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打擂结束后，省汽车零部件厂三号车间里人群渐渐散去。王海和韩博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带着小张、小李对设备进行每日例行的全面检查和保养。
“王工，今天换型那一下子，可真是给咱们长脸！”小张一边擦拭机械臂导轨，一边兴奋地说，“你没看见科锐那帮人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小李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那个杜经理，后来一直躲在角落里打电话，脸色难看得要命。我瞅他那眼神，肯定没憋好屁。”
王海手里拿着力矩扳手，正逐个检查关键螺栓的紧固情况，闻言头也没抬：“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大意。你们俩晚上值夜班，眼睛给我瞪大点，设备周围十米范围内，连只苍蝇飞过都得看清楚是公是母！”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韩博在调试电脑前，调出今天所有的运行数据，一页页仔细查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几个关键参数的趋势图。
“王工，您过来看一下。”韩博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王海放下扳手，快步走到电脑前：“怎么了？数据有问题？”
“不是大问题，但有点奇怪。”韩博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这是三轴伺服电机的电流波动曲线。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波动幅度比上午增大了百分之十五左右，虽然还在正常范围内，但这个变化不太正常。”
王海俯身仔细看那条微微起伏的曲线，眉头皱了起来：“负载没变，程序没改，电流波动怎么会变大？温度呢？”
“电机温度正常，散热风扇工作良好。”韩博调出温度监控页面，“我怀疑……可能是传动系统有轻微异常，或者……”他顿了顿，“有人动过参数？”
“不可能！”小张立刻反驳，“咱们的程序都有密码保护，修改记录也能查……”
“不是软件参数。”韩博摇摇头，“如果是机械部分被动了呢？比如皮带张紧度、齿轮间隙这些？”
王海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全面检查！从电机到机械臂末端，每一个传动环节都查一遍！”
四个人分成两组，王海带小张查机械部分，韩博带小李查电气和传感器。车间里只剩下工具碰撞的叮当声和偶尔的低语。
半小时后，王海在机械臂第三关节处停了下来。他用手电筒照着关节内部的同步带传动机构，眼睛眯了起来。
“小张，把内六角扳手给我。”
接过工具，王海探身进去，用扳手轻轻拨动同步带的边缘。带子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松紧度似乎……比记忆中松了一点？
“韩博士，你来看看这个。”王海喊道。
韩博走过来，蹲下身仔细观察。他伸手摸了摸同步带表面，又看了看两侧的张紧轮。
“张紧度确实偏松。按照标准，这个型号的同步带用手指按压应该有3-5毫米的弹性变形，现在至少7毫米了。”韩博的语气很肯定，“这会导致传动时有轻微的打滑或滞后，反映出来就是电流波动增大。”
王海的脸色沉了下来：“出发前我亲自检查过，所有皮带的张紧度都在标准范围内。这才运行七天，不可能自然松这么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会不会是……”小李小声说，朝科锐公司工作区那边努了努嘴。
“没有证据，不能乱说。”王海打断他，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先解决问题。小张，拿张紧力测量仪来，重新调整到标准值。”
调整皮带张紧度是个精细活。太紧了增加磨损和能耗，太松了影响精度。王海和韩博配合，用了整整四十分钟才把三处传动机构的张紧度全部校准到位。
重新启动设备空跑测试，韩博盯着电脑屏幕：“电流波动恢复正常了。峰值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二。”
王海松了口气，但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八点半，车间里除了他们，只剩下远处两个值夜班的汽车厂保安。
“今晚我留下来。”王海突然说，“小张小李，你们俩也留下，咱们三个人轮流值守，两小时一班。韩博士，你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数据分析要做。”
“我也留下吧。”韩博说，“数据我可以在这里分析。”
“不行。”王海态度坚决，“你是技术核心，必须保证休息。这种盯梢的活儿我们干就行。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万一真有人来搞鬼，你一个文弱书生在这儿，反倒让我们分心。”
韩博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王海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点点头：“那好吧。有任何异常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关。”
送走韩博后，王海把两个年轻人叫到身边，三人坐在设备旁的临时休息区，开了个简短的会。
“都给我听好了。”王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从今晚开始，到打擂结束，咱们的设备必须二十四小时不离人。我估摸着，对方一次没得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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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握了握拳头：“王工，他们要是敢再来，咱们当场抓住，扭送保卫科！”
“抓？”王海看了他一眼，“抓了然后呢？打擂台变成打架斗殴？厂领导怎么看？客户怎么看？”
“那……那就让他们这么搞破坏？”小李不服气。
“当然不是。”王海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型手持摄像机，这是林凡特意让他们带上的，“厂长早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出。这个，带夜视功能，充满电可以录八小时。今晚开始，咱们在设备周围找几个隐蔽角度，二十四小时录像。”
