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那些阴损的流言，在宋卫国的大嗓门和陈静的细致工作下，就像阳光下的露水，没一会儿就蒸发了。工人们现在的心思简单得很多干活，多拿奖金，把厂子搞得红红火火。至于那些不着调的闲话，信它？还不如信车间里那台老机床明天自己能长出腿来跑呢！
但林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更现实、更棘手的问题，就像秋雨后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人才！高端的技术人才，尤其是精通电气自动化控制和软件编程的，太缺了！
王海带领的技术团队，骨干还是厂里那帮老师傅和几个早年分配来的工农兵大学生。他们经验没得说，那股子钻研劲儿也足，可面对越来越复杂的系统集成，还有后续产品升级迭代需要的底层开发和算法优化，明显开始吃力了。
这天下午，王海难得地主动敲开了林凡办公室的门，脸上没了往日的兴奋，眉头拧着个疙瘩。
“厂长，这么下去不行啊。”王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林凡给他倒的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说，“咱们现在这情况，好比是有了最好的木料，能打出结实的船身，可缺了最关键的‘舵手’和‘导航仪’！控制系统的核心逻辑、动态优化，还有根据不同厂家生产线的二次开发和调试，光靠我们几个老家伙带几个生瓜蛋子，越来越玩不转了！必须得引进‘外脑’，专业的那种！”
林凡放下手里的报表，深以为然。技术是根，人才是本。没有顶尖的人才撑着，现有的技术优势就像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过来可能就垮了。
“王师傅，你说到点子上了。你有什么具体想法？需要什么样的人？”林凡身体前倾，认真地问。
“最好是能挖到一两个在大型自动化企业或者顶尖研究所干过的！”王海眼睛亮了一下，比划着说，“既懂理论，又真刀真枪搞过项目！特别是精通plc高级编程、运动控制算法，要是还能懂点机器视觉，那就更好了！有这样的高手坐镇，咱们的技术短板能立刻补上一大截，后续发展也有了底气！”
林凡点点头，记在心里：“明白了。这事优先级提到最高，我来想办法。”
他首先把目光投向了滨城本地的几所大学和职业院校。亲自打电话，托关系，联系就业办的老师。但一圈忙活下来，结果让人泄气。应届毕业生倒是有，热情也高，可几乎都是零经验，从头培养周期太长，远水解不了近渴。而有经验的工程师呢？要么在原单位待得舒舒服服，待遇优厚；要么早就被南方那些挥舞着钞票的民营企业高薪挖走了。滨城这个地方，对于顶尖技术人才的吸引力，确实跟那些一线城市和沿海发达地区没法比。
“厂长，要不咱们去省城的人才市场设个点？或者，在那些专业的工程师招聘网站上发发信息？”陈静看到林凡为此发愁，提出了建议。
“可以，双管齐下。”林凡立刻同意，“待遇方面，把思路放开！不要怕比咱们现有的工资水平高，就参照南方同类岗位的市场价，在此基础上，再给我上浮百分之十到二十！另外，你拟个详细的方案，把解决住房、协助安排配偶工作、子女入学这些配套政策都考虑进去，形成一个有竞争力的‘待遇包’！咱们要让人家看到诚意！”
“好的，厂长，我马上去办！”陈静领命而去。
招聘信息很快在几个主流的技术人才网站挂了上去。几天后，简历邮箱果然叮叮咚咚响了起来，收到了一些应聘资料。但林凡和王海亲自筛选，又电话沟通了几轮，发现要么是专业不对口，要么是能力达不到要求，真正符合条件的凤毛麟角，没有一个能让他们眼前一亮。
就在林凡对着寥寥几份简历摇头，感觉这事比搞定一个难缠的客户还让人头疼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随手拿起话筒：“喂，你好，红星机械厂林凡。”
“哈哈，林厂长，忙着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而略带熟悉的笑声，“我是省城工业大学自动化学院的赵启明啊。”
赵启明教授？林凡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这位可是省内自动化领域的权威，之前红星厂遇到一个控制精度上的难题，林凡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请教到这位老先生，对方寥寥数语就点醒了梦中人。林凡一直心存感激。
“赵教授！您好您好！没想到是您来电！”林凡语气带着由衷的尊敬，“托您的福，厂里还算顺利，正在努力往前奔呢。”
“呵呵，年轻人，别跟我老头子打马虎眼。你们红星厂最近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啊！”赵教授笑声洪亮，带着学者特有的直率，“我仔细看过关于你们那个自动化单元的报道和技术概要，思路很巧妙！尤其是在成本控制和实用性结合这方面，动了脑筋，走了心！这才是咱们中国自己的装备制造业该琢磨的正道！”
“赵教授您太过奖了，我们就是被逼得没办法，自己瞎琢磨，还有很多地方不成熟，需要向您这样的专家请教。”林凡心里暖和，但嘴上依旧谦逊。
