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转眼即逝,约定的日子到了。
下午两点刚过,一辆略显陈旧的出租车停在了红星厂的大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正是韩博。
一直等在厂门口的林凡眼前微微一亮。韩博比他通过电话和简历想象中还要年轻些,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清瘦,皮肤带着点长年待在室内的白皙。他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穿着再简单不过的蓝色牛仔裤和灰格子衬衫,脚上一双运动鞋,肩上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双肩包。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典型的理工科研发人员特有的书卷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面对陌生环境时的腼腆。
但当他抬头看向“红星机械制造厂”的招牌,目光扫过厂区时,那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审视,那瞬间流露出的专注,让林凡心中一动此人绝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
“韩博士!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林凡快步迎上前,热情地伸出手。他身后跟着一脸期待的王海和面带得体微笑的陈静。
韩博显然没料到林凡会亲自在门口迎接,略显局促地快走两步,伸出手与林凡紧紧一握:“林厂长,您太客气了,叫我韩博就好。”他握手的力量很足,与他略显文弱的外表有些反差,笑容带着点拘谨,但眼神很真诚。
“这位是我们技术科的顶梁柱,王海,王工程师。”林凡介绍道。
“韩博士,久仰大名!”王海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眼中带着技术人见到顶尖同行时特有的热切。
“王工,您好,叫我小韩就行。”韩博连忙说道。
“这位是陈静,厂办主任,我们的大管家。”林凡继续介绍。
“韩博士您好。”陈静微笑着点头致意。
“陈主任好。”韩博也礼貌回应。
简单的寒暄过后,韩博直接切入了正题,他扶了扶眼镜,看向林凡和王海:“林厂长,王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去车间看看,可以吗?”他的语气带着征询,但眼神里是明确的需求。
这正是林凡和王海求之不得的。他们需要的是真正懂行、脚踏实地的人才,而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学者。
“没问题!这边请!”林凡大手一挥,亲自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直接来到了刚刚完成初步搭建的自动化装配单元生产区。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工具的碰撞声、还有老师傅们的指导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一种热火朝天的生机。两条生产线正在同步进行首批订单的组装和调试,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在老师傅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操作着。
一进入车间,韩博就像变了一个人。他眼中那丝腼腆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狩猎般的专注。他不再多话,立刻投入到对生产线的仔细观察中。
他看得极其仔细,时而弯腰凑近查看机械结构的装配细节,用手指轻轻触摸检查接缝和光洁度;时而驻足在电气柜前,透过观察窗审视里面的布线是否规范合理;更多的时候,他停留在调试工位,目光紧紧锁定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控制程序参数和响应曲线上。
他不时地会提出一些问题,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技术和工艺的核心关键点。
“王工,这个第三轴伺服电机的选型,是基于负载和精度双重考量吗?我看加速曲线在峰值时有点微小的抖动。”
“同步带传动的这个消隙结构设计得很巧妙,用最低的成本解决了反向间隙的问题,这是咱们自己琢磨的?”
“控制算法是自适应的pid?我看它似乎在自动补偿导轨的微小形变带来的误差。”
王海一开始还能从容解答,但随着问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专业,他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两人很快就沉浸在了一种旁人难以插足的技术交流氛围中。语速飞快,夹杂着大量的专业术语和英文缩写。
林凡和陈静相视一笑,安静地跟在旁边。林凡还能凭借前世记忆听懂个六七分,陈静则基本是在听“天书”了,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韩博问话时那种内行人的底气和王海回答时那种遇到知音的兴奋。
“韩博士好眼力!”王海指着那个同步带消隙装置,脸上洋溢着被认可的喜悦,“不瞒你说,这就是我们几个老钳工凑在一起,根据多年经验琢磨出来的土办法,没增加多少成本,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比某些昂贵的进口配件还好用!”
韩博点了点头,又指向调试屏幕:“算法层面,我看你们加入了自己的模糊逻辑判断?是为了应对国产电机和导轨在极限精度下可能存在的微小波动?”
