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上午九点，省汽车零部件厂三号车间再次热闹起来。
昨天的换型风波已经传遍了整个厂区，今天来围观打擂的人比前几天多了将近一倍。除了厂里的技术人员，还有几个分厂的车间主任也特意赶过来，都想亲眼看看这个能把国际大牌比下去的本土设备到底有多神。
杜经理今天来得格外早，他站在科锐设备前，脸上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自信微笑，正和厂里的几个中层领导谈笑风生，仿佛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王海注意到，杜经理的眼神时不时会往车间门口瞟，他在等保卫科那边的消息。
九点十分，刘副厂长和技术总监张总监一起走进车间。两人的脸色都有些严肃，尤其是张总监，看向杜经理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
“各位，开始今天的运行前，我先说两句。”刘副厂长走到主席台前，声音不大，但车间里立刻安静下来，“昨晚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具体细节还在调查中。我只强调一点这次打擂，我们厂里要求绝对公平、公正。任何干扰正常比赛的行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杜经理。杜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甚至还配合地点了点头。
“好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刘副厂长话锋一转，“今天是第八天，也是第一周的数据汇总日。下午三点，技术科会公布双方设备第一周的综合评分。现在，开始运行！”
生产线再次启动。
王海和韩博站在调试电脑前，眼睛紧盯着屏幕。昨晚韩博熬到凌晨五点，终于把程序的双层架构修改完成，表面上看起来参数可以修改，实际上真正的运行参数被保护在一个隐藏分区里，需要特定指令才能访问。
“韩博士，你说他们今天会动手吗？”王海压低声音问。
“大概率会。”韩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昨晚的事失败了，他们只会更着急。而且今天是数据汇总日，如果能让我们的数据出现‘异常’，就能直接影响第一周评分。”
“那就等着看吧。”王海冷笑。
上午运行一切正常。设备效率稳定在887，能耗维持在119千瓦时，噪音值依然比科锐低8-10分贝。科锐的设备表现也很平稳，但效率只有861，能耗128千瓦时。
中午吃饭时，小张从食堂打听到一个消息。
“王工，我听说那个李建国被停职了，正在接受调查。”小张一边扒饭一边说，“保卫科的人还去找了杜经理，但杜经理一口咬定他只是请李师傅吃个夜宵，聊了聊技术问题，根本没提什么搞破坏的事。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厂里暂时拿他没办法。”
“早料到了。”王海喝了口汤，“这种老油条，做事肯定不留把柄。李建国充其量就是个替罪羊。”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小李不甘心。
“当然不。”王海放下筷子，“但咱们得用光明正大的办法赢。只要赢了比赛，李建国的事自然会有说法。”
下午一点半，生产线重新启动后不久，异常出现了。
先是机械臂在抓取工件时，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卡顿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韩博从运动曲线上看到了一个02秒的异常峰值。
“来了。”韩博轻声说。
王海凑到屏幕前，看到代表第三轴伺服电机的电流曲线开始出现不规律的波动，波动幅度比正常值大了百分之三十。
“参数被改了？”王海问。
“应该是。”韩博快速敲击键盘，调出表面参数界面——果然，第三轴的加速度参数从标准的15g被改成了22g，运动轨迹的平滑系数也从08变成了03，“改得还挺专业，不是胡乱调的。这些参数组合起来，会让设备在运行中产生振动和噪音增加，长期运行还会加速磨损。”
“但实际运行参数没变？”
“没变。”韩博切回隐藏界面，所有原始参数都完好无损，“表面参数只是幌子，设备实际跑的还是原始设置。不过……”
他皱了皱眉，调出机械振动传感器的实时数据。屏幕上，代表第三关节振动幅度的数值确实在缓慢上升。
“奇怪。”韩博喃喃道，“如果程序参数没生效，振动不该变大才对。”
王海心头一紧：“难道是机械部分也被动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走到设备旁。王海打开第三关节的检修盖板，用手电筒照进去。
同步带张紧度正常，齿轮啮合良好，轴承转动平稳……看起来一切正常。
“王工，你看这里。”韩博指着关节内部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圆柱体，大约拇指大小，紧紧吸附在金属结构上——是昨晚安装的无线振动传感器。
王海伸手想把它取下来，韩博却拦住了他：“等等。”
韩博掏出手机，打开传感器app。屏幕上，代表三号传感器的数据曲线正在剧烈跳动，振幅比正常值高了五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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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感器检测到的振动异常大，但我们肉眼观察设备运行却很平稳。”韩博眼神锐利起来，“这说明……振动源不是设备本身。”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设备底座下方的地面上。