“嗯，不骄不躁，是块干实事的料。”赵教授赞许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我今天打电话呢，一是替你们高兴，祝贺你们取得了阶段性成果。这第二嘛……也算是受人之托，或者说，是想给你们推荐个人才。”
人才？林凡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赵教授，您说的是……？”
“我有个学生，叫韩博，是我带的关门博士生，今年夏天刚毕业。”赵教授介绍起来，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小子，在智能控制、算法优化这方面，是真正的有天分！脑子活，肯钻研，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在读期间，就在国内外几个顶级的核心期刊上发过好几篇有分量的论文。不瞒你说，现在盯着他的单位可不少，几家实力雄厚的外企，还有国家级的自动化研究所，都朝他伸了橄榄枝。”
博士生？天才？被多家顶尖单位争抢？林凡心里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差点被这一连串的信息给浇灭。这样的人物，红星厂这座小庙，能请得来吗？论待遇、论平台、论科研环境，似乎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赵教授，我……我太感谢您能想到我们了！”林凡有些艰难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沮丧，“可是，您也知道我们红星厂的情况，地处滨城，底子薄，就是个刚缓过气来的老国企。无论是硬条件还是软环境，恐怕都很难跟那些大单位竞争啊……”
“哎，你先别急着妄自菲薄。”赵教授打断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条件嘛，是可以创造的。但有些东西，是那些大机构给不了的。我跟韩博深谈过一次，详细介绍了你们红星厂的情况，特别是你们如何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坚持自主研发，一步步把想法变成产品的过程。你猜怎么着？这小子听完，眼睛亮了！他说，比起去那些论资排辈、一个项目层层审批的大机构，当一个按部就班的‘螺丝钉’，他更渴望去一个能真正把技术快速落地、能亲眼看到自己的智慧结晶产生实际价值的地方！他觉得，你们红星厂，有这种让他心动的‘可能性’！”
林凡握着话筒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从心底涌起！平台和前景！赵教授这是在点他啊！红星厂给不了现成的荣华富贵，但能给一个充满挑战和机遇的舞台！
“赵教授！”林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无比坚定，“如果您和韩博士真的愿意给我们红星厂一个机会，我们一定拿出百分之两百的诚意！待遇、科研启动经费、团队支持，只要在我们能力承受范围之内，绝对满足韩博士的要求！我们可能给不了最高的薪水，但我们能给他最大的尊重、最自由的发挥空间，和最快速的成果转化通道！”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赵教授满意地笑了，“这样吧，我让韩博下周抽个时间，亲自去你们厂里实地看一看，你们当面聊，深入聊。怎么样？”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林凡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扫榻以待，热烈欢迎韩博士莅临指导！”
挂了电话，林凡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猛地一拳轻轻砸在掌心！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果真能把韩博这样顶尖的人才招致麾下，红星厂的技术研发能力，绝对能实现质的飞跃！
他立刻一个电话把王海又叫了过来。
“王师傅，准备一下，下周有贵客，真正的‘大神’要来咱们厂考察！”林凡把韩博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王海一听是赵启明教授的关门弟子，还是被多家顶尖单位争抢的博士，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地直搓手：“赵教授的高徒？我的老天！那可是真正的科班天才！要是能把他请来，咱们那个运动控制的精度问题、多轴联动算法优化，说不定就有戏了！”
“所以，这次接待，是咱们厂当前的头等大事！”林凡神色郑重，“不仅要全面展示我们现有的技术实力和产品，更重要的是，要让他感受到我们求贤若渴的诚意、团结拼搏的氛围，以及……我们对未来的雄心！技术层面的交流你全权负责，一定要坦诚，有啥说啥，困难和短板也不用回避，但更要让他看到我们的改进方向和巨大潜力！”
“明白！厂长你放心！我这就回去准备，把咱们遇到的技术难点和想法都整理出来！”王海干劲十足，仿佛年轻了十岁。
然而，现实的残酷往往在于，当你看到一线希望时，总会有冷水泼下来。
就在林凡和王海满怀期待地准备迎接韩博时，陈静脚步匆匆地再次走进林凡办公室，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厂长，情况可能有点变化。”她压低声音说。
