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军的女儿赵晓雨被解救出来的消息传到红星厂团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彼时王海正带着小张、小李连夜调试设备，准备迎接明天也就是打擂第十天的挑战。韩博回了一趟红星厂，和宋卫国一起攻关柔性装配系统的最后几个技术难点。林凡则留在省汽车零部件厂，配合调查组梳理线索。
电话是郑厅长亲自打来的。
“林厂长，有个好消息。”郑厅长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但语气轻松，“赵晓雨找到了，在邻市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除了受了些惊吓，身体没有大碍。”
林凡长出一口气，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下：“太好了！郑厅长，这次多亏了您……”
“这是警察的功劳。”郑厅长打断他，“不过林厂长，事情还没完。杨振国虽然被抓了，但他的手下跑了三个，其中一个叫‘刀疤’的，是他们的打手头目，身上可能背着其他案子。警方正在全力追捕，你们这边也要提高警惕。”
“我明白。”林凡郑重应道，“厂里已经加强了安保。”
“还有件事。”郑厅长顿了顿，“杨振华今天下午被纪委带走了，正式立案调查。但你要知道，他在省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调查不会一帆风顺，可能会有反复。”
林凡沉默了几秒：“郑厅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要抓住这个窗口期。”郑厅长语重心长，“趁现在杨振华自顾不暇，杨振国身陷囹圄，尽快把红星厂的根基打牢。等他们反应过来，或者他们背后的人出面，局面可能又会变化。”
“我明白了。”林凡点头，“我们正在全力推进两件事：一是把柔性装配系统的原型机做出来，二是争取省里重点企业的资质。”
“好，有思路就好。”郑厅长满意地说，“柔性装配系统什么时候能见雏形？”
“韩博士说，最快三天。”林凡给出时间，“机械部分已经完成，控制程序调试还需要时间。”
“三天……”郑厅长想了想，“三天后，省里正好有个‘智能制造专题研讨会’，我本来就要参加。如果你们的柔性系统能在那之前跑起来，我可以安排你们在会上做个演示，不用正式演讲，就在会场外摆个台子，让领导们看看。”
林凡心头一热。这是送上门的机会！
“谢谢郑厅长！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不用谢我。”郑厅长说，“要谢就谢你们自己的努力。如果没有之前的坚持，没有过硬的技术，我想帮忙也帮不上。”
挂掉电话，林凡立刻拨通了韩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边传来机床运转的噪音和韩博气喘吁吁的声音：“厂长？我在车间……”
“韩博士，柔性系统进度怎么样了？”林凡开门见山。
“机械部分今晚能全部组装完。”韩博提高音量，盖过背景噪音，“控制程序……还有点问题。快换夹具的自动识别算法，识别率只能达到92，不稳定。我正在重新训练模型，需要更多样本数据。”
“需要什么数据？我来想办法。”林凡问。
“最好是实际生产中的工件图像和尺寸数据。”韩博说，“越多越好，越杂越好。我们的算法要在各种光照、角度、背景条件下都能准确识别，这需要大量的训练样本。”
林凡想了想：“省汽车零部件厂这边有大量的连杆毛坯和成品，各种型号、各种批次都有。我让王工采集数据，连夜发给你。”
“那太好了！”韩博语气兴奋，“如果有足够的数据，我保证后天晚上能让识别率达到99以上！”
“好！我这就安排！”
放下电话，林凡快步走向车间。王海正趴在设备旁，用听诊器一样的工具检查轴承运行声音。
“王工，有个紧急任务。”林凡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需要采集所有型号连杆的图像和尺寸数据，至少每个型号一百个样本，不同角度、不同光照条件。”
王海立刻放下工具：“没问题！我这就带小张小李去库房！不过厂长，这么多数据，怎么传给韩博士？”
“用数码相机拍照，尺寸数据用卡尺量，记录在表格里。”林凡说，“拍完照、量完尺寸，把数据和照片打包，找厂里信息科的人帮忙，通过网络传回红星厂。”
“网络？”王海有点懵，“咱们厂里哪有这玩意儿？”
“省汽车零部件厂有。”林凡肯定地说，“他们是重点企业，去年就接入了省里的工业信息网。虽然网速不快，但传图片和数据应该够用。”
他看了看表：“现在是八点半。给你们四个小时，十二点半之前必须完成。能做到吗？”
“能！”王海二话不说，叫上小张小李就往外走。
林凡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采集数据的时候，顺便检查一下所有物料的合格证明。特别是最近一个月进厂的批次，要重点查。”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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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匆匆离去。林凡回到设备旁，看着平稳运行的机械臂，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三天时间，太紧张了。
但机会就在眼前，必须抓住。
晚上九点，张启明突然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直接停在了车间门口。下车时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神情严肃。
“林厂长，有情况。”他见到林凡第一句话就说。
林凡心里一紧：“什么情况？”
“科锐内部出问题了。”张启明压低声音，“总部派了调查组来中国，已经到上海了。明天一早就会到省城，专门调查这次打擂事件。”
