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博正式入职红星厂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对于大多数一线工人来说，“博士”这个头衔带着一层神秘的光环，他们不太清楚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厉害，但看到一向眼高于顶、技术精湛的王工，还有厂里那几个技术尖子，围着韩博时那掩饰不住的兴奋和近乎请教的态度，大家都心里明镜似的厂里这是请来了一位真神！一股莫名的信心和期待，在车间里悄然弥漫开来。
王海更是如获至宝，几乎把自己压箱底的技术笔记、关于现有控制系统优化的思路，以及对未来自动化技术发展的构想资料，一股脑儿全都搬到了韩博临时安排的办公桌上。那热情劲儿，看得宋卫国直咧嘴。
韩博也确实不负众望。入职第二天，他就拒绝了任何形式的欢迎仪式，一头扎进了车间里，对着那套已经成为厂里宝贝疙瘩的自动化装配单元样机，从早研究到晚。他时而盯着运行中的机械臂沉思，时而趴在调试电脑前记录数据，时而又拉着王海或者某个操作老师傅，指着某个细节低声讨论。午饭时间，还是宋卫国看不过去，派了个小伙计直接把饭菜给他送到了车间休息室。
“这小子，行！是个能干实事、能沉下心来的料！”宋卫国站在车间门口，远远看着韩博专注的背影，忍不住对身边的林凡啧啧称赞，“不像有些读书人，理论一套一套，真动起手来就抓瞎。你看他那劲儿，跟零件和设备较上真了！”
林凡笑了笑，心里那块关于人才是否“接地气”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要的就是这种既有高远眼界，又能俯下身子、扎根一线的实干型人才。
韩博的加入，所带来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他仅仅用了一天多的时间，通过反复测试和数据比对，就精准地指出了王海团队之前凭借经验摸索、却一直未能彻底解决的几个控制算法上的小瑕疵——主要是在多轴联动时的轨迹平滑度和动态响应方面存在微小的优化空间。他不仅指出了问题，还当场给出了清晰的数学模型和优化代码思路。
王海带着技术团队按照他的思路进行修改和测试后，效果令人惊喜！优化后的控制系统，整体响应速度提升了接近百分之五，运行时的噪音有所降低，最关键的是，单位时间的能耗还略微下降了零点几个百分点！
别看这只是几个百分点的提升，在追求极致效率和成本控制的工业领域，这已经是了不得的进步！这一下，整个技术团队，包括之前对韩博如此年轻就担此重任可能心存疑虑的一两个老师傅，都彻底服气了。在工厂里，实实在在的技术实力，永远是赢得尊重最快、最硬核的方式。
然而，就在红星厂内部因为韩博的到来而士气大振，对未来充满憧憬时，外部的压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再次悄然而至，而且来得更加凶猛和直接。
首先发难的是原材料供应。之前那些见红星厂起死回生、又主动回来示好，甚至签订了短期供货协议的供应商中，两家规模最大、供应关键钢材和特种铜材的厂家，几乎在同一时间打来了电话，口径出奇地一致。
采购科长老孙接完电话，脸色铁青，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林凡的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厂长！不好了！”孙海民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那两家，宏发钢材和永昌铜业，刚才先后打电话过来，说……说他们下个月的产能排满了，没办法按时给我们供货！还有一个说什么主要生产线要进行计划外检修，至少得停工半个月！”
林凡正在和宋卫国讨论生产计划，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产能不足？设备检修？这么巧？”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老孙，你确定他们说的是实话？”
“狗屁的实话！”孙海民难得地爆了粗口，额上青筋都凸起来了，“我私下托人问过了！他们厂子最近根本没接什么紧急大单，设备也好好的，上个星期才做完例行保养！这分明就是找借口！就是不想卖给咱们了！”
宋卫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哐当响：“他娘的！又是这一套！见不得咱们好是不是？肯定是背后又有人搞鬼！”
林凡眼神冰冷。这手法，和之前他们最艰难时遇到的情况如出一辙，甚至连借口都懒得换。看来，背后的黑手并没有因为省里领导的关注和市里明确的支持而收手，只是变得更加隐蔽，选择在供应链这个关键环节上再次卡他们的脖子。
“有没有备选的供应商方案？”林凡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问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有是有！”孙海民快速翻着手里的本子，“临市的胜利钢铁，还有省外的一家民营铜厂，都能提供同类产品。但是，距离远，运输成本一下子就要高出不少！而且，他们的价格本来就要比宏发和永昌高一点，加上运费，咱们这批原材料的采购成本，保守估计要增加百分之八到十！最关键的是，这两家的质量稳定性，咱们没有长期合作过，需要立刻派人去现场审核和抽样检测，这会耽误时间！肯定会影响咱们当前的生产进度和成本控制！”
