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省汽车零部件厂三号车间里的灯还亮着。
王海蹲在控制柜前，额头上都是汗。他手里拿着万用表，小心翼翼地测试着电路板上的每一个焊点。刚才按照韩博的远程指导，他们给那个黑色数据采集器做了“手脚”，不仅修复了被干扰的信号，还反向注入了伪造数据流。
“韩博士，信号发出去了吗？”林凡站在旁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图。
耳机里传来韩博的声音：“已经持续发送两小时了。按你说的，模拟设备故障数据：定位精度下降0015毫米，三轴电机扭矩波动超过12，轴承温度异常升高……现在就看对方上不上钩了。”
王海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厂长，你说监控咱们数据的人，现在是不是正偷着乐呢？以为咱们设备快不行了。”
“乐不了多久。”林凡走到窗边，看着厂区外的夜色，“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问题，咱们的设备还在正常运转，生产记录上的合格率一点没降。到时候，就该他们着急了。”
韩博在电话那头补充：“我已经追踪到数据接收端的大致位置，就在厂区东侧三百米范围内。但具体是哪栋建筑，还需要进一步排查。”
“东侧？”林凡皱眉，“那边只有几栋老家属楼，还有一片待拆迁的平房。”
“可能就在某间出租屋里。”韩博说，“这种无线传输设备功率不大，需要中继才能传得更远。如果对方想实时监控，接收点肯定不会离厂区太远。”
王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厂长，今天下午我去东门那边的便利店买烟，看见赵小军从一栋老楼里出来，神色慌慌张张的。我当时还纳闷，他家不住那边啊。”
林凡眼神一凛：“哪栋楼？还记得门牌吗？”
“就东门外第二个胡同，3号楼，好像是二单元。”王海回忆道，“那楼特别破，外墙都掉皮了，应该没几户人住。”
韩博立刻说：“我把追踪范围缩小到那栋楼附近。如果信号源在那里，误差不会超过二十米。”
“好。”林凡当机立断，“王工，你明天一早去找卫国哥，就说设备需要加装防干扰屏蔽层，申请调两个可靠的老师傅过来帮忙。实际是盯住那栋楼，看看都有什么人进出。”
“明白！”
“韩博士，你那边继续监控数据流，如果有新发现，随时联系。”林凡看了看表，“现在凌晨三点半，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天亮后，还有硬仗要打。”
然而林凡自己却睡不着。
他回到临时宿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自从【文明火种】的能力觉醒后，他发现自己对机械设备的感知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
但此刻，他想的不是设备。
是杨振华。
下午在车间里，杨振华看似温和的笑容背后，那种深不见底的城府，让林凡感到一阵寒意。这个人能在省工业厅坐到今天的位置，绝不仅仅是靠关系。他今天主动现身，真的是“顺路”吗？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问题零件的事，特意来探虚实？
更让林凡不安的是张启明透露的信息，杨振华和杨振国是堂兄弟，而杨振国的华晟精工，正是提供问题零件的嫌疑企业。
如果这一切背后真的是杨氏兄弟在操纵，那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打压红星厂，扶持自己的企业吗？
林凡坐起身，打开手机，在搜索栏输入“华晟精工”。
企业信息显示，华晟精工成立于五年前，注册资本五千万，法人代表杨振国。主要业务是汽车零部件的加工制造，客户名单里赫然有几家国内知名的整车厂。
看起来是一家正常经营的企业。
但林凡注意到一个细节华晟精工的注册地址，就在省城高新区，而高新区最大的地产开发商，也是杨振国名下的公司。
钱从哪里来？
林凡继续往下翻，在一篇两年前的本地新闻报道里，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信息：“高新区管委会主任杨振华带队考察华晟精工，对企业‘立足实业、服务地方’的发展思路给予高度评价……”
报道配图上，杨振华和杨振国并肩站在崭新的厂房前，笑容满面。
堂兄弟，一个在政府，一个在经商。
一个掌握产业政策话语权，一个承接项目订单。
林凡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权力与资本的合谋。红星厂的崛起，不仅威胁到了华晟精工的市场，更可能触动了某些人精心布置的利益网络。
所以，他们要的不仅是红星厂输，而是要红星厂死——死得彻底，死得不能再翻身。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他们的蛋糕。
想明白这一点，林凡反而冷静下来。他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既然知道了对手是谁，知道了游戏规则，那就好好陪他们玩一场。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凡刚走进车间，就看见王海带着两个老师傅在设备旁忙碌。
“厂长，按您吩咐，卫国哥派了张师傅和李师傅过来。”王海压低声音，“他们都是厂里的老人，嘴严，技术也好。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咱们要盯住东门外3号楼的动静。”
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钳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林厂长放心，我们懂规矩。不该问的不问，让干啥就干啥。”
李师傅话不多，只是点点头，手里已经开始检查工具。
林凡拍拍两人的肩膀：“辛苦二位了。今天的工作是给设备加装电磁屏蔽层，这是明面上的活儿。暗地里，你们轮流在车间窗口盯着那栋楼，用这个。”
他递过去一个军用望远镜。
“望远镜？”张师傅接过来，有些惊讶。
“对。”林凡说，“不需要你们靠近，就在车间里看。记录下进出那栋楼的所有人，特别是陌生面孔。如果有车辆停留，记下车牌。”
“明白了。”
安排妥当后，林凡去找赵卫国。作为厂里的技术副厂长，赵卫国这几天一直在配合调查组工作，眼圈黑得吓人。
