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省城公安局留置室。
张启明坐在冰冷的铁质长椅上，身上还是那身考究的西装，但领带松了，头发也有些凌乱。房间里只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开了，一名年轻警官探头：“张启明，有人要见你。”
张启明抬头，面无表情：“我的律师还没到。”
“不是律师。”警官侧身让开，林凡走了进来。
看到林凡的瞬间，张启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甚至露出了一个疲惫但从容的微笑：“林厂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林凡在对面坐下，示意警官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总，没想到咱们会在这种地方见面。”林凡开门见山。
“是啊，我也没想到。”张启明耸耸肩，“不过，林厂长这个时候来，应该不是为了叙旧吧？”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林凡盯着张启明的眼睛，“今天凌晨，我们在省汽车零部件厂的车间里，发现了一批有问题的连杆毛坯和成品。”
张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质量问题？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批问题零件，”林凡一字一顿，“材料掺假，工艺造假，装上车跑几万公里就会断裂。不是尺寸超差这种小问题，是会出人命的大问题。”
张启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依然镇定：“那更应该报警了。林厂长来找我干什么？我都被关在这儿了，还能管得了厂里的事？”
“因为我觉得，这事不是冲我们红星厂来的。”林凡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或者说，不完全是冲我们来的。”
“什么意思？”
“如果这批问题零件真的装上车，造成事故，追查起来，首先是红星厂的责任设备是我们提供的，装配是我们完成的。”林凡说，“但接着会查物料来源，查质检流程。到时候，省汽车零部件厂的管理问题会被曝光，你猜谁会受牵连？”
张启明沉默了几秒：“你是说……有人想一箭双雕？既搞垮红星厂，又打击汽车厂？”
“不。”林凡摇头，“是三雕。”
“三雕？”
“还有你们科锐。”林凡缓缓说道，“打擂的事已经闹大了，省工业厅都知道了。如果这时候再爆出汽车厂的质量丑闻，而且是在科锐和红星厂打擂期间发生的，你说舆论会怎么想？”
张启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们会认为是科锐为了赢不择手段，连产品质量都敢动！”
“对。”林凡点头，“到时候，红星厂固然要完，但科锐在大中华区的名声也毁了。你们花了十几年建立的品牌形象，会在一夜之间崩塌。到时候损失的，可不止一个订单。”
房间里陷入沉默。
张启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足足两分钟，他才开口：“林厂长，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韩博正在做全面检测，天亮前会有结果。”林凡说，“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要证据。我是想知道你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人脉广，消息灵。你觉得，谁会干这种事？谁有本事把问题零件混进省汽车零部件厂的生产线？”
张启明盯着林凡，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因为你现在也自身难保。”林凡坦诚道，“埋设备干扰竞争对手，这事可大可小。如果只是商业纠纷，可能罚点款，道个歉就过去了。但如果和产品质量安全扯上关系……”
他顿了顿：“张总，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时候当污点证人，比当主犯要强。”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张启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林厂长，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怪不得杜经理斗不过你。”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几步：“省汽车零部件厂这个订单，我们科锐本来势在必得。华东区今年的业绩压力很大，这个单子能带来至少三千万的销售额，后续的维保、备件、升级服务，加起来又是一个三千万。”
