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演示的成功，确实为红星厂赢得了喘息之机。
市场谣言不攻自破，之前犹豫的客户重新坚定了信心，甚至还有新的询单进来。厂区内的士气空前高涨，工人们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这下好了，看谁还敢说咱们厂不行！”
“林厂长真有本事，带着咱们打了个翻身仗！”
“听说那新机器比进口的还好使，这下咱们厂可要出名了！”
车间里，工人们一边忙碌一边兴奋地议论着。连续多日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然而，林凡预感到的暴风雨，很快就以另一种更直接、更猛烈的方式降临了。
演示成功后的第三天，林凡正在办公室和宋卫国、陈静商讨如何利用当前的有利形势，尽快推动新产品的量产化。
“现在舆论对我们有利，正好可以趁热打铁。”林凡指着桌上的生产计划说道，“王师傅那边已经着手优化设计了，我们需要尽快确定量产方案。”
宋卫国点头：“材料还是个大问题。老孙昨天又跑了两家供应商，都说暂时没货。我看他们是被人打过招呼了。”
陈静翻看着财务报表：“资金也紧张。虽然最近回了一部分货款，但要支撑新产品量产，还差得远。”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陈静接起电话，听了片刻，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厂长……是区税务局稽查科的人。”她捂住话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说接到实名举报，指控我们厂在近期采购计划外原材料过程中，存在严重偷漏税行为，并且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现在，稽查科的人已经到厂门口了，要求立刻封存我们所有采购和财务凭证，进行突击检查！”
“什么？！”宋卫国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偷税漏税？虚开发票？这他娘的是谁在胡说八道？！”
林凡的心也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税务局！这可是掌握着“刀把子”的实权部门！比起质量监督、原材料卡脖子，税务稽查的威慑力和破坏力要强大得多！一旦坐实罪名，罚款、滞纳金将是天文数字，主要负责人甚至可能面临刑事责任！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的绝杀！
“让他们进来。”林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静姐，通知财务科，配合检查。记住，态度要好，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很快，四名穿着蓝色税务制服、表情严肃的稽查人员走进了厂长办公室，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峻的中年科长。
“林凡厂长是吧？我们是区税务局稽查科的，我姓张。”张科长出示了证件和相关文书，“根据群众实名举报，现依法对红星机械厂涉嫌偷漏税及虚开增值税发票问题进行税务稽查。这是《税务检查通知书》和《调取账簿资料通知书》，请签收并配合我们的工作。”
林凡接过文书，快速扫了一眼，内容措辞严厉，指向明确。他深吸一口气，在送达回证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一定配合检查。”林凡平静地说，“张科长，请问举报信具体指控我们哪一笔业务存在问题？我们也好有针对性地提供资料，提高检查效率。”
张科长面无表情：“具体案情不便透露。我们需要调阅贵厂自技改项目启动以来，所有与外部单位，特别是与非国营贸易公司发生的采购合同、付款凭证、入库单、以及对应的所有增值税发票原件及记账凭证。”
这个范围，几乎涵盖了红星厂近期所有为求生存在计划外市场的采购活动！显然，举报者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可以。”林凡点头，对陈静道，“静姐，带张科长他们去财务室和档案室，提供所有他们需要的资料。”
陈静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带着稽查人员离开了办公室。
他们一走，宋卫国立刻急道：“小林！这明显是陷害！我们每一笔采购都是有合同、有付款、有真实货物交易的！哪来的偷税漏税？更别说虚开发票了！”
“我知道。”林凡眉头紧锁，“但税务稽查不同于其他，他们有权力深挖到底。对方选择这个时候用这招，就是看准了我们近期计划外采购多，账务处理可能存在不规范的地方，或者干脆就是想通过长时间调查，冻结我们的资金账户，拖垮我们！”
“冻结账户？！”宋卫国倒吸一口凉气，“那厂子不就完了？”
“很有可能。”林凡面色凝重，“如果稽查科认为问题严重，可以依法采取税收保全措施，冻结相当于应纳税款的存款。我们现在账上那点钱，根本经不起冻。”
就在这时，林凡办公桌的另一部电话响了起来，是供销科的内线。
孙海民焦急的声音传来：“厂长！不好了！刚跟我们签了供货合同的那家南方贸易公司来电话，说他们的账户被税务部门临时冻结了，原因是涉嫌‘接受虚开增值税发票’！他们怀疑问题出在我们给他们的那张发票上！要求我们立刻给出解释，否则就要取消合同，追究我们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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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对方不仅举报了红星厂，还同时举报了他们的供应商！这是要彻底切断红星厂的外部供应链，并坐实他们“虚开发票”的罪名！
连环计！一招比一招狠毒！
林凡感到一阵眩晕，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技术突破带来的喜悦尚未消散，致命的打击就接踵而至。对手的能量和手段，远超他的想象。
“孙科长，你立刻跟对方解释，我们开具的发票绝对真实合法，是税务局正在对我们进行正常检查，让他们不要恐慌，配合调查即可。务必稳住他们！”林凡稳住心神，吩咐道。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宋卫国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王八蛋！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陈静也回来了，脸色依旧苍白：“厂长，稽查科的人已经把最近三个月的凭证全部封箱带走了，说还要陆续调阅之前的。他们态度很强硬，什么也不肯透露。”
林凡沉默着，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鸣，但他知道，红星厂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税务稽查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头顶。账户随时可能被冻结，供应商可能纷纷断供，银行更会望而却步……
