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红星厂新产品样机试制成功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迅速在厂区内传开。熬了一夜的工人们非但没有疲惫，反而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自豪。连续多日笼罩在厂区上空的阴霾，似乎被这一缕技术之光驱散了不少。
“听说了吗？王师傅他们真把新机器搞出来了！”
“宋主任刚才从试制区出来，那笑容藏都藏不住！”
“这下看外面那些人还怎么说咱们！”
工人们聚在食堂里边吃早饭边议论着，声音中充满了久违的振奋。
林凡几乎没有合眼，但他此刻毫无睡意。他让宋卫国和王海抓紧时间休息两个小时，自己则和陈静一起，在厂长办公室里开始筹划如何利用这台样机，打一场漂亮的反击战。
“静姐，立刻做两件事。”林凡语速很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第一，以厂办名义，向市工业局、市委政策研究室、市科委等相关部门，发出正式函件，邀请他们派专家领导，于明天上午莅临我厂，观摩指导我们自主研发的新一代自动化装配单元样机的首次公开演示！”
“公开演示？”陈静眼睛一亮，“厂长，这是要主动亮剑？”
“对！”林凡眼神锐利，“不能再让他们用谣言和拖延战术消耗我们。我们要把成果摆到台面上，用事实说话，逼他们表态！同时，也给支持我们的领导一个介入的由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渐渐活跃起来的厂区：“这些天，我们太被动了。现在有了这个样机，就是我们反击的最好武器。”
“第二，”林凡继续道，转过身来，“联系和我们关系比较好的几家本地媒体，省报那边……暂时不要主动联系苏记者，避免过度刺激对方，但可以把邀请函也发一份到省报工业口，按正常程序走。重点是本地媒体，要让他们亲眼看到我们的技术突破！”
“明白！我马上去办！”陈静立刻行动，但又犹豫了一下，“不过厂长，万一演示过程中出现什么问题……”
“风险肯定有。”林凡接过话头，“但我们现在没有退路。王师傅他们对样机已经做了全面测试，稳定性没问题。就算有小瑕疵，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上午八点，邀请函正式发出。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立刻引起了各方的不同反应。
市工业局，王副局长办公室。
“什么？公开演示？自动化装配单元？”王副局长看着手下送来的红星厂函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们什么时候搞出来的这东西？消息可靠吗？”
秘书小心翼翼地说：“函件是正式发出的，应该假不了。王局，他们这是将我们的军啊。我们去不去？”
“去？去给他们捧场吗？”王副局长冷哼一声，将函件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告诉他们，局里领导日程已满，无暇参加这种未经权威验证的所谓‘演示’！让他们把技术资料和样机送到局里来，由局里组织专家审查！”
他想用行政命令压下去，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秘书刚要出门，王副局长又叫住他：“等等，你私下跟质量监督局的老赵打个招呼，让他们抓紧出检测报告。我倒要看看，一个连产品质量都有问题的厂子，能搞出什么名堂！”
“是，王局。”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办公室。
李为民拿着同样的邀请函，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领导，向您汇报一个情况。红星机械厂那边，搞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邀请我们明天去观摩……对，就是那个林凡。我看，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实地了解一下这个厂子的真实情况和改革成效……”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指示：“嗯，你去看看。带上技术处的同志，客观评估。如果确实有价值，要注意保护和引导。”
“是，领导，我明白。”
与此同时，市科委也对红星厂的技术突破表现出浓厚兴趣，表示会派专家参加。
本地几家报社的记者也纷纷回复，确认到场。毕竟，一家濒临倒闭的老厂搞出“自动化”新技术，本身就是一个极具新闻价值的题材。
王副局长试图封锁消息、冷处理的做法，在多方关注下，显得苍白无力。
下午，林凡接到李为民亲自打来的电话。
“林凡同志，邀请函收到了。明天我会准时到，还带了两位技术处的同志。”李为民语气平和，“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李主任放心，我们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林凡信心满满，“绝对不会让领导失望。”
“好，我很期待。”李为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要注意，明天工业局那边可能不会来什么重要人物，但肯定会有人盯着。演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明白，谢谢李主任提醒。”
挂了电话，林凡深吸一口气。他立刻召集宋卫国和王海再次确认演示流程。
“王师傅，样机现在状态如何？”林凡问道。
王海推了推眼镜，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厂长，从昨晚到现在又连续运行了八个小时，各项参数稳定。就是散热系统在长时间运行后还是有些温热，但不影响性能。”
“演示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应该没问题。”宋卫国补充道，“我已经安排了两个技术最好的工人随时待命，万一有什么小问题能立即处理。”
林凡点头：“好，演示流程就按我们商定的来。王师傅负责讲解技术要点，卫国哥负责协调现场。记住，我们要展现的不仅是技术，更是红星厂的精神面貌！”
第二天上午九点，红星厂最大的装配车间被临时布置成了演示会场。那台泛着金属光泽、结构精巧的自动化装配单元样机被放置在会场中央，如同一位即将出征的勇士。