他转身看着林凡：“所以杜经理用那些下三滥手段，我一开始就知道。但我默认了只要不留下把柄，不闹大，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但埋震动设备这件事，我不知道。”张启明语气严肃，“杜经理没那么大胆子，也没那个权限动用八十多万的设备。那台海默克vts-2000，是华东区技术中心的资产，要调用需要我签字。”
林凡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有人绕过了我。”张启明说，“要么是杜经理偷了我的签字章，要么是……公司里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把我搞下去。”
他走回座位坐下，语气低沉：“我在科锐大中华区副总裁的位置上坐了五年，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少。如果能借这次打擂失败，再加上商业丑闻，把我踢出局，空出的位置就有很多人可以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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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问题零件的事，可能是科锐内部的人干的？”林凡追问。
“不一定。”张启明摇头，“也可能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
“林厂长，你以为红星厂最近遇到的麻烦，只是科锐一家在搞鬼吗？”张启明意味深长地说，“原材料断供，供应商临时涨价，省汽车零部件厂的赵副厂长突然倒向科锐……这些事，单靠我们一个外企，能做到吗？”
林凡心头一震。
确实，他之前也怀疑过，科锐虽然有实力，但在国内的关系网应该没那么深。尤其是在省汽车零部件厂这样的国企里，要打通关节，光有钱是不够的。
“你的意思是，有本地势力在帮你们？”林凡问。
“不是帮我们，是利用我们。”张启明纠正道，“有人想借科锐的手，把红星厂按死。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这个人或者这个势力，在省城很有能量。”
他压低声音：“三个月前，我参加过一个饭局，是省里某个领导的秘书组的局。饭桌上，有人提起过红星厂，语气很不屑，说‘一个地方小厂，不安分守己，整天搞什么自主创新，搅乱了市场秩序’。”
“是谁？”林凡追问。
“我不知道名字。”张启明说，“但听口音，像是省城本地人，年纪五十上下，说话很有分量。桌上的人都叫他‘杨主任’。”
杨主任？
林凡在脑子里快速搜索。省里、市里，姓杨的领导不少，但能称“主任”的，可能是某个办公室、某个委员会的负责人。
“还有别的线索吗？”林凡问。
张启明想了想：“他提到过一个词，我印象很深‘产业布局’。他说省里的制造业要有序发展，不能什么厂都搞自动化，要有规划，要扶持重点企业。”
产业布局……重点企业……
林凡突然想起一个人省工业厅产业发展处的处长，好像就姓杨！五十多岁，省城本地人，说话确实很有分量。
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凡真诚地说。
张启明苦笑：“不用谢我，我也是为了自保。林厂长，如果问题零件的事是真的，那背后的人已经疯了。连产品质量安全都敢碰，这是要出人命的。”
他顿了顿，郑重说道：“我给你一个建议立即停止在省汽车零部件厂的所有生产活动，直到查清楚为止。哪怕订单丢了，也比背上人命官司强。”
“我会考虑的。”林凡站起身，“张总，你这边……”
“我这边不用你操心。”张启明摆摆手，“我有我的办法。倒是你，林厂长，小心点。能玩这种手段的人，不会轻易罢手的。”
林凡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张启明叫住他。
林凡回头。
“如果……”张启明犹豫了一下，“如果这次我能平安无事，科锐和红星厂，未必不能合作。”
林凡笑了：“等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走出公安局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凌晨四点半，城市还在沉睡。
林凡坐进车里，司机老刘立刻递过来一杯热豆浆：“厂长，喝点热的。韩博士那边来电话了，说检测有初步结果，让您过去。”
“去省工业大学。”林凡接过豆浆，一口气喝完，感觉冰冷的身体暖和了些。
车子驶入清晨空旷的街道。林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梳理着信息。
科锐内部有权力斗争，有人想借机搞掉张启明。
省城有本地势力想打压红星厂，可能和“产业布局”有关。
问题零件可能是这个势力安排的，想一箭三雕。
那么，这个“杨主任”，会是关键人物吗？
还有，韩博的检测结果……
车子停在省工业大学材料学院门口时，天已经亮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散步。
韩博等在实验楼门口，眼圈发黑，但眼神很亮。
“厂长，结果出来了。”他迎上来，递过一份报告，“很糟糕。”
林凡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