“卫国哥，你得注意休息。”林凡递过去一杯热茶。
赵卫国苦笑着接过：“哪睡得着啊。调查组昨晚连夜审了赵小军，他交代说问题零件是一个叫‘刀疤’的人让他换的。可这个‘刀疤’是谁，长什么样，他都说不上来，只记得对方右手虎口有块疤。”
“刀疤……”林凡记下这个特征，“赵小军的女儿呢？”
“在医院，有警察守着。小姑娘吓坏了，不过身体没大碍。”赵卫国叹了口气，“思源，这次要不是你及时发现，咱们厂就真的完了。那些问题零件要是装上发动机，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危机还没解除。”林凡压低声音，“我怀疑厂里还有他们的人。”
赵卫国脸色一变：“谁？”
“不确定。但能把问题零件混进来，通过质检，装箱出厂，光靠赵小军一个人做不到。”林凡说，“采购、仓储、质检、物流……至少有三四个环节的人被买通了。”
“妈的！”赵卫国一拳砸在桌上，“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
“先别打草惊蛇。”林凡按住他的肩膀，“调查组在明处查，咱们在暗处盯。等把所有老鼠都揪出来，再一网打尽。”
正说着，赵卫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了电话，他看向林凡，声音发沉：“调查组那边有新发现。他们查了最近三个月的物料入库记录，发现有两批‘特采’的毛坯，审批单上的签字人……是孙有才。”
“质检科的副科长孙有才？”林凡想起王海之前提过这个人。
“对。按厂里规定，尺寸超差的产品必须退货。但孙有才签了‘特采’，理由是‘轻微超差，不影响使用’。”赵卫国翻出手机里的照片，“你看，这两批毛坯的检测报告，硫、磷含量都标着‘合格’，但笔迹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
林凡看着照片，眼神冰冷：“孙有才现在在哪？”
“今天请假了，说家里有事。”赵卫国说，“我已经让人去他家看看。”
“恐怕晚了。”林凡站起身，“如果他真是内鬼，现在应该已经听到风声，准备跑路了。”
话音刚落，赵卫国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接起来后，他直接开了免提。
“赵厂长，孙有才家没人！邻居说昨天晚上看见他拎着行李箱出门了，说是要出差！”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
“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他手机关机了！”
林凡和赵卫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人跑了，线索又断了。
但林凡突然想到什么：“卫国哥，孙有才的银行流水查了吗？”
“查了，最近三个月有三笔不明来源的转账，总共八万块钱。”赵卫国说，“汇款方是同一个空壳公司，跟给赵小军打钱的是同一家。”
“也就是说，孙有才和赵小军是同一伙人收买的。”林凡思路清晰起来，“那么，这个‘刀疤’很可能也接触过孙有才。孙有才现在跑了，但‘刀疤’未必知道。如果我们能……”
他话没说完，韩博的电话打了进来。
“厂长，有发现！”韩博的声音透着兴奋，“数据接收端的位置确定了，就在东门外3号楼二单元301室！而且就在刚才，对方停止了接收数据，设备信号也断了！”
林凡眼神一亮：“他们发现异常了？”
“应该是。我这边显示，接收端在五分钟前主动切断了连接。”韩博说，“但我在他们的数据流里留了个‘后门’，只要设备再次启动，我就能立刻锁定位置。”
“好！继续监控！”林凡挂了电话，看向赵卫国，“卫国哥，帮我个忙。以厂里的名义，通知所有中层以上干部，下午两点开紧急会议，传达调查组的整改要求。”
赵卫国一愣：“开会？现在这节骨眼上……”
“就是要打草惊蛇。”林凡眼神锐利，“孙有才跑了，但厂里可能还有别的内鬼。咱们大张旗鼓地开会，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一定会想办法往外传递消息。到时候……”
他看向窗外东门的方向。
“就能知道，301室里住的，到底是谁了。”
下午一点五十，厂办公楼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各部门负责人交头接耳，议论着这次突如其来的会议。不少人脸上带着不安——调查组进驻三天，已经带走了好几个人，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林凡和赵卫国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两点整，林凡敲了敲话筒：“安静。现在开会。”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首先通报一下调查组的初步结论。”林凡翻开文件，语气严肃，“经过检测，厂里近期入库的一批连杆毛坯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材料掺假，工艺造假，涉嫌人为故意破坏。”
底下响起一阵惊呼。
“目前已经确定，质检科副科长孙有才利用职务之便，违规签批‘特采’，将问题零件混入生产线。”林凡继续说，“孙有才已于昨晚潜逃，公安机关正在全力追捕。”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头不敢对视。
林凡目光扫过全场，仔细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当他提到“孙有才潜逃”时，坐在后排的物流科长刘建军，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除了孙有才，调查组还在深挖其他环节的问题。”林凡故意顿了顿，“采购、仓储、物流……每一个经手过这批物料的人，都要接受调查。我希望，如果有谁知情，最好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如果等调查组查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散会。”林凡合上文件，“各部门负责人留下来，领取整改任务书。”
人群陆续散去。林凡注意到，刘建军离开时脚步匆忙，甚至撞到了门框。
他给守在窗边的张师傅发了条短信：“盯紧刘建军。”