宋卫国和王海虽然只休息了两三个小时，但精神焕发，亲自守在样机旁做最后的检查。林凡则和陈静在门口迎接来宾。
市工业局果然只派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科长过来，脸色倨傲，显然是来挑刺的。而政策研究室李为民则亲自带队，还带来了两名技术干部。市科委的专家、本地媒体的记者，以及红星厂的一些干部职工代表，将会场挤得满满当当。
“李主任，欢迎欢迎。”林凡迎上前与李为民握手。
“林凡同志，阵势不小啊。”李为民笑着环顾四周，“看来你们是信心十足。”
“有真东西，自然有信心。”林凡不卑不亢。
九点半，演示正式开始。林凡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他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平静而自信地介绍了红星厂面临转型升级压力，决定走自主创新之路的背景，以及这台自动化装配单元在提升效率、保证质量、降低工人劳动强度方面的预期价值。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林凡最后说道，“今天，我们就把我们这段时间努力的初步成果，呈现在各位领导、专家和媒体朋友面前，接受大家的检验和指导。”
演示正式开始。王海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鸣声再次响起，机械臂流畅地运转起来，精准地抓取零部件，进行装配、检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稳定得令人惊叹。与旁边传统人工装配工位相比，其效率和一致性优势显而易见。
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科委的专家们围上前，仔细观看着运行细节，不时低声交流，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这个定位精度很高啊。”
“控制系统响应速度也不错。”
“结构设计很巧妙，节省空间。”
李为民看着那台稳定运行的机器，又看看周围红星厂工人们脸上那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微微点了点头。
市工业局那个科长脸色有些难看，在演示进行到一半时，突然打断：“等一下！这个焊接点怎么回事？加工工艺这么粗糙？就这水平还拿出来演示？”
他指着样机上一个外观不太平整的焊接点，声音很大，引得众人侧目。
现场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等林凡回答，旁边一位科委的老专家不乐意了：“这位同志，这是实验室样机！重点看的是原理、结构和控制逻辑是否可行！你看这运行精度，这稳定性，已经非常难得了！外观细节在工程化阶段完全可以优化！不能吹毛求疵嘛！”
那科长被怼得面红耳赤，还想争辩：“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老专家直接打断他，“我是科委特聘的技术顾问，在机械自动化领域干了三十多年。这台样机的技术水平，放在全市都是领先的！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那科长讪讪地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演示取得了空前成功！
演示结束后，记者们立刻围住了林凡和王海进行采访。
“林厂长，请问这项技术是你们完全自主研发的吗？”
“王工，这台设备的性能参数达到什么水平？”
“红星厂未来会批量生产这种自动化设备吗？”
林凡从容应对：“这项技术确实是我们红星厂自主研发的，拥有完全的知识产权。具体的性能参数，稍后我们会提供详细资料。至于批量生产，还需要进一步完善和测试，但这绝对是我们未来的发展方向之一。”
李为民也走上前，与林凡用力握了握手：“林凡同志，干得漂亮！这才是我们改革中企业应该有的样子！勇于创新，敢于突破！”
“谢谢李主任肯定，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林凡谦虚道，但眼中的光彩掩饰不住。
“放心，今天看到的情况，我会如实向领导汇报。”李为民低声说了一句，意味深长。
当天晚上，本地晚报和次日早间的市电台新闻，都重点报道了红星厂自主研发成功自动化装配单元的消息，将其誉为老国企技术突围的典范改革浪潮中绽放的技术之花。虽然报道没有提及之前的纷争，但正面形象的树立，无疑是对之前质量隐患管理混乱等谣言最有力的回击。
红星厂内部，欢欣鼓舞。工人们奔走相告，腰杆挺得笔直。技术突破带来的荣誉感和自豪感，极大地凝聚了人心。
然而，林凡并没有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深夜，他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寂静的厂区，心中思绪万千。
陈静轻轻敲门进来：“厂长，还不休息？”
“静姐，坐。”林凡转过身，“今天的成功只是第一步。王副局长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啊，”陈静叹了口气，“我听说质量监督局的检测报告明天就会出来。王局长肯定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林凡点点头：“原材料和资金的问题也还没解决。孙主任今天又跑了三家供应商，还是没拿到货。”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林凡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我已经让王师傅他们开始整理全套技术资料，准备申请国家专利。同时，我们也得考虑如何将这项技术转化为实际产品。”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技术之光已经点燃，但破晓之后，是否真能迎来晴空万里？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但我们至少有了反击的武器。”陈静微笑道。
“对，”林凡也笑了，“我们有了自己的武器。”
窗外，夜色深沉，但红星厂区的几盏路灯依然亮着，如同在黑暗中坚守的光点，等待着黎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