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江州市。
相比于林凡熟悉的、带着浓厚工业气息的滨城市，江州显得更加繁华和忙碌。高楼更多，车流更密，行人的脚步也更加匆匆。
林凡无心欣赏省城的景色，一下长途汽车，就直奔省机械工业厅。他带着精心准备的技术报告和那份被抨击的报纸，希望能见到分管技术进步的副厅长。
工业厅的大门比滨城市的政府大院要气派得多，门口站岗的卫兵神情肃穆。林凡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走向接待处。
同志你好，我是滨城市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林凡，想向崔副厅长汇报工作。林凡递上介绍信，语气恭敬。
接待处的工作人员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接过介绍信：有预约吗？
没有，但是
没预约不行。领导都很忙。工作人员直接把介绍信推了回来，你把材料放这儿吧，有空会转交的。
林凡心里一沉，但还是坚持道：同志，我们厂的情况比较特殊，确实需要当面向领导汇报。能不能通融一下，帮忙问一声？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每天像你这样想见领导的人多了去了，都放进去还得了？
正当林凡还要争取时，旁边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插话道：老刘，这位是？
被称作老刘的工作人员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张处，这是滨城红星机械厂的，想见崔副厅长。
张处长打量了林凡一眼，眼神中带着审视：红星机械厂？就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
林凡心中一动，连忙上前：是的，张处长。我们厂最近在技术上取得了一些突破，但遇到了一些困难，想请厅里支持。
张处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林厂长，你们的事情我有所耳闻。不过崔副厅长今天确实很忙，这样吧，你把材料给我，我找机会转交。
又是这套说辞。林凡知道，材料一旦交出去，很可能就石沉大海了。但他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将准备好的报告递过去：那就麻烦张处长了。
离开工业厅，林凡又辗转找到了省科委。结果大同小异，负责相关项目的处长出差了，其他人做不了主。
林厂长，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这事得等王处长回来。科委的一个办事员倒是很客气，要不您过两周再来？
过两周？红星厂哪还能等两周！林凡心里着急，但面上还得保持微笑：同志，我们厂的情况确实很紧急，能不能通融一下，见见其他领导？
办事员摇摇头：其他领导不分管这一块，见了也没用。
一天奔波下来，连领导的面都没见到。林凡站在省科委高大的办公楼前，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在滨城市，他好歹还是个能说得上话的厂长，到了省城，他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渺小得微不足道。
对方的力量，难道真的能延伸到省里？还是省里的衙门，本就如此难进？
天色渐晚，林凡找了一家靠近省政府的小招待所住下。房间狭小陈旧，但价格不菲。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资金链濒临断裂，原材料供应受阻，税务稽查悬而未决，技术成果被恶意抹黑……如今寻求上级支持又处处碰壁。难道红星厂真的气数已尽？
不！绝不能放弃！
林凡猛地坐起身，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他想起了离厂时工人们那充满期盼的眼神，想起了宋卫国、陈静、王海他们拼尽全力的支持，想起了车间里那台凝聚了心血的样机。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省政府大院隐约的灯光。那里，是全省的权力中枢，决定着无数企业和千万人的命运。他必须想办法，让里面的某位领导，听到红星厂微弱的呼声。
该怎么才能进去？怎么才能引起注意？
他想到了一个人苏晴，省报的那位记者。上次匿名寄送材料，不知道她收到没有，有没有采取行动？或许，媒体是另一条路径？
但记者能否影响到高层决策？而且，在情况不明朗的情况下，贸然接触记者，风险也不小。
正当林凡苦苦思索破局之策时，房间里的老式拨号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谁会把电话打到这个小招待所？林凡心中疑惑，拿起话筒：喂，哪位？
是林凡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略显熟悉的中年女声。
林凡一愣，这个声音……他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林凡，您是哪位？
我是苏晴啊，省报的记者。我们之前在滨城市工业改革会议上见过一面。对方笑着说道。
苏晴？！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还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招待所？林凡心中剧震，警惕心瞬间提起。
苏记者？您好。您怎么……
呵呵，林厂长别紧张。苏晴似乎猜到了他的疑虑，你们红星厂最近可是风云企业，关注的人不少。你来省城的消息，自然也有人知道。我正好有个朋友在招待所工作，就试着打过来问问，没想到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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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心中念头急转。苏晴这话半真半假，但至少表明，她一直在关注红星厂，而且消息灵通。
苏记者找我有事？林凡谨慎地问。
林厂长，你寄给我的材料，我收到了。苏晴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很详细，也很大胆。我私下做了一些核实，情况基本属实。而且，最近那篇抨击你们技术的专家文章，我也看到了，里面的论调……很有意思。
林凡心中一动，听出了苏晴的言外之意。她不仅相信了他的材料，似乎对那篇专家文章也持怀疑态度。
苏记者，那篇文章完全是歪曲事实，恶意中伤！我们的技术是实实在在的自主创新，有完整的实验数据和样机验证！林凡忍不住辩解道。
我相信。苏晴出人意料地肯定道，因为我找人问过那几位，发现他们其中两位，长期与某些特定的国外设备代理商关系密切。而你们红星厂引进二手设备进行创新，打破了一些人的奶酪。
林凡恍然大悟！原来根子在这里！不仅仅是政治斗争和个人恩怨，还涉及到了更深层次的商业利益！王副局长背后，恐怕不止是保守势力，还有被触动了利益的买办集团！
这些专家，拿着国外厂商的好处，专门打压国内的自主创新。苏晴的语气带着明显的鄙夷，你们红星厂，这是动了别人的蛋糕啊。
苏记者，您既然了解内情，能不能在报纸上为我们说句公道话？林凡急切地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苏晴冷静地说，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报道反而会打草惊蛇。而且，省报的版面也不是我想用就能用的。