五分钟后，张师傅回复：“刘建军去了厂区东门，在便利店门口打了个电话，说了大概两分钟，现在往回走了。”
林凡眼神一冷。
东门，便利店，打电话。
他立刻联系韩博：“韩博士，301室有动静吗？”
“有！设备刚刚重新启动了！”韩博的声音很急，“但信号只持续了三十秒就又断了！不过我已经捕捉到确切位置,就在3号楼二单元301室，没错！”
“好！继续监控！”
林凡挂了电话，快步走出会议室。在楼梯拐角处，他“恰好”遇到了正上楼的刘建军。
“刘科长，这么急去哪？”林凡笑着问。
刘建军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林、林厂长……我回办公室拿点材料。”
“哦。”林凡点点头，看似随意地说，“对了，刚才开会我忘了说，调查组明天要重点核查物流环节的出入库记录。你今晚加个班，把所有相关单据整理好，明天一早送过去。”
刘建军的脸色瞬间白了：“明、明天一早？那么急？”
“调查组的要求，我也没办法。”林凡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对了，听说你儿子今年高考？考得怎么样？”
“还、还行……”刘建军的声音都在抖。
“那就好。”林凡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孩子的前途最重要，当父母的，可不能因为一时糊涂，耽误了孩子一辈子。你说是不是？”
刘建军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林凡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知道，话点到为止。如果刘建军真是内鬼，现在应该已经慌了。
而慌了的人，最容易犯错。
晚上八点，天已经完全黑了。
三号车间里，林凡、王海、韩博（通过网络视频）聚在一起。张师傅和李师傅已经换班回去休息，但望远镜还架在窗口，对准东门外的那栋老楼。
“刘建军下午回办公室后，一直没出来。”王海看着手机上的汇报，“他秘书说，他在里面整理单据，连晚饭都没吃。”
“做贼心虚。”林凡冷笑，“韩博士，301室那边呢？”
“设备再没启动过。”韩博说，“但我监听了那一片区的通讯信号，发现有一个号码在下午两点十分，也就是刘建军打完电话后不久，频繁拨打同一个外地号码。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但很频繁。”
“能查到机主信息吗？”
“查了，是个黑卡，没实名。”韩博顿了顿，“不过，我追踪了这个外地号码的位置，就在邻市。而且这个号码最近一周，和孙有才的手机有过三次通话记录。”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孙有才、刘建军、301室的未知人物、邻市的外地号码……还有那个神秘的“刀疤”。
这是一个有组织的犯罪网络。
“厂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王海问，“报警抓刘建军？”
“不急。”林凡摇头，“刘建军只是个小角色，抓了他，大鱼就惊了。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栋黑漆漆的老楼。
301室的灯一直没亮过。
但林凡有种直觉，那里有人。
而且，正在暗中观察着厂里的一举一动。
“王工，明天你继续带人‘检修设备’，动静弄得大一点。”林凡吩咐，“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红星厂的设备没问题，生产也没停。甚至……可以放点风声出去，就说咱们找到了解决电机温升的新方法，定位精度还能再提升。”
王海一愣：“那不是把咱们的底牌亮出去了？”
“就是要亮出去。”林凡眼神深邃，“对手越着急，就越容易露出马脚。我要让他们知道，不管他们耍什么手段，红星厂都不会倒。不但不倒，还会越做越好。”
韩博在视频那头笑了：“厂长，你这是要逼他们出绝招啊。”
“没错。”林凡转过身，目光坚定，“只有让他们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我们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否则，防得了初一，防不了十五。”
夜更深了。
厂区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东门外的那片老居民区，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301室对面的一栋楼上，某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那扇窗户后，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
“老板，姓林的没上当。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今天下午开了个会，把刘建军吓得不轻……对，刘建军可能扛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废物。让他们处理干净。”
“明白。”刀疤挂断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夜色中，寒光一闪。
而在三号车间里，林凡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走到设备前，伸手摸了摸电机外壳。那种熟悉的“感知”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设备的问题，而是……危险。
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危险，正在靠近。
“王工。”林凡突然开口，“今晚你别回宿舍了，就睡在车间里。把门锁好，谁来都别开。”
王海一愣：“厂长，怎么了？”
“没什么。”林凡摇摇头，但眼神异常严肃，“就是觉得，今晚可能不太平。”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
这场暗战，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刀刃见血之前，先把对手的刀，给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