“怎么了？”林凡心里咯噔一下。
“我托省城的朋友仔细打听了一下这个韩博。情况……比赵教授说的可能更复杂些。”陈静蹙着眉，“确实有好几家实力很强的单位在抢他，包括一家知名的德资自动化巨头和那个国家级的第七自动化研究所。但更重要的是，我收到风声，科锐公司……似乎也对他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而且，开出的价码非常高。”
科锐公司！阴魂不散！
林凡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们不仅在市场上散布谣言、狙击订单，现在连人才争夺战也要横插一杠子？这是要从根子上，彻底扼杀红星厂的发展潜力吗？
“知道科锐具体开了什么条件吗？”林凡的声音沉了下来。
“具体的细节打听不到，但据说……基础年薪，可能是这个数。”陈静伸出手指，比了一个让林凡眼角都微微抽搐的数字，“这还不算年终分红和项目奖金。而且，科锐那边承诺，只要他过去，就给他配备独立的实验室，研发资金上不封顶！”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红星厂现在账面上是有了些活钱，但要用到的地方太多了，更新设备、扩大生产、原材料采购……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绝对不可能开出科锐那种令人咋舌的天价年薪。在科研投入上，更是无法与背靠国外巨头、财大气粗的科锐公司相提并论。
王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拳头攥得紧紧的：“科锐他妈的想干什么？他们公司里这类人才不少吧？缺一个韩博吗？”
“他们是不缺。”林凡冷笑一声，语气冰寒，“但他们不想让我们得到。哪怕把这个人才闲置起来，或者只是用来做个摆设，也不能让他增强我们的实力。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战略打压！目的就是维持他们的技术垄断地位，阻止任何有潜力的挑战者崛起。”
“那……我们怎么办？”陈静忧心忡忡地问。在真金白银的巨大差距面前，理想和情怀，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凡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厂区里忙碌的景象。夕阳的余晖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深知，这场看似不对等的人才争夺战，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之前任何一笔市场订单。人才是创新的火种，失去了火种，红星厂这股刚刚燃起的复兴之火，迟早会熄灭。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硬条件我们比不过，但我们有他们永远给不了的东西！”
“是什么？”宋卫国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和王海、陈静一起，眼巴巴地看着林凡。
“是梦想！是一张可以任由他挥洒才华、绘制蓝图的白纸！是一个能让他亲眼见证并参与一个国产自动化品牌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全过程！”林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科锐能给他的是优渥的薪水和现成的资源，但我们要给他的，是作为核心开创者的巨大成就感！是看着自己的技术，变成实实在在的产品，装备千百家工厂，推动整个行业进步的荣誉感和使命感！”
他看向王海，语气深沉：“王师傅，你也是搞技术出身的。你摸着良心说，对于一个真正有追求、有抱负的技术天才来说，是躺在现成的功劳簿上，在大机构里当一个高级‘零件’更有吸引力，还是在一个充满热血、挑战与机遇的团队里，亲手打造一个行业奇迹，更能让他热血沸腾？”
王海愣住了，随即，他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共鸣和激动，重重点头：“厂长！我懂了！我全懂了！我知道该怎么跟韩博士交流了！咱们搞技术的，有时候要的就是这份痛快，这份参与历史的劲儿！”
林凡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面前三位得力干将：“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我们的‘家底’，我们的困境，我们的梦想，我们破釜沉舟的决心，全都毫无保留地展示给韩博士看！用我们的真诚和前景，去对抗科锐的钞票和资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至于最终如何选择，我们尊重韩博士本人的意愿。但在此之前，红星厂，必须竭尽全力，打好这一仗！”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但红星厂，没有退路，必须亮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