她顿了顿，问道：林厂长，你这次来省城，是为了寻求支持吧？
是的，但……进展不顺利。林凡苦笑道，连领导的面都见不到。
省里的衙门，确实不好进。苏晴表示理解，她顿了顿，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这样吧，明天上午，省里有个小范围的工业经济发展座谈会，由分管工业的周副省长主持，参加的都是厅局领导和一些专家学者。我因为要做报道，也在场。我可以想办法，让你作为有代表性的基层企业负责人，在会场外周副省长，争取一个简短的汇报机会。但是，只有三五分钟时间，你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
林凡的心脏猛地一跳！周副省长！分管工业的省领导！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苏记者！谢谢！太感谢您了！林凡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我一定准备好！
不用谢我。苏晴语气平静，我只是觉得，像红星厂这样真正在做实事、搞创新的企业，不应该被埋没，更不应该被扼杀。好了，具体时间和地点我明天早上通知你。你好好准备吧。
挂了电话，林凡久久无法平静。峰回路转！他竟然得到了一个直接向省领导汇报的机会！
他立刻打开公文包，拿出报告，开始重新梳理思路。三五分钟，他必须用最精炼的语言，讲清楚红星厂的技术价值、当前遭遇的不公以及恳请的支持。
这一夜，林凡房间的灯光，亮到了很晚。他把汇报内容反复修改，把可能的问题和回答都预演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晴的电话准时来了：八点半，江州宾馆会议中心，周副省长会在九点到达。你提前在门口等着，我会找机会让你接近。
林凡早早来到江州宾馆会议中心外。他穿着自己最好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紧紧握着那份浓缩了精华的汇报提纲。
八点五十分，几辆黑色轿车驶来，领导们陆续进入会场。林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会议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中间休息时间。苏晴从会场里走出来，对他使了个眼色。紧接着，林凡看到一位身材不高、但气度沉稳、戴着眼镜的领导在几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向休息室走去。
苏晴快步上前，和那位领导身边的秘书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林凡。
秘书打量了林凡一眼，走到周副省长身边低声汇报。
周副省长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林凡，带着一丝询问。
林凡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在距离领导两三米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周省长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滨城市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林凡。
周副省长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淡淡地问：红星机械厂？有什么事吗？
机会来了！林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说道：周省长，我们厂通过消化吸收国外二手技术，自主创新，研发成功了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自动化装配单元，效率提升三倍以上！但近期却因触及某些利益集团，遭遇了包括税务稽查、原料封锁和技术抹黑在内的全方位不正当打压，企业濒临绝境！这是我们的技术报告和遭遇的情况说明，恳请省领导关注，为我们这样的基层创新企业，主持公道，营造一个公平的发展环境！
他将手中的报告恭敬地递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周副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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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副省长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报告，随手翻看了几页，目光在那些关键数据和那张抨击红星厂的报纸复印件上停留了片刻。
时间仿佛凝固了。林凡的心跳如擂鼓。
几秒钟后，周副省长合上报告，递给旁边的秘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秘书说了一句：了解一下情况。
然后，他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了休息室。
没有明确的表态，没有热情的鼓励，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但林凡看着周副省长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却骤然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希望涌上心头。
了解一下情况这五个字，在官场语境中，往往就意味着领导关注了，事情有转机了！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苏晴。苏晴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鼓励的笑意。
省城的风云，终于被他撬开了一丝缝隙！
回到招待所，林凡立刻给厂里打了个电话。
卫国哥，省里这边有进展了。林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周副省长已经关注到我们的事情了。
电话那头传来宋卫国激动的声音：真的？太好了！厂里这几天情况不太好，又走了几个老师傅，说是怕厂子倒了拿不到工资。你要是再没消息，我都快顶不住了！
林凡心中一紧：走了几个老师傅？都是谁？
都是钳工车间的老手了。宋卫国的声音带着沮丧，不过你放心，大部分工人还是信我们的。王海那边进展不错，量产方案已经差不多了。
好，你告诉大伙，省领导已经关注我们了，最困难的时候马上就要过去！林凡坚定地说，一定要稳住！
挂了电话，林凡的心情既振奋又沉重。振奋的是终于在省城打开了局面，沉重的是厂里的情况还在恶化。
他走到窗前，望着省政府的方问。虽然只是得到了了解一下情况这五个字，但他知道，这五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省城的风云已经搅动，接下来，就看这阵风能吹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