“这么快？”林凡皱眉，“你不是已经取保候审了吗？”
“取保候审是针对刑事案件的。”张启明苦笑，“现在是公司内部的合规调查。埋设备干扰竞争对手，这是严重的商业伦理问题，违反公司全球行为准则。如果查实，我这个大中华区副总裁的位置肯定保不住，还可能被全球通报批评。”
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调查组组长是史密斯，美国人，总部监察部的头头，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和我有过节。”张启明坦诚，“三年前，我在新加坡分公司的时候，查过他一个亲信的腐败问题。那人最后被开除了，史密斯一直怀恨在心。”
林凡明白了。这是新仇旧恨一起算。
“所以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帮你说话？”林凡问。
“不止。”张启明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关于杨振华、杨振国兄弟这些年操纵市场、打压竞争对手的证据。包括他们之前对另外两家本地企业的手段，还有和科锐某些员工的私下交易。”
他把文件递给林凡：“这些材料，如果交给史密斯的调查组，足够证明这次事件是杨氏集团在背后操纵，科锐只是被利用的棋子。但我不能直接给——我是当事人，给出去像是推卸责任。”
“所以让我给？”林凡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里面内容很详细：银行转账记录、会议纪要复印件、证人证言摘要……甚至有几张偷拍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杨振华和科锐某个销售总监私下见面的场景。
“对。”张启明点头，“你是第三方，又是受害者，你提供这些材料合情合理。而且，郑厅长支持你，你的话有分量。”
林凡合上文件：“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张启明直视林凡的眼睛，“如果史密斯把我搞下去，换上他的人，科锐和红星厂就再没有合作的可能。新来的副总裁为了显示自己和‘丑闻’划清界限，一定会对红星厂采取更严厉的打压——哪怕只是为了做给总部看。”
他顿了顿：“但如果我能保住位置，我们之前谈的合作就能继续。科锐的技术资源、市场渠道、国际经验，都可以为红星厂所用。这对你们的发展，尤其是未来走向国际市场，至关重要。”
林凡沉默着。
张启明说的是事实。红星厂现在最缺的，不是技术能力——有韩博在，技术上有底气。缺的是市场渠道、国际认证、品牌背书。这些，科锐都能提供。
但合作的前提是，张启明必须在位。
“史密斯调查组明天几点到？”林凡问。
“上午十点的飞机，到省城大概十一点半。”张启明说，“下午应该就会开始调查。”
“时间来得及。”林凡做出决定，“明天上午，我会把这些材料复印一份，交给郑厅长。以省工业厅的名义，向科锐总部正式发函，说明情况，请求公正处理。”
“郑厅长会同意吗？”张启明有些担心。
“他会。”林凡肯定地说，“省里正在整顿营商环境，杨氏集团这种地方保护势力是打击重点。科锐作为国际企业，在省内有大量投资，省里也不希望看到科锐管理层动荡，影响投资信心。”
张启明松了口气：“那就拜托林厂长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林凡说。
“你说。”
“如果这次你能过关，科锐必须和红星厂签署正式的战略合作协议。”林凡提出要求，“不是口头承诺，是白纸黑字，有具体合作内容和时间表的协议。”
“可以！”张启明毫不犹豫，“我回去就让人起草协议草案。技术授权、联合研发、市场共享……都可以谈。”
两人握手，算是达成了共识。
送走张启明，林凡回到车间。王海他们已经去库房采集数据了，车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嗡嗡声。
他走到设备前，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文明火种】的感知能力，这几天他一直在摸索规律。发现每次使用后，都需要一段时间的“冷却”，而且使用时间越长、感知越深入，消耗的精神力就越大。
但相应的，感知的精度和范围也在提升。
此刻，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到设备上时，那种熟悉的“内视”感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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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三轴伺服电机内部的绕组温度分布，最热点已经降到81度，比昨晚降低了4度。水冷套开始起作用了。
他“看到”了减速器齿轮的啮合状态，那个有早期点蚀的齿轮，磨损没有进一步扩大，但需要密切关注。
他“看到”了控制板上的电子元件，24v电源模块的输出电容，容值又下降了05，纹波增大了。这个元件该换了。
突然，他的感知触及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在设备的电气柜里，靠近主电源输入端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元件，串联在电源线上。
那是一个……电流互感器？
不对，比标准的电流互感器小很多，而且封装很特别，像是定制的。
林凡睁开眼睛，走到电气柜前，打开柜门。
柜内布线整齐规范，是韩博的风格。但在主电源进线处，确实多了一个小拇指大小的黑色元件，用热缩管包着，接在三根火线上。
“这是什么？”林凡皱眉。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韩博。
两分钟后，韩博回电话了，语气惊讶：“厂长，这东西哪来的？”
“就在咱们设备的电气柜里，电源进线处。”林凡说，“不是你装的？”