小张眼睛一亮：“这个好！有了证据，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光录像还不够。”王海又从包里掏出几个小玩意儿——那是几个微型无线传感器，火柴盒大小，“韩博士临走前给我的，说是他之前做课题用的。可以监测振动、温度、磁场变化。咱们把它装在设备关键部位，只要有人碰，手机app就会报警。”
小李接过一个传感器，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真管用？”
“韩博士做的东西，错不了。”王海开始分配任务，“小张，你去把摄像机装在对面那个通风管道后面，角度要能拍到咱们整个工作区。小李，你负责装传感器，电机底座、控制柜门、工具箱，这几个关键位置都装上。”
“王工，那你呢？”
“我？”王海站起身，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把强光手电，“我到处转转，熟悉熟悉环境。万一真要抓现行，也得知道往哪儿追不是？”
就在红星厂这边紧锣密鼓布置防御的同时，距离车间五百米外的厂区招待所里，杜经理正对着手机发火。
“张总，我已经尽力了！但红星厂那套设备……确实有点邪门！”杜经理在房间里踱步，额头上青筋凸起，“今天换型，他们只用了二十分钟！咱们花了一个半小时！现场那么多领导看着，脸都丢尽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但冰冷的声音：“杜经理，公司华东区今年第三季度的业绩指标，你应该清楚。省汽车零部件厂这个单子，不仅仅是这一批设备的问题，它关系到后续三年的维保合约、备件供应，还有在整个省内的示范效应。如果输给一个地方小厂……你这个华东区销售经理的位置，恐怕很多人盯着呢。”
杜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明白，张总。但是对方防得很紧，昨天晚上那件事……他们好像发现了，今天一整天都有人在设备旁边守着。”
“那是你手段不够高明。”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做事情要动脑子。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生产线设备，最怕的就是不稳定。今天一个螺丝松，明天一个参数跳，不需要让它彻底瘫痪，只要让它的数据看起来不那么漂亮……懂吗？”
杜经理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也没说。”电话那头直接打断，“你是现场负责人，怎么操作是你的事。我只看结果。下周总公司大中华区副总裁要来视察，我希望到时候听到的是好消息，而不是某个地方小厂击败了科锐的‘励志故事’。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杜经理握着手机，在房间里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车间的灯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他走到窗前，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玻璃上晕开，模糊了远处的光影。
“红星厂……王海……韩博……”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阴狠，“这是你们逼我的。”
抽完烟，杜经理拿起房间里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刘吗？我，科锐杜。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对，就是现在在厂里打擂的那个事。你们设备科今晚谁值班？……李师傅？好，好，我正好有点技术问题想请教他。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下，我请他吃个夜宵？……哎，不用不用，就在厂门口那个大排档，简单吃点。主要是交个朋友嘛。”
挂掉这个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
“小陈，你那边准备的东西，明天可以送过来了。对，按原计划。记住，要做得自然，就像正常损耗……价格？老规矩，再加百分之二十。把事情办漂亮点。”
做完这些，杜经理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双眼泛红，嘴角却带着一丝冷笑。
“王海啊王海，你以为防得住吗？在这厂里，我想动点手脚，办法多得是。”
晚上十一点，车间里只剩下几盏安全灯还亮着。王海坐在设备旁的折叠椅上，强光手电放在手边，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竖得老高。
小张趴在对面二楼的通风管道后面，摄像机已经架好，夜视模式下的画面在取景器里泛着绿光。小李则在更衣室里用手机盯着传感器app，几个绿色的小点表示一切正常。
“王工，一切正常。”对讲机里传来小张压低的声音。
“收到。保持警戒。”王海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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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一点，王海和小李换班。小李来到设备旁值守，王海则回到更衣室休息说是休息，其实也只是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凌晨三点，是最困的时候。小李打了个哈欠，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强迫自己清醒。
就在这时，他手机上的传感器app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个代表控制柜门传感器的红色警报图标跳了出来！
小李瞬间清醒，抓起对讲机：“王工！控制柜门有动静！”
更衣室里的王海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什么位置？”
“三号传感器，就在柜门锁旁边！”
“小张，摄像机对着控制柜！小李，跟我来，轻点！”
王海抄起手电，但没打开，而是摸黑向设备控制柜的位置移动。小李紧随其后，两人在昏暗的车间里像猫一样悄无声息。
控制柜在设备的背面，靠近墙壁。当王海摸到拐角处时，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用工具撬锁！
他屏住呼吸，慢慢探头看去。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正蹲在控制柜前，手里拿着个小工具，正在拨弄柜门锁。看背影，不像是科锐公司的人，倒像是汽车厂本厂的维修工。
