某次饭局上，来自更高层面那位领导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提点“有些企业，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扯着蛋，偏离了社会主义办企业的方向，老王你要多关注啊。”
那不仅仅是暗示，那几乎是一道需要他交卷的考题。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也变得格外恭敬：“领导，向您汇报一下红星机械厂调研的初步情况……”
他避重就轻，重点强调了红星厂“账目表面规范但可能存在更深层次的、隐蔽性问题”、“个别领导通过小恩小惠裹挟工人思想，对抗上级审查”、“其技术改造路线存在争议，盲目崇拜西方设备”等情况。他小心翼翼地将工人自发的支持，扭曲成了林凡精心策划的对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这沉默让王副局长的手心有些冒汗。终于，那个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传了过来：“老王啊，你的顾虑我明白了。工作要深入，要敢于碰硬，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非常时期，可以用一些非常办法嘛，关键是搞清楚问题的本质，维护好稳定和发展的大局。”
放下电话，王副局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不仅落了地，还变成了一块可以用来砸人的“敲门砖”。“非常办法”——这简单的四个字，就是尚方宝剑！领导要的不是过程，是结果，是一个符合他们预期的“问题本质”！
第二天，调研组再次开进红星厂时，气氛与前几天已截然不同。王副局长一马当先，脸上再无半分前几日那种故作姿态的“调研”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霜般的冷厉。他带着人，径直闯进了林凡的厂长办公室，脚步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跟在身后的调研组成员们也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同即将执行任务的士兵。
“林凡同志！”王副局长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强硬得如同出膛的子弹，“经过我们连日来的深入调研和综合分析，认为红星机械厂在重大技术改造项目决策和后续经营管理中，存在大量亟待厘清的严重疑点！为了彻底查清问题，避免可能造成的更大损失，经区工业局党组临时紧急会议研究决定”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林凡、宋卫国和陈静，仿佛在欣赏他们即将出现的惊慌表情，然后一字一顿地宣布：“从即日起，立刻封存红星厂自技改项目启动以来的所有财务原始凭证、合同文件、技术资料以及厂领导班子所有会议记录！同时，在问题没有彻底查清、结论没有正式下达之前，红星厂相关核心经营活动，特别是涉及引进设备的生产线，必须暂停，接受全面、彻底的审查！”
封存账目！暂停经营！
这八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响！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调研，而是近乎于“休克疗法”式的停业审查！其杀伤力，足以在短时间内拖垮一个正在上升期的企业！
宋卫国瞬间就炸了！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有些变调：“凭什么？！王副局长！你们调查了这么多天，我们厂哪一点做得不对？哪一笔账目不清楚？你们红口白牙一句话，就要封账停产？厂子里上千号人等着吃饭！生产线上一刻都不能停！那么多订单违约了，损失算谁的？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王副局长冷冷地瞥了宋卫国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下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宋卫国同志！请你注意你的态度和言辞！这是组织的决定！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账目表面清楚，不代表背后没有猫腻！我们高度怀疑你们在巨额资金使用、国外落后设备引进过程中，可能存在严重的违规操作，甚至是个别人中饱私囊的利益输送！必须彻底清查，一查到底！至于订单损失？”他嗤笑一声，“那也是你们自身不当行为可能造成的必然后果！由你们自己承担！”
“利益输送？中饱私囊？放你……”宋卫国气得双眼赤红，额头血管狂跳，那句脏话几乎要冲口而出，被林凡猛地伸手死死按住胳膊。
林凡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翻江倒海的怒火和屈辱强行压下去。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图穷匕见！当对方在规则内找不到攻击的武器时，最直接、最野蛮也往往最有效的，就是动用行政权力进行降维打击，用“怀疑”和“可能存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强行中断你的一切。在这个年代，这一招，对很多企业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王局长，”林凡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平静，但这份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您口口声声说存在严重疑点，怀疑我们存在违规甚至违法行为。那么，请您明确告知，具体的疑点是什么？怀疑的依据又是什么？总不能仅凭‘高度怀疑’这四个字，就对我们一个正在为国家创造利税、解决上千职工吃饭问题的厂子，下达如此严厉的、近乎于毁灭性的处罚吧？这不符合组织程序，对我们红星厂极不公正，更是对全厂上下所有兢兢业业的职工极大的不负责任！”
“程序？公正？责任？”王副局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连声嗤笑，“林凡，我看你到现在还没摆正自己的位置！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质疑组织的决定，是无条件配合！立刻，马上，交出财务室、档案室的所有钥匙！配合我们贴封条！否则——”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就是公然对抗组织审查！这个后果，有多严重，你林凡应该心知肚明！”
他身后那两名早有准备的工作人员，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盖着红色大印的封条和几个厚实的纸箱，迈步就朝着办公室门口的文件柜走去，一副立刻就要强制执行、抄家封门的架势。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陈静站在林凡侧后方，脸色苍白如纸，她用力抿着嘴唇，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但她依旧倔强地挺直着那看似单薄的脊梁。宋卫国被林凡按着，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喷火的目光死死钉在王副局长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
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厂部办公楼外面，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喧哗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开始还有些杂乱，但迅速汇聚成一股清晰的、愤怒的声浪，并且越来越近，仿佛有成千上百的人正朝着办公楼汹涌而来！
“怎么回事？！外面闹什么？”王副局长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不悦地厉声喝道，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他话音未落，一个之前被安排在楼下望风的调研组成员连滚带爬、神色惊慌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节了，带着哭腔喊道：“王局！不好了！出大事了！外面……外面来了数不清的工人！把咱们办公楼给团团围住了！水泄不通啊！”