王海立刻明白了，蹲下身，用手敲了敲设备安装平台的地面。声音听起来有些空。
“这下面是……”王海抬头看向韩博。
“可能是管道井，或者电缆沟。”韩博也蹲下来，耳朵贴近地面，仔细听了十几秒，“有规律的震动，频率……大约50赫兹，像是有设备在附近运行。”
两人站起身，王海立刻掏出手机打给了设备科。
“喂，李科长吗？我是红星厂的王海。想跟您打听个事，我们设备安装的这个区域，地下有没有什么管道或者设备？……对，就是三号线旁边……什么？地下三米有一条厂区主压缩空气管道？还有个水泵房在隔壁车间？……好的好的，谢谢您！”
挂断电话，王海脸色阴沉：“地下有压缩空气主管道，隔壁车间的水泵房就在我们设备正下方。如果有人在那边搞鬼……”
话没说完，车间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几下。
紧接着，红星厂的设备控制柜里传出一声轻微的“嘀”声这是电源异常报警！
几乎同时，韩博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所有运行数据开始剧烈跳动。电压读数从稳定的380伏瞬间跌到320伏，又猛地跳到420伏，像发疯一样上下波动。
“电压不稳！”韩博立刻操作电脑，调出电源监控日志，“波动幅度超过正负百分之十五，已经超出设备安全运行范围了！”
王海当机立断，冲到设备总电源开关前，大声喊道：“小张！断电！快！”
小张反应极快，一把拉下电源闸刀。
“嗡”
设备停机了。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科锐设备还在运行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红星厂这边。
杜经理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但他很快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快步走过来：“王工，怎么了？设备出故障了？”
王海没理他，而是转身看向匆匆赶过来的刘副厂长和张总监：“刘厂长，我们设备检测到电源电压异常波动，波动幅度超出安全标准，为了保护设备，我们主动停机了。”
“电源异常？”张总监眉头紧皱，“我们厂区的供电一直很稳定啊。老刘，叫电工班的人过来检查一下。”
很快，电工班的班长带着两个徒弟赶了过来。他们用万用表测量了红星厂设备接入点的电压380伏，稳定得不能再稳定。
“电压正常啊。”电工班长疑惑地说，“波动幅度不超过正负百分之二，完全在标准范围内。”
杜经理适时开口：“王工，会不会是……你们的设备电源模块有问题？毕竟，国产设备在电源稳定性处理上，可能确实不如进口品牌……”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不是电网问题，是你设备不行。
现场围观的不少人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确实，刚才电工测出来的电压很正常，那为什么红星厂的设备会报警？
王海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是陷阱，但却没法证明。对方显然动了手脚，而且手段比昨晚高明得多不是直接破坏设备，而是制造“环境干扰”，让设备看起来像是自身有问题。
韩博突然开口：“刘厂长，张总监，能让我们检查一下供电线路吗？不仅仅是这个插座，包括上游的配电箱，还有这个区域的电网质量监测数据。”
张总监想了想，点点头：“可以。小李，你去把最近一小时的电网监测数据调出来。”
他又对电工班长说：“老赵，你带他们去看看配电箱。”
十分钟后，数据调出来了厂区电网监测系统显示，过去一小时，三号车间的供电质量完全正常，电压、频率、谐波畸变率所有指标都在国标范围内。
配电箱那边也检查完了，一切正常。
证据对红星厂越来越不利。
杜经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王工，设备出问题很正常，谁都难免。关键是要正视问题，及时解决。要不……你们先检修一下？今天下午的测试，我们科锐这边可以单独进行，保证不影响厂里的生产计划。”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潜台词谁都听得懂你们设备不行，别耽误事。
王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知道对方在演戏，但却拿不出证据。强行争辩，只会显得自己输不起。
就在这时，韩博突然说话了：“张总监，能借一下厂里便携式的电能质量分析仪吗？最好是能记录瞬态电压波动的型号。”
张总监一愣：“有是有，但刚才电网监测数据不是已经……”
“电网监测是厂区总的数据。”韩博冷静地解释，“我们需要测的是我们设备接入点的实时电能质量，而且要能捕捉毫秒级的瞬态波动。刚才的报警持续了不到05秒，普通万用表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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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有理有据。张总监点点头：“老赵，去拿一台fke的电能质量分析仪过来。”
等待仪器的时候，车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不少人交头接耳，看向红星厂设备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杜经理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他甚至走到自己设备前，对围观的人介绍起科锐设备在电源适应性方面的“卓越性能”。