王海心里一沉。果然，对方收买了厂里的人！
他回头对小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绕到另一侧包抄。小李会意，轻轻挪动脚步。
就在那人即将打开柜门的瞬间，王海猛地打开强光手电，一道刺眼的光柱直接照在那人脸上！
“干什么的！”
那人被强光一照，吓得手一抖，工具“哐当”掉在地上。他下意识用手遮住眼睛，转身就想跑。
但小李已经从另一侧堵住了去路。
“别动！”小李喝道。
那人见逃不掉，反而镇定下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嚷什么嚷？我是厂里设备科的，例行巡检。你们大半夜的在这儿鬼鬼祟祟的才可疑呢！”
王海走近几步，用手电照了照他的胸牌确实是省汽车零部件厂设备科的证件，名字叫李建国。
“例行巡检？”王海冷笑，“巡检需要撬控制柜门？还需要专门挑凌晨三点来？李师傅，你这巡检方式挺特别啊。”
李建国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硬：“你懂什么！这种进口设备，有些故障就得半夜查，白天生产线开着，哪能让你们停机？把路让开，耽误了事你们负责不起！”
“负责不起？”王海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李师傅，你刚才‘巡检’的全过程，包括你怎么撬锁的，都被拍下来了。要不咱们现在就去保卫科，或者直接找刘副厂长，看看你这算哪门子巡检？”
李建国的脸色“唰”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死死盯着王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值夜的保安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大半夜吵什么？”一个保安问道。
王海正要开口，李建国突然抢先一步：“刘队长，是我！设备科的老李！这两个红星厂的人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捣鼓设备，我过来看看，他们还威胁我！”
倒打一耙！
王海气得想笑，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向保安：“刘队长是吧？事情是这样的……”
他简明扼要地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我们有全程录像，可以证明是这位李师傅在撬我们的控制柜门，而不是我们在‘捣鼓设备’。”
“录像？”刘队长看向王海。
小张此时也从二楼下来了，手里拿着摄像机：“在这儿呢，夜视模式拍得清清楚楚。”
李建国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强作镇定：“他们……他们那是伪造的！谁知道是不是提前录好的！”
“是不是伪造的，看看时间戳就知道了。”韩博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韩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到了车间，手里还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走到小张身边，接过摄像机，取出存储卡插进电脑。
很快，屏幕上开始播放夜视录像。画面虽然泛绿，但清晰度很高，能清楚地看到李建国鬼鬼祟祟地摸到控制柜前，掏出工具撬锁的全过程。视频右上角的时间显示是凌晨3点07分。
铁证如山。
李建国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刘队长的脸色严肃起来：“李师傅，这事儿……你得跟我去保卫科说清楚了。”
“我……我……”李建国结结巴巴，突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是杜经理！科锐的杜经理！他请我吃夜宵，说……说让我帮个小忙，给红星厂的设备制造点小故障，不用太严重，就调乱几个参数就行……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千块钱……”
王海和韩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果然是他们！
“杜经理现在在哪儿？”刘队长追问。
“应……应该在招待所睡觉……”
刘队长点点头，对王海说：“王工，这件事我们保卫科会严肃处理。录像证据能不能给我们复制一份？”
“当然可以。”王海说，“不过刘队长，这事儿恐怕不只是李师傅一个人的问题。背后指使的人……”
“我明白。”刘队长叹了口气，“但杜经理是科锐公司的代表，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我们只能处理李师傅。至于科锐那边……我会把情况如实向上级汇报。”
这个结果在王海意料之中。他点点头：“那就麻烦刘队长了。”
李建国被两个保安带走了，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并没有散去。
“他们不会罢休的。”韩博轻声说。
“我知道。”王海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但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他们急了。越是着急，越容易露出马脚。”
他转过身，看向韩博：“韩博士，今晚谢谢你赶过来。”
“我应该做的。”韩博说，“而且，我有个想法。既然对方想从参数上做手脚，那我们就来个将计就计。”
“哦？怎么说？”
韩博走到调试电脑前，快速敲击键盘：“我们可以在程序里设置一个隐藏的备份区，存储所有原始参数。再做一个假的参数界面，看起来能改，但实际上修改不会生效。如果有人再来动手脚……”
王海眼睛一亮：“他们改他们的，咱们跑咱们的！等数据出来，一看红星厂的设备在‘参数被破坏’的情况下还能稳定运行——那才叫打脸！”
“就是这个意思。”韩博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不过需要点时间修改程序架构，大概……四五个小时吧。”
“搞！”王海一拍大腿，“现在就开始！我让小张小李去弄点吃的来，今晚咱们通宵！”
凌晨四点，车间里的灯光再次亮起。韩博在电脑前专注地修改着程序代码，王海在旁边打下手，小张小李则跑去厂外找还在营业的夜宵摊。
远处的招待所里，杜经理房间的灯也亮着。他站在窗前，看着车间方向透出的灯光，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红星厂……咱们走着瞧。”他喃喃自语，将烟蒂狠狠按灭在窗台上。
夜色还深，但较量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