“没错!”王海用力点头,如同找到了知己,“韩博士一眼就看穿了!咱们现在用的国产核心部件,在大体性能上不输进口,但在一些极端工况下的稳定性和一致性上确实还有差距。我们就想着,能不能通过软件算法来弥补硬件的这点不足,算是软硬件结合的一种尝试吧。”
韩博再次点头,这次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条正在平稳运行的生产线,眼神中闪烁着越来越浓的兴趣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整整一个小时的参观,韩博几乎看遍了生产区的每一个角落,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具体,甚至开始和王海讨论一些优化的可能性。林凡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回到林凡那间简朴却整洁的办公室,陈静为大家泡上了热茶。清新的茶香稍稍驱散了一些刚才在车间的金属和机油气味。
“韩博士,感觉怎么样?给我们红星厂提提意见。”林凡笑着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韩博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然后很认真地将杯子放在茶几上,推了推眼镜,正视着林凡说道:“林厂长,说实话,来之前我查过红星厂的资料,也听说过一些……传闻。我知道咱们厂之前基础比较薄弱,甚至一度面临困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而带着一丝钦佩:“但亲眼看到之后,我必须说,红星厂比我想象的要好太多,甚至可以说……让我有些意外。我看到的不仅仅是初步成型的自动化生产线,更重要的是整个生产流程体现出的工艺水平、严格的质量管控意识,尤其是车间里工人们身上那股子……专注、认真,还有那种积极向上的精气神!这完全不像一个传闻中濒临倒闭的老国企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道:“而且,我注意到,你们在有限的预算和条件下,为了达到技术要求,做出了很多非常务实且极具智慧的技术妥协和创新。比如王工刚才提到的那个消隙结构,还有软件补偿硬件的思路。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体现了一种解决问题的思维模式,很难得。”
他的评价非常客观、中肯,没有浮夸的吹捧,而是基于事实的观察和分析,这让林凡和王海听了都非常受用。
“谢谢你的肯定,韩博。”林凡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诚恳,“我们确实底子薄,条件也远不能跟那些大厂、外企比。红星厂能从一个烂摊子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全厂上下这股不服输的劲儿,还有像王师傅他们这样一批肯钻研、能吃苦、对企业有深厚感情的技术骨干在拼命。”他看了一眼王海,王海憨厚地笑了笑。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我们心里很清楚,靠现有的技术和吃老本,或许能维持一时,但想要让红星厂真正活下去,走得更远,飞得更高,就必须突破现有的技术天花板,掌握属于自己的核心技术!所以,”
林凡的目光紧紧锁定韩博,没有任何拐弯抹角:“我们非常需要,也真诚地渴望,像你这样拥有前沿知识和研发能力的顶尖人才加入!红星厂需要一个能带领我们技术实现跨越的人!”
橄榄枝被直接而有力地抛了出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间机器声。韩博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镜片后的眼神低垂,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林凡见状,悄悄给王海使了个眼色。
王海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韩博士,不瞒你说,我们现在确实遇到了一些技术瓶颈。”他开始详细地阐述当前团队在更复杂的运动控制算法、多轴联动精度提升、以及故障预测诊断等方面遇到的困难。接着,他又描绘了厂里对未来技术发展的规划蓝图:包括基于机器视觉的智能质量检测系统、能够适应多品种小批量生产的柔性自动化解决方案、甚至展望了未来数据驱动的智能工厂雏形……
这些都是王海和他的团队梦寐以求但受限于知识和能力暂时无法触及的领域,也恰恰是韩博研究方向和擅长的地方。
随着王海的描述,韩博原本低垂的眼帘渐渐抬起,眼神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一个充满挑战和机遇的新世界。他的手指不再摩挲茶杯,而是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起来,节奏很快,这是他深度思考、大脑飞速运转时的习惯性动作。
王海讲完,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中,充满了一种期待的张力。
韩博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林凡,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和直接。他语气平静,但问出的问题却重若千钧:
“林厂长,我能冒昧地问一下,红星厂的长期目标是什么吗?或者说,您个人,希望将来把红星厂带向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这个问题,超越了待遇,超越了职位,直指企业灵魂和领导者的初心。
林凡迎着他的目光,身体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清晰、沉稳、却蕴含着巨大信念和力量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让红星厂仅仅成为一个能赚钱、能活下去的设备制造商。那样格局太小了!”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我希望,红星厂能成为一个标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证明我们中国的老国企,依靠自身的改革、自主的创新和技术的驱动,同样能够实现转型升级,同样能够浴火重生,同样能够在国际市场上,打造出响当当的、具有核心竞争力的中国高端装备品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我们要做的,不是国外技术的简单模仿者和追随者,拾人牙慧。我们要深入理解中国制造业的实际需求和痛点,走出一条适合我们国情、属于我们自己的‘智造’之路!这条路,注定很难,很累,甚至可能充满挫折和非议。但我相信,它值得我们去奋斗,值得我们去投入全部的热血和智慧!”