光谱分析显示，问题毛坯中硫、磷含量超标三倍以上，还检测出了不该出现的铅、锡等杂质元素。
金相分析显示，材料组织不均匀，存在大量夹杂物和微裂纹。
硬度梯度测试显示，表面硬度和心部硬度差异巨大，说明热处理工艺严重不合格。
最可怕的是疲劳性能预估，根据材料数据和缺陷情况，模拟计算表明，这批连杆的疲劳寿命只有标准要求的十分之一！
“也就是说，”林凡合上报告，“如果这批连杆装上车，跑个两三万公里就可能断裂？”
“是的。”韩博点头，“而且断裂会很突然，几乎没有预警。高速行驶中连杆断裂，会直接打碎发动机缸体，可能导致车辆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林凡深吸一口气：“有多少问题零件？”
“我们抽检了车间里所有的毛坯和成品库存。”韩博说，“问题毛坯大约占库存总量的百分之十五，问题成品占百分之八。但关键是，我们不知道之前已经生产并运走的成品里，有没有混入问题零件。”
“生产记录呢？”
“王工在查。”韩博说，“但他说，车间的生产记录和物料流转记录，最近一个月有很多涂改和缺失。很明显，有人做了手脚。”
林凡揉了揉太阳穴：“通知郑厅长了？”
“通知了。”韩博说，“郑厅长说，工业厅的技术稽查队今天上午九点会以‘例行检查’名义进厂。但我们需要在他们到达前，控制住所有可疑人员。”
“可疑人员……”林凡想了想，“王工那边有线索吗？”
“有。”韩博压低声音，“昨天凌晨，王工调了车间监控，发现前天晚上十一点，有一个人偷偷进过物料存放区。这个人，是汽车厂设备科的一个技术员，叫赵小军。”
赵小军？
这个名字林凡有印象。打擂第一天，就是这个赵小军负责给他们接的电源，当时还热情地帮忙搬东西。
“确定是他？”
“监控拍得很清楚。”韩博说，“而且，王工还查到，这个赵小军的银行账户，上个月突然多了五万块钱。汇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五万块钱……对一个普通技术员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人呢？”林凡问。
“王工已经盯住了。”韩博说，“今天一早，赵小军照常来上班，现在正在车间里。王工让小张和小李暗中盯着他。”
“好。”林凡当机立断，“我们现在就回厂里。在稽查队到达之前，先控制住赵小军，问清楚。”
“可是……”韩博犹豫，“我们没有执法权，私自控制人，会不会……”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凡说，“万一他跑了，或者销毁证据，线索就断了。而且，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必须尽快撬开他的嘴。”
两人上车，直奔省汽车零部件厂。
清晨六点半，厂区里已经热闹起来。早班工人陆续到岗，食堂飘出早餐的香味。
三号车间里，王海正带着人“检修设备”，实际上是在监视赵小军。赵小军看起来一切正常，正在给科锐的设备做日常检查——科锐的人都被带走了，设备暂时由厂里代管。
看到林凡和韩博进来，王海使了个眼色，示意赵小军的位置。
林凡点点头，径直走向赵小军。
“赵师傅，早啊。”林凡打招呼。
赵小军抬起头，看到林凡，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林厂长早。您这么早就来了？”
“有点事想请教你。”林凡微笑，“能借一步说话吗？”
“什么事啊？”赵小军故作镇定，“我这儿还要检查设备呢。”
“就几分钟。”林凡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关于前天晚上，你进物料存放区的事。”
赵小军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手里的工具“哐当”掉在地上。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
“不知道没关系。”林凡依然微笑，“咱们去办公室，慢慢聊。”
他使了个眼色，王海和两个老师傅不动声色地围了过来，堵住了赵小军所有的退路。
赵小军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知道跑不掉了。
“我……我就是去拿个东西……”他还想辩解。
“拿什么？”林凡问，“拿问题零件替换合格品？还是往毛坯里掺假？”
赵小军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林厂长，我……我是被逼的……”他声音带上了哭腔。
“谁逼的你？”林凡追问。
“是……是……”赵小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厂长，这么早就来检查工作？”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但林凡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
因为他认识这个人。
省工业厅产业发展处处长杨振华。
也就是张启明口中的“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