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观摩会和第三方检测的计划刚布置下去,还没等红星厂喘口气,一股更阴险的风就刮了起来。
这回不再是简单的产品质量质疑,而是直接冲着林凡个人和红星厂的根基来了。
滨城市工业圈不大,屁大点事都能传得人尽皆知。这几天,好些跟红星厂有来往的供货商、甚至一些机关单位的人,看孙海民他们的眼神都怪怪的,带着点探究,又有点躲闪。
孙海民憋了一肚子火,回来跟林凡汇报时,脸都是青的:“厂长,他妈的越传越邪乎了!说咱们厂里是你林凡的一言堂,宋主任这些老同志都被架空了!还说咱们接订单是靠……靠省里某个女记者的关系,话难听得要死!”
林凡正在看生产报表,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了下去:“涉及到苏记者了?”
“是!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们亲眼看见了似的!”孙海民气得一拍桌子,“这分明是看搞不垮咱们的产品,就开始搞臭你这个人!连带着帮过咱们的人一起泼脏水!”
林凡放下笔,没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他料到对手会有动作,但没想到手段这么下作,直接进行人身攻击和名誉毁谤。苏晴当初那篇报道,是顶着压力发的,纯粹是出于公心和职业操守,现在却被他牵连,卷入这种是非。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沉闷。
林凡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喂,我是林凡。”
电话那头传来市委政策研究室李为民主任温和但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林凡啊,忙什么呢?”
“李主任,”林凡立刻坐直了些,“正在为产能和市场的事发愁呢。”他保持着恭敬,心里却提了起来。李主任很少上班时间直接打他办公室电话。
“嗯,听说你们最近势头不错,订单接了几个,这是好事。”李为民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啊,林凡,树大招风。我这耳朵里,最近可是灌进去不少关于你们红星厂,嗯……特别是关于你的一些声音啊。”
林凡心道来了,语气依旧平稳:“李主任,您指的是……那些关于我们厂管理和我个人的一些传言吗?”
“不止是传言那么简单了。”李为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敲打的意味,“有人说你年轻气盛,作风霸道,听不进不同意见,老同志都快待不下去了。还有人说,你能搭上省里的线,是走了什么……特殊的门路。甚至暗示,你和省报那位苏晴记者,关系不太一般,你那篇报道,就是这么来的。”
虽然已经从孙海民那里听到了风声,但由李为民这样级别的领导亲口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这证明流言已经产生了相当的影响,甚至引起了市里某些领导的注意。
林凡的指节有些发白,但他控制着语气:“李主任,这些完全是无稽之谈!红星厂的重大决策,都是领导班子集体讨论决定的,宋卫国副厂长他们都可以作证。至于省里的关注,是因为我们的技术确实解决了实际问题,得到了机械厅专家的认可!苏记者报道我们,是因为我们的事迹本身有新闻价值,我们之间纯粹是正常工作联系,她是一位非常有职业操守的记者!”
他必须澄清,尤其是对苏晴的污蔑。
“呵呵,你别激动,小林,你的为人,我还是了解几分的。”李为民笑了笑,语气似乎缓和了点,但接下来的话却更重了,“我打电话给你,不是要听你辩解,是提醒你。改革嘛,总是要触动一些人的奶酪。你们红星厂搞自动化,价格比国外便宜那么多,性能又不差,这让以前靠卖进口设备赚得盆满钵满的那些人,日子不好过了啊。”
他语重心长,带着官场特有的含蓄:“明的竞争不过,就来暗的。泼脏水,搞臭你,这是最常见的套路。你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多少人盯着你?工作上大胆干,没问题,但为人处事,要格外谨慎!要注意团结,维护稳定。有时候,个人受点委屈没什么,但大局不能乱。成绩重要,‘团结’‘稳定’这两个字,在领导心里,有时候比一时的业绩更重啊。”
林凡听着,心里那股火气慢慢压了下去,转化成一种冰冷的清醒。李为民这是在点他:第一,对手是那些利益受损的既得利益集团(很可能就是科锐及其关联方);第二,有人已经利用这些流言在做文章了;第三,上面看重发展,但也看重平衡和稳定,他林凡如果因为个人风评问题引发内部不稳或外部不良影响,领导未必会一直保他。
“李主任,我明白了。”林凡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诚恳,“谢谢您的提点。我会注意工作方法,加强班子内部的沟通,团结好厂里的所有同志。也会更加注意个人言行,绝不授人以柄。”
“嗯,有这个认识就好。”李为民对他的表态似乎比较满意,随即又抛出一个消息,“对了,你们之前申请扩大生产用的那块工业用地,规划局那边流程走得差不多了,原则上没问题,最近就会上会。这是个好事,但也更容易招人眼红,抓紧把你们自己的事情理顺,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是!感谢李主任!我们一定抓紧!”林凡精神一振,这确实是个关键进展。
挂了电话,林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足足五分钟。李为民这通电话,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掉了他因为初步市场成功而产生的一丝松懈,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水面下的暗礁险滩。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掺杂了利益、人脉、甚至地方政治因素的复杂博弈。
他再次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沉稳:“卫国哥,静姐,麻烦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快,宋卫国和陈静一前一后进来。宋卫国还是一身机油味,嗓门洪亮:“厂长,啥事?车间正赶工呢!”陈静则细心些,注意到林凡脸色不太对,轻声问:“厂长,出什么事了?”