成本增加，质量风险，进度延误……每一个都是摆在眼前实实在在的难题。
林凡几乎没有犹豫，果断下令：“先用备选供应商顶上去！老孙，你亲自带队，立刻出发，去这两家厂子进行现场审核和抽样，确保质量达标之前，绝不批量进货！价格高一点就高一点，先保证生产不断供，订单不能延误！”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不要和宏发、永昌那两家撕破脸，保持正常沟通。想办法，从侧面摸清楚，他们到底为什么突然变卦，是谁在背后施加了压力，或者给出了我们不知道的条件。”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孙海民得到明确指示，深吸一口气，转身匆匆离去。
原材料的问题刚刚做出应急安排，还没等林凡喘口气，市场科那边又传来了坏消息。
科长孙海民（与采购科长老孙同姓）急匆匆地找到林凡，脸色比刚才的老孙还要难看，手里捏着一份传真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厂长，出大事了！咱们之前谈了快两个月，眼看就要成的那个大单子……省汽车零部件厂的那批自动化输送设备订单，黄了！”
“什么？！”宋卫国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骤变。
林凡的心也是猛地一沉。省汽车零部件厂，是省内重点扶持的龙头企业，他们的订单不仅金额巨大，更重要的是其强大的行业示范效应。如果能拿下这个订单，对红星厂品牌形象的提升和后续市场的开拓，意义非凡。之前双方技术交流非常顺畅，对方的技术团队对红星厂基于实际需求优化的设计方案赞誉有加，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拿下这个订单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一切顺利吗？技术协议都快签了！”林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是科锐公司！他们出手了！”孙海民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们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绕开了和我们对接的技术部门，直接找到了汽车零部件厂主管采购的赵副厂长！给出了一个……一个我们根本无法企及，甚至无法理解的超低报价！”
“超低？低到什么程度？”林凡追问。
“比我们的最终报价，低了整整百分之二十二！”孙海民的声音带着绝望，“而且，他们还附加承诺，提供三年的免费现场维护和软件升级服务！这……这根本就是不打算赚钱，纯粹是为了把咱们挤出去！”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宋卫国气得脸色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无耻！他娘的太无耻了！这帮王八蛋，就是仗着自己钱多！这是亏本赚吆喝，明摆着要用钱砸死我们！”
林凡沉默着，面沉如水。科锐公司这一手，是典型的、毫不掩饰的资本碾压。利用其雄厚的财力和规模优势，进行恶性价格竞争，哪怕在这个项目上暂时不赚钱甚至略微亏损，也要将红星厂这个刚刚冒头、展现出威胁潜力的竞争对手彻底扼杀。这对于资金链依旧紧张、每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的红星厂来说，几乎是无法正面抗衡的阳谋。在绝对的价格差距面前，什么技术优势、定制化服务、品牌口碑，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厂长……咱们，咱们要不要也……跟着降价？”市场科长孙海民抱着万一的希望，试探着问，尽管他知道这很难。
“绝对不行！”林凡毫不犹豫地否决，语气斩钉截铁，“我们的成本核算已经做到了极致，每一分利润都是为了保证研发投入和再生产的循环。在这个报价基础上再降百分之二十，那就是赤裸裸的亏损！接这个订单就等于慢性自杀！而且，一旦我们开了这个恶性价格竞争的头，就等于向市场和所有客户承认我们的产品只值这个价，以后所有的客户都会要求同样的低价，我们会被活活拖死，永无翻身之日！”
“那……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看着科锐这么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孙海民不甘心地捶了一下桌子。
林凡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眉头紧锁，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硬拼价格是死路一条，必须跳出对方设定的战场，另辟蹊径。
他突然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孙海民：“老孙，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想办法搞清楚，科锐公司提供给汽车零部件厂的具体产品型号和详细配置清单。我高度怀疑，他们为了报出这个不可思议的低价，很可能用的是简配版、经济型的型号，或者在某些关键部件、材料上做了阉割，牺牲了部分性能或寿命！否则，按照正常商业逻辑，这根本解释不通！”
