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打给李为民的电话，起到了关键作用。
李为民在电话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林凡稳住，他会“关注”此事。
这种“关注”很快就显现出效果。
区税务局稽查科原本雷厉风行的调查节奏，似乎悄然放缓了一些。虽然凭证依旧被封存调查，但那种咄咄逼人、随时准备冻结账户的气势减弱了。带队的张科长接了一个电话后，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对厂里的态度也客气了不少。
“林厂长，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张科长第二次来厂里调取资料时，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只要你们确实没有问题，调查清楚后自然会还你们清白。”
林凡平静地点头：“我们理解，一定全力配合。”
表面上风波暂息，但林凡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与此同时，陈静通过隐秘渠道放出去的“情况反映”也开始发酵。本地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晚报，在读者来信栏目刊登了一篇题为《莫让恶意举报寒了改革者的心》的评论文章。文章没有点名红星厂，但提到了“某家刚在技术上取得突破的老国企，正面临不明势力通过税务等手段进行的恶意打压”，呼吁营造公平透明的营商环境，保护企业创新积极性。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很快，其他几家媒体也开始跟进讨论，话题逐渐聚焦于“改革过程中的阻力”、“如何区分正常监管与恶意打压”等。
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王副局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几份报纸，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林凡的反应如此迅速和精准，竟然懂得利用舆论来施加压力，而且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些发声的渠道。
“妈的！这小子成了精了！”他狠狠地将报纸揉成一团。税务稽查这步棋，原本是十拿九稳的绝杀，没想到却被对方硬生生扛住，甚至还引发了对他不利的舆论。
更让他心烦的是，他接到了来自市里某位领导的电话，语气虽然平和，但话里话外都在提醒他“工作要注意方式方法”，“要以发展和稳定的大局为重”，“对企业要以帮扶为主，不要轻易采取极端措施”。
这让他感到一阵憋屈和不安。上面的态度，似乎真的在起变化。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他和林凡，和红星厂，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如果这次压不倒林凡，等他缓过气来，凭借那个新技术和逐渐恢复的声誉，红星厂必将一飞冲天，到时候，他王副局长的面子往哪搁？之前那些事又如何交代？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刘吗？我老王。关于红星厂那个林凡……对，他背景没那么简单，上面好像有人说话了……光靠现在这样恐怕不行了。你那边，能不能再加把火？对，就从他们那个所谓的新技术入手……找几个‘权威’专家，论证一下他们技术的‘不成熟性’和‘巨大风险’，特别是……可以和‘国有资产流失’‘盲目引进’挂上钩嘛！对，把动静搞大一点！”
他决定双管齐下，一边继续利用税务调查拖住红星厂，另一边则从技术层面进行抹黑，彻底否定红星厂改革和技术路线的合法性。
就在王副局长暗中布局的同时，红星厂内部，林凡也在紧锣密鼓地行动。
舆论的初步好转和税务调查的暂缓，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他深知这只是暴风雨间的间歇，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夯实基础，寻找彻底打破困局的机会。
这天下午，林凡把宋卫国、陈静和王海叫到车间里的试制区。那台自动化装配单元样机仍在稳定运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卫国哥，样机的数据采集和稳定性测试怎么样了？”林凡问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台凝聚了全厂希望的机器。
“没问题！”宋卫国兴奋地汇报，指着旁边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连续运行了七十二小时，故障率为零！效率比传统工位提升了三倍以上！老王他们真是神了！”
王海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主要是思路对了。我们在原有结构上做了十七处改进，控制系统全部重新编写。现在这个精度，已经超过国内同类产品了。”
“好！”林凡用力拍了拍王海的肩膀，“王师傅，抓紧整理全套技术图纸和工艺文件，为量产做准备。这是我们翻盘的根本！”
“厂长放心，再给我一个星期，保证把所有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
林凡点点头，转向陈静：“静姐，之前联系我们的那家南方机械厂刘总，又打电话来了吗？”
“打了，今天上午刚打过，口气比之前更急切了。”陈静答道，“他们那批外贸订单交期很紧，听说我们的样机成功了，想跟我们谈技术授权或者关键部件代工，开价也提高了。”
宋卫国眼睛一瞪：“想得美！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林凡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技术授权和核心部件代工，暂时不能答应。这是我们的根本。不过，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
“什么方式？”三人都看向林凡。
“你回复刘总，我们可以派出一个技术小组，携带我们的核心控制模块，去他们厂，帮助他们改造现有的老旧设备，提升效率和精度，达到完成外贸订单的要求。我们收取技术服务费，并且，要求他们用我们急需的特定规格原材料，或者市场紧俏的电子元器件，来抵扣部分费用。”