林凡没绕圈子,把李为民电话里提到的关于厂内管理和他个人作风的流言,简单说了一下,略去了涉及苏晴的具体细节。
“操他娘的!”宋卫国一听就炸了,蒲扇大的巴掌差点把桌子拍裂,“放他娘的狗臭屁!厂里开会哪次不是吵得跟菜市场似的?你林凡什么时候独断专行过?排挤老同志?老王头现在带着徒弟比谁都卖力!这他妈是哪个阴沟里的王八蛋编的?让老子查出来,非把他屎打出来不可!”
陈静相对冷静,但眉头也紧紧锁着:“厂长,这是组合拳。一方面想在内部制造分裂,动摇您的威信;另一方面从个人品德上抹黑您,让外界,特别是上级领导对您产生不好的观感。这一手很毒辣,我们必须立刻应对,不能任由其发酵。”
林凡点点头,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找你们来商量。卫国哥,你人缘好,在老师傅里威望高。你私下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骨干,比如老王师傅他们,把情况稍微透一透,稳定军心。就告诉他们,红星厂是大家的厂,能有今天是所有人一起拼出来的,我林凡绝不是过河拆桥的人!但也提醒大家,别被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带了节奏,咱们内部必须拧成一股绳。”
“包在我身上!”宋卫国拍着胸脯,怒气未消,“我看哪个吃里扒外的敢信那些鬼话!”
“静姐,”林凡又看向陈静,“厂务公开这块,我们之前做得不错,但现在看来还不够。尤其是重大决策过程、财务收支、奖金分配这些工人最关心也最容易产生误会的地方,以后要更详细、更及时地在宣传栏公示,账目一定要清晰明白,让所有人都能看得懂,能监督。”
“好的,厂长。我马上重新梳理一下公开细则,增加频次和内容。”陈静拿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下。
“另外,”林凡沉吟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关于我个人的一些谣言,尤其是和外界,比如和一些媒体朋友正常往来被曲解的,你们听到了,也要主动帮着澄清一下。以后如果有重要的外部接待或联络,卫国哥或者静姐,你们最好至少有一人在场。”
陈静立刻明白了林凡的顾虑,这是避嫌,也是保护。她郑重地点点头:“明白了,厂长,我们会注意。”
宋卫国也反应过来,粗声道:“对!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小鬼作祟!以后谁再来采访,我老宋陪着!”
内部稳住了,林凡的心定了一半。但他知道,根源还在外部。李为民提到的“触动利益”,指向非常明确。科锐公司及其关联的本土势力,看来是铁了心要把他和红星厂按死在萌芽状态。
他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现场观摩会”和“权威检测”那几个字上,用力划了两道横线。现在,必须更快、更狠地用事实回击!必须让所有人看到红星厂不可阻挡的价值!
就在他凝神思考,如何把这两件事做得更轰动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林凡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拿起话筒:“喂,你好,我是林凡。”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陌生,但又似乎有点印象的中年男声,语气带着点官腔:“是红星机械厂的林凡同志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省机械工业厅规划处的张明远啊。”对方笑着报上名号。
张处长!林凡瞬间想起来了,就是他去省厅汇报时,那个接待他,让他留下材料说“研究研究”的张处长!当时觉得希望不大,没想到……
“张处长!您好您好!”林凡立刻客气地回应,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根弦。省厅的领导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电,是福是祸?