林凡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韩博。
韩博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撼,有深思,有一种被触及内心深处的共鸣,还有一丝……被悄然点燃的、名为“理想”的火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他再次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林厂长,王工,非常感谢你们的坦诚和厚爱。实不相瞒,来之前,我确实也接到了科锐公司的正式offer,”
林凡的心微微往下一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宋卫国和陈静也屏住了呼吸。
韩博注意到了他们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话锋紧接着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坚定:“科锐给出的薪资待遇、福利条件,确实非常优厚,远超我之前的预期。”
“但是,”这个“但是”让林凡的心猛地一提,“在科锐那样成熟庞大的体系里,我可能只是他们精密研发机器中的一个标准化齿轮,做的或许是很前沿、很尖端,但同时也可能很狭窄、很专门的某一个课题。而在红星厂,”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简朴的办公室,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那个充满活力的车间:“我听到的,看到的,是一个关于梦想、关于未来、关于创造和改变的故事。这里条件确实艰苦,资源也有限,但这里有一种……我在其他地方很少感受到的创造的激情、改变的决心和无限的可能性。这种参与创造一个未来的机会,对我而言,吸引力更大,也更有意义。”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向着林凡,郑重地伸出手,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真诚而充满期待的笑容:
“林厂长,如果不嫌弃我年轻经验浅的话,我愿意加入红星厂,和大家一起,为您刚才描述的那个目标,尽我的一份心力!”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瞬间冲散了林凡心头的紧张,他强压住几乎要溢于言表的情绪,立刻站起身,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韩博的手,力道之大,让韩博都有些惊讶:
“欢迎你!韩博!太好了!是红星厂需要你这样的天才!是我们需要你!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一起干一番事业!”
王海也激动地猛地站起来,绕过茶几,用力地拍了拍韩博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发颤:“太好了!韩博士!太好了!以后技术上的事,可就有人一起扛了!咱们一起,把咱们厂的技术搞上去!”
陈静也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由衷欣慰的笑容。这场在各方面条件上都处于绝对劣势的人才争夺战,红星厂竟然真的凭借其独特的拼搏氛围、真诚的态度,尤其是林凡所描绘的那份激动人心的宏伟蓝图,奇迹般地赢得了胜利!
接下来的具体事宜就顺畅多了。林凡当场表态,虽然红星厂无法提供科锐那样高的固定年薪,但会给韩博在王海现有薪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五十,并且享有项目奖金和未来可能的利润分红。更重要的是,林凡承诺,立即组建由韩博全权负责的“先进控制技术研发小组”,人员由他在全厂范围内不拘一格地挑选,所有的研发经费,厂里都会优先保障,全力支持!
韩博对于薪资待遇并没有过多纠结,他更看重的是研发的自主权、能够施展才华的平台以及实实在在的资源支持。林凡的安排,无疑给了他最大的尊重和发挥空间,基本满足了他所有的核心期望。
送走韩博后,林凡、闻讯赶来的宋卫国、王海、陈静四人留在办公室里,相视而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打了大胜仗的兴奋和喜悦。
“好家伙!”宋卫国抹了一把脸,感慨道,“真没想到,咱们这小庙,这次还真请来了一尊了不得的真佛!这小子,是块干大事的料!”
“关键是厂长的格局和咱们厂实实在在的前景打动了他。”王海由衷地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对于我们这些搞技术的人来说,有时候,真不仅仅是钱的事。能参与并见证一个技术的从无到有,一个企业的由弱变强,这种成就感和吸引力,是很多东西换不来的。”
林凡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关于人才引进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韩博的加入,如同给正在加速爬坡、渴望突破的红星厂这艘航船,装上了一个技术含量极高、功率强大的全新涡轮增压引擎!他坚信,有了韩博的加盟和在核心技术上的突破,红星厂的技术水平和产品竞争力,必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然而,在欣喜之余,林凡的头脑依然保持着清醒。科锐公司作为行业内的巨头,绝不会轻易接受人才争夺的失利。这次他们没能挖走韩博,甚至被红星厂“截胡”,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更大的竞争压力,甚至是不择手段的反制措施,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未来的路,依然充满了未知的挑战和艰难险阻。
但此刻,看着身边斗志昂扬的伙伴,想着刚刚加入的顶尖人才,林凡胸中豪情满怀,信心前所未有的坚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选择了这条艰难却正确的路,那就义无反顾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