宋卫国眼睛一亮：“嘿！这个办法好！既赚了钱，又换到了我们急需的东西！还不用出让核心技术！”
陈静也点头：“这样可以绕过现有的原材料封锁渠道。我立刻去和刘总洽谈细节。”
“另外，”林凡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凝重，“我打算去省里一趟。”
“去省里？”宋卫国和陈静都愣了一下。
“对。”林凡眼神深邃，“市里的水已经被搅浑了，李主任能提供的帮助有限。我们必须寻找更强大的外援和更高的平台。省机械工业厅，省科委，甚至……分管工业的省领导。我们需要让省里听到红星厂的声音，看到我们的价值！”
他拿出了一份刚刚草拟好的报告：《关于恳请将红星机械厂自动化装配技术列入省重点新技术推广项目的报告》。
“我们要把我们的技术，上升到省级战略的高度！”林凡语气铿锵，“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打破市里某些人设置的壁垒！”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冒险。省里门槛更高，关系更复杂，一旦失败，可能连市里这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了。
但林凡已经别无选择。红星厂就像一艘深陷泥潭的船，必须借助更大的风浪，才能重新起航。
“厂里就交给你们了。”林凡看着宋卫国和陈静，“稳住生产，顶住税务调查的压力，加快量产准备。我快去快回。”
宋卫国重重地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厂子里有我们呢！”
就在林凡准备动身前往省城的前夕，一场针对红星厂新技术的舆论风暴，在王副局长的暗中推动下，骤然掀起。
省里一家影响力颇大的行业报纸，刊登了一篇由几位“资深专家”联合署名的文章，题目十分惊悚：《警惕洋垃圾技术披上外衣——对某厂所谓自动化突破的冷思考》。
文章措辞严厉，声称红星厂引进的国外二手设备是发达国家淘汰的落后产能，其在此基础上进行的所谓创新，不过是拾人牙慧，存在严重的技术缺陷和安全隐患，并隐晦地暗示，这种盲目技术路线背后，可能存在着巨大的国有资产流失和利益输送黑洞。
这篇文章的杀伤力，远比之前的税务举报更大！它直接否定了红星厂技术路线的正确性和价值，并将其上升到了国有资产流失的政治高度！
消息传到厂里时，整个红星厂都炸开了锅。
“这他娘的是谁在放屁！”宋卫国气得把报纸撕得粉碎，“咱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垃圾？”
王海看着报纸，手指都在发抖：“这些人这些人根本不懂技术！他们连看都没看过我们的设备，就敢这么胡说八道！”
陈静急匆匆地走进林凡办公室，脸色苍白：“厂长，不好了！刚才银行又来电话，说看到这篇报道后，之前的贷款申请彻底没戏了！还有两家本来谈好的供应商，也说暂时不合作了！”
林凡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那份报纸。他的脸色平静，但握着报纸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对手的反扑，果然凶猛而致命。
他缓缓将报纸放下，目光扫过面前三人：“慌什么？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可是厂长，”陈静忧心忡忡，“这篇报道影响太大了！很多不明真相的人肯定会相信的！”
林凡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洒在厂区内，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还记得我们搞出样机的那天晚上吗？”林凡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有力，“那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红星厂要完了，但是我们硬是挺过来了。现在也一样。”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他们想在舆论上打倒我们，那我们就用事实说话！卫国哥，你安排一下，从明天开始，每天对外开放两个小时，让任何人都可以来参观我们的样机运行！”
“对外开放？”宋卫国一愣，“这这合适吗？”
“最合适不过！”林凡斩钉截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我们的技术到底是真金还是垃圾！静姐，你联系所有和我们关系好的客户，邀请他们来厂里实地考察！”
“好，我马上去办！”陈静重重点头。
“王师傅，”林凡最后看向王海，“你的任务最重要。不仅要加快技术资料的整理，还要准备一份详尽的技术说明，针对那篇文章里的每一个不实之处，用数据和事实进行反驳！”
王海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技术人特有的执着：“厂长放心，我会用最严谨的数据，把他们的谎言一个个戳穿！”
安排完这一切，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凡一人。他再次拿起那份报纸，仔细地看着那篇文章的每一个字。
文章的署名专家中，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郑前进，省机械研究院的副院长。这个人他听说过，是个出了名的保守派，对任何新技术都持怀疑态度。
“郑前进”林凡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我，林凡。帮我查一下省机械研究院郑前进副院长的背景，特别是他最近和哪些人有接触对，尽快。”
挂了电话，林凡走到窗前，望着省城的方向。夜幕已经开始降临，远方的天际线上，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省城之行，看来不会太平静了。但他心中的信念，却更加坚定。
这场战争，他必须赢！不仅是为了红星厂，更是为了证明一条路一条老国企通过自主创新实现转型升级的路，是走得通的！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天际。黑夜降临，但红星厂区内的灯火，依然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