“不是！”韩博很肯定，“我们的电源设计不需要那个元件。而且看封装……像是高频信号采集器？”
“高频信号采集器？”
“对，用来采集电网中的高频谐波和瞬态信号。”韩博解释，“一般用于电能质量分析，或者……窃取设备运行数据。”
“窃取数据？”林凡心头一沉。
“有这个可能。”韩博语气严肃，“如果那个元件连接了无线传输模块，就可以实时采集设备的电流波形，通过分析电流谐波成分，反推出设备的运行状态负载大小、运行速度、甚至故障特征。”
他顿了顿：“这是一种很隐蔽的数据窃取手段。因为不接入控制信号线，只采集电源侧的被动信号，很难被发现。”
林凡盯着那个黑色小元件，后背发凉。
如果不是有【文明火种】的感知能力，他绝对发现不了这个东西！
这是什么时候装上去的？谁装的？
“韩博士，你能通过远程指导，让我拆下来看看吗？”林凡问。
“可以，但你要小心。”韩博说，“先切断设备总电源，然后用绝缘胶带把线头包好，防止短路。拆的时候拍照，每个步骤都拍。”
按照韩博的指导，林凡小心翼翼地拆下了那个黑色元件。
拆下来后看得更清楚：元件底部有一个微型电路板，上面除了电流互感线圈，还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以及一个微型的无线模块。
“果然是无线传输的。”林凡对着手机说，“芯片型号是……st32f103，无线模块是nrf24l01+。”
“标准的物联网模块组合。”韩博在电话那头说，“st32负责采集和处理数据，nrf24l01+负责无线发送。传输距离大概几百米，如果有中继，可以更远。”
“数据会发到哪里？”林凡问。
“这要看接收端在哪。”韩博想了想，“厂长，你先别声张。把元件装回去，保持原样。我在红星厂这边写个程序，反向破解它的通信协议，看看数据往哪儿传。”
“好！”林凡立刻照做。
重新装好元件，合上电柜门，设备恢复供电。
做完这一切，林凡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太隐蔽了。
如果不是有特殊能力，根本发现不了。
这意味着，从打擂开始，红星厂设备的运行数据，可能一直在被别人实时监控！
难怪每次他们优化参数、提升性能后，对方总能很快做出应对。
原来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看”着他们！
晚上十一点半，王海他们回来了。
三个人都累得够呛，但眼睛很亮。
“厂长，数据采集完了！”王海把一台数码相机和一份厚厚的记录本递给林凡，“总共五个型号，每个型号一百二十个样本，拍了三千多张照片，尺寸数据全部记录。信息科的人正在打包压缩，估计半小时后能传完。”
“辛苦了。”林凡接过东西，“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有。”王海压低声音，“在检查物料合格证明的时候，我发现最近一个月进厂的三个批次，质检报告上的签字人，都是同一个人质检科的副科长，孙有才。而且这三个批次的报告，格式、字体、甚至油墨颜色都一模一样，像是批量打印的。”
“正常吗？”林凡问。
“不正常。”王海摇头，“质检报告应该是每批单独出具，手写签名，加盖质检章。批量打印、同一个签字人，说明可能根本没做实际检验，只是走了个形式。”
“孙有才……”林凡记下这个名字，“还有其他发现吗？”
“还有就是，库管说，这三个批次的物料，送货司机都不是往常那几个人，而且都是晚上送来的，卸货后马上就走，很匆忙。”
线索越来越多了。
林凡让王海他们先去休息，自己坐在车间里，整理思路。
杨氏集团的问题零件，通过伪造的质检报告混入生产线。
红星厂设备的运行数据，被秘密采集和发送。
这两件事，有关联吗？
如果有，是谁在中间串联？
孙有才？还是那个神秘的“刀疤”？
凌晨一点，韩博发来消息：
“程序写好了，已经开始反向监听。初步判断，数据发送的目标地址在厂区附近，距离不超过五百米。具体位置还需要时间分析。”
五百米范围内……
林凡走出车间，站在夜色中。
省汽车零部件厂占地面积很大，五百米范围内，有办公楼、宿舍区、仓库、停车场，还有一片待开发的空地。
接收设备可能在任何地方。
甚至可能就在厂里。
“韩博士，能不能想办法，给那个采集器发送虚假数据？”林凡问。
“可以。”韩博回复，“我可以通过无线信号干扰它的发送，同时注入伪造的数据流。你想发送什么数据？”
“发送设备故障的假数据。”林凡眼中闪过冷光，“负载异常增大，定位精度下降，报警频繁……总之，让监控的人以为我们的设备快不行了。”
“我明白了。”韩博很快回复，“明天上午八点，我会准时发送虚假数据流。持续多久？”
“先发两小时。”林凡说，“看看有什么反应。”
“好。”
关掉手机，林凡站在深夜的寒风里。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只是在这之前，还要经历一番暗战。
回到临时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林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
科锐的刁难，杨振华的威胁，问题零件的惊险，赵晓雨的绑架，张启明的合作……
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色元件。
以及，脑海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文明火种】。
这一切，到底会导向怎样的结局？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红星厂，必须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精彩。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所有红星厂人的期望。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微白。
黎明，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