孙海民闻言，眼睛猛地一亮，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对啊！很有可能！科锐的产品线很长，高低配置价格差异很大！如果他们用的是低配版，却模糊处理，或者利用信息不对称……我马上去核实！”
“第二，”林凡继续部署，语速加快，“你亲自去一趟省汽车零部件厂，不要去找那个已经被科锐搞定的赵副厂长，直接去找他们的技术总监和设备科长。把我们产品的完整配置清单、性能测试报告、尤其是韩博士加入后，我们在控制系统深度优化、故障预测诊断以及后续技术升级上的巨大潜力和承诺，跟他们进行一次深入的、坦诚的沟通。重点要强调，选择一套工业设备，绝不能只看初始采购价格，更要综合考量其在整个生命周期内的使用成本、运行稳定性、生产效率的提升幅度以及长期可靠的售后服务和技术支持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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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孙海民：“我们要用专业、用诚意、用长远的价值，去打动真正懂技术、用设备的人！”
“我明白了！扬长避短，用技术和服务的深度，去对抗他们单纯的价格优势！”孙海民重重点头，感觉思路一下子清晰了。
“另外，”林凡沉吟片刻，补充了关键一招，“可以把南方精工刘总那边的设备运行数据、效率提升对比表，以及他们对咱们售后服务的积极评价，整理成详细的案例报告，一起带过去。有时候，第三方现有用户的真实证言和良好反馈，比我们自己说一百句都更有说服力！”
“好！太好了！我这就去准备资料，马上出发！”孙海民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重新燃起了斗志，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办公室。
宋卫国看着孙海民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脸上忧色未褪：“小林，你这法子好是好，可……那个赵副厂长要是铁了心要用科锐的，或者上面有更大的领导发了话，光靠技术部门说话，分量恐怕……不够啊。”
“尽人事，听天命。”林凡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厂区里忙碌的景象，目光深邃而坚定，“但我们绝不能因为希望渺茫就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就算这个订单最终我们输了，丢掉了，我们也要让客户，特别是让那些真正使用我们设备的技术人员和一线工人知道，我们红星厂的产品和科瑞的产品，本质上的区别在哪里！我们追求的，不是一时的低价订单，而是为客户创造长期价值的合作伙伴关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不仅仅是在争夺一个订单，更是在争夺市场的话语权、争夺客户对我们品牌的认知和信任！”
窗外，夕阳给厂房镀上了一层金色。与科锐公司的较量，已经从之前的暗中使绊子、挖墙脚，升级到了真刀真枪、刺刀见红的正面市场交锋。这是一场实力极其悬殊的战争，红星厂如同一个手持自主研发利剑、充满锐气的少年，面对着一个财大气粗、全副武装的行业巨人。
但少年有少年的锐气和灵活，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有扎根于实际需求的创新智慧。林凡相信，只要坚持技术为本、质量至上、客户价值为核心的原则，不被对方拖入单纯价格战的泥潭，红星厂未必没有在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机会！
就在这时，他脑海深处，那许久未有动静的声望系统界面再次自动浮现。：声望值【/】。而那个一直灰暗的【文明火种】图标，此刻那乳白色的光晕似乎变得更加浓郁和凝实了，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暖意，就像一颗深埋于冻土之下、积蓄了全部力量、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正在轻微地搏动。
“是因为我顶住了压力，没有选择恶性竞争？还是因为韩博的加入带来了切实的技术提升，增强了‘火种’的底蕴？”林凡心中暗忖，“或者，是在提示我，真正的‘文明火种’，不仅需要知识和技术的积累，更需要在这种残酷的生存抗争和坚守原则的创造中，才能被真正点燃，绽放光芒？”
他收回心神，将这些杂念压下，眼神变得更加清明和坚定。无论前路还有多少明枪暗箭，多少艰难险阻，红星厂这艘船，都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这不仅是为了企业自身的生存和发展，更是为了证明一条路，一条充满坎坷却方向正确的、属于中国工业人的自主创新之路！
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无比的无声较量，已然进入白热化。而红星厂接下来的每一步应对，都将决定它能否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淬炼出更坚韧的筋骨，真正地淬火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