“我们的电源模块采用了三重滤波技术，即使电网有波动，也能保证设备稳定运行。这在很多电力条件不好的地区，都是经过验证的……”
王海听得火大，但韩博却拉住了他，轻轻摇头。
仪器拿来了。韩博亲自接线，把电能质量分析仪接入红星厂设备的电源输入端。然后，他重新合上了电源闸刀。
设备再次启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分析仪的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电压稳定，频率稳定，一切正常。
杜经理笑了：“看来是误报警啊。国产设备嘛，传感器灵敏度调得太高，有时候就会这样……”
话音未落，分析仪的屏幕突然跳动了一下！
一个尖锐的电压脉冲出现在波形图上持续时间只有03秒，但幅度高达450伏！紧接着又是一个低压脉冲，320伏！
“抓到了！”韩博立刻按下记录键，仪器保存了这段波形。
他快速操作，调出脉冲发生时的频谱分析。屏幕上显示出复杂的谐波成分，其中三次谐波和五次谐波的含量异常高。
“这不是电网自然波动。”韩博抬起头，语气肯定，“这是人为制造的干扰脉冲。看谐波成分，很可能是通过变频器或者大功率可控硅设备产生的。”
张总监的脸色严肃起来：“人为干扰？”
“对。”韩博指着屏幕，“这种脉冲的特征很明显，是故意调制的。目的就是让我们的电源模块检测到异常而报警停机。但实际上，脉冲持续时间太短，对设备硬件造不成实质损坏，只会影响运行。”
他顿了顿，看向杜经理：“而且，这种干扰脉冲具有很强的方向性和衰减性。距离干扰源越近，影响越大。刚才我们设备报警时，科锐的设备运行正常这说明干扰源离我们很近，离他们很远。”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杜经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韩博士，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们设备出问题，不能随便往别人身上推啊。我们的设备运行正常，那是因为我们电源模块的抗干扰能力强……”
“是不是乱说，查一下就知道了。”王海突然开口，他指着地面，“刘厂长，我请求检查这个区域地下的压缩空气管道，还有隔壁的水泵房设备。”
张总监和刘副厂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老刘，你怎么看？”张总监问。
刘副厂长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查。”
二十分钟后，一群人来到了隔壁的水泵房。
这是供应整个三号车间冷却水和气动设备的泵房，里面有三台大功率水泵和两台空压机在运行，噪音很大。
电工班长老赵一进来就皱起了眉头：“这声音不对啊。二号水泵的轴承好像有问题，振动这么大。”
他走到二号水泵前，用手摸了摸泵体，又趴在地上听了听：“确实有问题。振动频率和刚才记录到的干扰脉冲频率很像。”
韩博已经把电能质量分析仪接在了水泵房的电源上。仪器启动后不久，屏幕上再次出现了那种特征明显的干扰脉冲和水泵启停的节奏完全同步！
“就是它！”韩博指着屏幕，“这台水泵的电机驱动器有问题，产生了大量的谐波干扰，通过电网传导到了我们设备那边。”
真相大白了。
杜经理的脸色彻底白了，但他还在挣扎：“这……这可能是设备老化，自然故障……”
“自然故障？”王海冷笑，“李科长，这台水泵上次检修是什么时候？”
设备科的李科长翻了翻记录本：“上周三刚做完月度保养，记录显示一切正常。”
“保养后不到一周就出这种问题？”王海盯着杜经理，“而且偏偏在我们打擂的时候出问题？偏偏只影响我们的设备？杜经理，你觉得这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杜经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副厂长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他看了看杜经理，又看了看王海，最后目光落在张总监身上。
“老张，这事儿你怎么看？”
张总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失望：“杜经理，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我……我真的不知道……”杜经理额头冒汗，“这可能是……可能是误会……”
“误会？”刘副厂长声音陡然提高，“一次是误会，两次还是误会？昨天晚上李建国的事，今天水泵房的事，都是误会？杜经理，你们科锐公司就是这么参与公平竞争的吗！”
这话说得极重，杜经理双腿都开始发抖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接起来：“喂？张总……什么？您现在在厂门口？好好好，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杜经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刘厂长，张总监，我们公司大中华区的张副总裁来了，现在在厂门口。您看……是不是先见一见？”
刘副厂长和张总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科锐毕竟是国际大公司，张副总裁亲自到场，面子不能不给。
“好。”刘副厂长最终点头，“请张总到会议室吧。王工，韩博士，你们也一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把刚才所有的检测数据、录像，都带上。”
一场更大层面的较量，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