王副局长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只见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乃至延伸到主干道上，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站满了红星厂的工人！人数比昨天傍晚多了何止数倍！几乎全厂的工人都来了！他们不再是昨天那样沉默地站立，而是群情激愤，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凭什么封我们厂子的账？！”
“凭什么不让我们生产？！”
“我们犯了什么王法？！”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干活！！”
“谁想搞垮红星厂，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滚出去！滚出红星厂！！”
工人们挥舞着拳头，奋力地呐喊着，怒吼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工人被簇拥在最前面，情绪激动地用颤抖的手指着办公楼，声嘶力竭地控诉。无数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无数双喷薄着怒火的眼睛，汇聚成一片汹涌的海洋。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办公楼的墙壁和窗户，震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场面，彻底失控了！
王副局长看着楼下那沸腾的、无边无际的人潮，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惨白，握着窗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他带来的那点人手，在这愤怒的工人海洋面前，渺小得如同几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调研纠纷”的范畴，这是标准的群体性事件！一旦处理不当，引发更激烈的冲突，他别说官位了，人身安全都成问题！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们想干什么？暴力抗法？冲击国家机关吗？！”王副局长又惊又怒，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色厉内荏地咆哮着，但这话语在楼下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凡也走到了窗边，他看着楼下那一片熟悉的、此刻却因维护自身权益而爆发出惊人力量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有感动，有心酸，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并不愿意看到工人们用这种带有风险的方式来抗争，但此刻，这自发汇聚的、磅礴的人民力量，成了对抗不公和强权最直接、最有效的武器。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王副局长，语气沉静如水，却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千钧之力，清晰地穿透了楼下的喧嚣：“王局长，您都看到了，也听到了。红星厂的工人，的要求很简单，也很朴素。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想要一个能让他们凭劳动安心干活、养家糊口的公平环境。您所谓的封账停产决定，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和依据，我们无法接受，全厂上下一千多名职工，更无法接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王副局长闪烁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锤击般砸在对方的心上：“如果您今天坚持要强行推进这个错误决定，那么，我郑重警告您——由此引发的一切严重后果，包括但不限于生产瘫痪、订单违约、工人失业乃至更严重的社会影响，都将由您，和做出这个草率决定的相关责任人，承担全部、最终的责任！”
“你……你……你敢威胁我？！”王副局长指着林凡，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气得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不是在威胁您，”林凡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是在基于事实，向您陈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结果！红星厂的账目，经得起任何级别、任何形式的检查，但我们绝不接受无端的污蔑和蛮横的打压！红星厂的生产，关系到全厂职工及其家庭的生计，关系到国家的订单和信誉，绝不能因为某些人的私心和无理取闹而无故停止！”
楼下的口号声再次掀起一个新的高潮，如同山呼海啸！“保卫红星厂！”“决不妥协！”的怒吼声震天动地。王副局长带来的工作人员全都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往办公室角落缩，惊恐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决断。
王副局长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他看看楼下那一片愤怒的、几乎要冲上来的工人海洋，又看看面前这个沉稳如山、眼神锐利如刀、寸步不让的年轻厂长，再看看身边这群早已吓破胆的下属……他知道，今天这账，是绝对封不了了！这产，更是停不成了！再僵持下去，他今天可能都难以安然走出红星厂的大门！
他死死地盯了林凡几秒钟，那眼神充满了怨毒、不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仿佛要将林凡生吞活剥。最终，他从牙缝里，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充满恨意的话：“好！好！好你个林凡！你有种！咱们……山不转水转！走着瞧！”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一挥手，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对着早已魂不守舍的下属们咆哮：“还愣着干什么？！撤！我们走！！”
调研组一行人，在王副局长的带领下，在一片愤怒的目光、震耳欲聋的斥责和口号声中，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连推带挤地“逃”出了红星厂办公楼，仓皇钻进汽车，在一片鄙夷的嘘声中，加足马力逃离了红星厂。
看着远去的汽车尾灯，楼下的工人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如同解放般的欢呼声！很多人相互拥抱，激动地跳着，笑着，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保卫战！
然而，林凡站在窗口，望着楼下欢庆的人群，脸上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眉头微蹙，眼神深处充满了凝重。他深知，今天虽然凭借工人们的力量暂时逼退了王副局长，但这也意味着双方彻底撕破了最后一点伪装，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对方携怒而归，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报复，恐怕会更加凶猛、更加不择手段、更加超出常规的想象。
红星厂，这艘刚刚驶出浅滩、准备扬帆起航的航船，已经被迫驶入了最汹涌、最黑暗的暴风眼中心。
真正的、决定生死存亡的暴风雨，即将以最猛烈的姿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