难道，真的没有路了吗？
他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对方动用税务手段，说明已经有些狗急跳墙，不惜动用国家机器来打压。但这同样风险巨大，如果查无实据，他们也要承担滥用职权的后果。
“卫国哥，静姐，”林凡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坚定，“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乱！对方出狠招，说明他们急了！我们技术突破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现在怎么办？等着他们查？”宋卫国焦急地问。
“等？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林凡斩钉截铁，“他们走税务稽查，我们就走法律和舆论！静姐，把我们准备好的那份关于对方违规打压的材料，还有这次税务稽查突然启动的异常情况，立刻整理成一份更详细的报告，突出时间点的巧合和举报的恶意性。”
“另外，”林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联系之前来采访过我们的那几家本地媒体关系好的记者，以‘读者来信’或‘情况反映’的方式，隐晦地透露一下红星厂在取得技术突破后，正遭遇不正当竞争和恶意举报困扰，希望有关部门能营造公平营商环境。注意措辞，不要直接指控税务局，要点到为止，引导舆论关注。”
“我明白！”陈静立刻领会。
“卫国哥，”林凡又看向宋卫国，“厂里的生产不能停！你想办法安抚工人情绪，告诉大家，天塌不下来！只要我们在生产，产品在出厂，红星厂就还在！同时，加紧样机的完善和量产准备，这是我们翻盘的根本！”
“好！”宋卫国重重点头。
安排完这一切，林凡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发到极致的斗志。
税务稽查？这确实是致命一击。但想凭这就按死红星厂，也没那么容易！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市委政策研究室李为民办公室的号码。这一次，他必须寻求更直接、更有力的干预了。否则，红星厂可能真的撑不过这一关。
电话接通，林凡深吸一口气：“李主任，我是林凡。我们厂……又遇到了一些新的、更严重的情况……”
电话那头，李为民的声音带着关切：“林凡同志，慢慢说，怎么回事？”
“今天上午，区税务局稽查科突然来人，说是接到实名举报，指控我们偷税漏税、虚开发票，把所有财务凭证都调走了。”林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而且，我们的一家供应商也同时被查，账户被冻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为民的声音严肃起来：“税务稽查？这可不是小事。你们确实没有问题吗？”
“李主任，我以党性担保，红星厂的所有经营活动都是合法合规的！”林凡语气坚定，“这明显是有人在技术打压失败后，使出的新手段。而且时机选得这么巧，就在我们公开演示成功后的第三天！”
“我明白了。”李为民沉吟道，“这样，你们先积极配合调查，不要有任何抵触情绪。我这边了解一下情况。记住，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如果确实存在问题，也要勇于承认和改正。”
“谢谢李主任！我们一定配合！”林凡感激地说。
挂了电话，林凡长出一口气。李为民的态度让他稍感安心，但远未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下午，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银行方面打来电话，语气委婉但态度明确地表示，由于红星厂正在接受税务稽查，原定的贷款审批流程需要。
接着，又有两家供应商来电，表示暂时无法继续供货，要等税务问题澄清后再考虑合作。
最糟糕的是，厂里开始流传各种谣言。
听说了吗？厂里因为偷税要被罚巨款！
林厂长可能都要被抓进去了！
这下完了，厂子肯定要倒闭了！
尽管宋卫国和陈静尽力安抚，但恐慌情绪还是在工人中蔓延。有人开始偷偷打听其他厂子的招工信息，有人则聚在一起忧心忡忡地议论。
林凡走在厂区里，能明显感觉到那种不安的气氛。工人们看到他，虽然还保持着表面的尊敬，但眼神中充满了疑虑和担忧。
傍晚，林凡把宋卫国、陈静、王海和孙海民都叫到办公室开会。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林凡开门见山，现在是我们红星厂最艰难的时刻。税务稽查就像一把刀悬在头上，供应商断供，银行停贷，工人恐慌。但是——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团结！越要坚定！
厂长，你说怎么办吧！我们都听你的！宋卫国第一个表态。
对，我们都听你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林凡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分头行动！静姐，你负责应对税务稽查，他们要什么资料就给什么，但要做好记录，特别是他们调查的重点和方向。
明白。
卫国哥，你负责稳定生产和大伙的情绪。告诉大家，只要我林凡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红星厂就绝不会倒！
交给我！
孙科长，你继续想办法找原材料，哪怕是零散采购，也要保证生产线不停！
我尽力！
王师傅，林凡最后看向王海，你的任务最重。新产品的完善和量产准备不能停！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王海推了推眼镜，重重地点头：厂长放心，我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把这事搞定！
会议结束后，林凡独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夜幕已经降临，厂区里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车间的机器还在运转，发出熟悉的轰鸣声。
这声音，代表着红星厂还在呼吸，还在战斗。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将异常艰难。税务稽查不会短时间内结束，资金链随时可能断裂，供应商可能会全部流失。
但是，他不能倒下。在他的身后，是几百个工人和他们的家庭，是红星厂几十年的传承，是他们刚刚点燃的技术之光。
无论如何，一定要挺过去。林凡轻声自语，握紧了拳头。
窗外，夜色深沉。但在林凡心中，已经点燃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这团火焰，将指引他穿越最黑暗的时刻，迎接破晓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