“林凡同志,别紧张。”张明远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那丝戒备,呵呵一笑,“打电话是通知你个好事。下周三,厅里要组织一个全省范围的‘工业自动化技术应用与发展交流会’,地点在省厅招待所会议室。厅领导们很重视,特意点名,希望你们红星机械厂能作为咱们省本土企业的优秀代表,在会上做一个专题发言,重点介绍你们那个自动化装配单元的研发思路、技术特点和实际应用效果。怎么样,时间上能安排过来吗?”
全省范围的交流会!厅领导点名发言!
林凡的心脏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猛地加速跳动,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久旱逢甘霖!这不仅仅是官方层面的正式认可,更是一个面向全省工业系统领导、专家和同行,展示红星厂实力、彻底粉碎流言的绝佳舞台!
“有时间!绝对有时间!”林凡强压住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声音都微微提高了一些,“感谢厅领导!感谢张处长!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定认真准备,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的会议通知和发言要求,我稍后让办公室传真给你们。”张明远交代完正事,语气似乎随意,但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林凡同志啊,这次交流会,规模不小,省里主管工业的领导和相关领域的权威专家都会到场。关注的人……会很多。包括一些,平时可能对你们有些……不同看法的单位和个人。这可是你们红星厂,正名、扬名,打开局面的好机会啊。发言稿,一定要准备充分。”
“是!我明白!非常感谢张处长的提醒!”林凡听得懂这话里的深意。张处长这是在暗示他,对手很可能也会在场,让他准备好打一场硬仗,用绝对过硬的东西说话!
挂了电话,林凡用力握紧拳头,在空中狠狠挥了一下!压抑了许久的阴霾,仿佛被这一通电话撕开了一道口子,耀眼的阳光瞬间照射进来!
他立刻把刚出去没多久的宋卫国和陈静又叫了回来,将这个爆炸性的好消息告诉他们。
“啥?省厅点名让咱们去开会?还做报告?”宋卫国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哈哈!太好了!我看以后谁还敢在背后蛐蛐咕咕!咱们是省里挂了号的!”
陈静也满脸惊喜,扶了扶眼镜:“这确实是个重大转折点!厂长,这个发言稿至关重要,必须突出我们的技术独创性、对生产效率的提升效果,以及作为老国企成功转型的示范意义。要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有说服力!”
“没错!”林凡目光炯炯,“发言稿我来牵头准备,核心数据和技术细节,卫国哥你负责提供,务必准确。静姐,你负责文字润色和整体把握,要通俗易懂,又有高度。”
“没问题!”两人异口同声。
“还有,”林凡看向宋卫国,“你从已经调试好的产品里,挑一套性能最稳定、外观最完好的,把核心部分控制柜、驱动模块、机械臂拆解出来,做好防护包装,给我当宝贝一样运到省城去!我们要让与会者不仅能听到,还能亲眼看到、摸到咱们的实物!”
“带真家伙去?妙啊!”宋卫国一拍大腿,“我亲自去挑,保证万无一失!”
“静姐,”林凡又转向陈静,“你把我们所有的技术鉴定报告、用户使用证明(尤其是南方精工的)、专利申请文件、还有相关的正面报道,特别是省报那篇和内参,都整理出来,制作成一套精美的、有分量的宣传材料,到时候在会上分发。”
“好的,厂长!我马上去办,一定做得漂漂亮亮!”陈静干劲十足。
一股久违的昂扬斗志,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激荡。之前的憋闷、愤怒,此刻全都化为了汹涌的动力。
暗流汹涌?那就乘风破浪!
恶意敲打?那就用更响亮的成绩回敬!
这个全省交流会,就是红星厂吹响反击号角的阵地!林凡仿佛已经看到了会场,看到了那些质疑、审视、甚至敌视的目光。他要用实实在在的技术、亮眼的成绩单,狠狠地打所有质疑者的脸!
他要让“红星”这两个字,在全省的工业版图上,发出不容忽视的光芒!
就在林凡心潮澎湃,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他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很少响起的抽屉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嗡嗡”声。那是他另一部极少人知道的私人电话。
林凡的心猛地一跳。这个时候,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