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省城工业厅大楼。
杨振华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眉头紧锁。
文件是关于红星厂设备数据核查的初步报告,孙组长亲自写的。结论很清楚:数据真实有效,设备性能超出预期,不存在造假行为。
“这个孙建国,真是……”杨振华把文件扔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秘书小心翼翼地问:“杨厅,这份报告要往上送吗?”
“送,当然要送。”杨振华冷笑,“不送岂不是显得我心里有鬼?但怎么送,送哪里,有讲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报告先压两天,等智能制造研讨会结束后再正式归档。另外,给我约郑厅长,就说关于研讨会的重要议程,需要当面汇报。”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秘书离开后,杨振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振国,你那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杨振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哥,情况不太妙。刀疤还没抓到,那个瘦高个在局子里什么都没说,但警察已经查到华晟安保了。”
“查到又怎么样?”杨振华沉声道,“安保公司设备外借,最多是个管理不善。关键是你有没有把屁股擦干净?”
“擦干净了。”杨振国说,“所有跟鑫科电子的往来,走的都是境外账户。那个数据采集器的采购记录,我也让人处理了。现在就算查,也只能查到鑫科电子从深圳厂家采购,查不到我们头上。”
“那个林凡呢?他最近在干什么?”
“这小子邪门得很。”杨振国语气里透着忌惮,“不但没被吓住,反而把设备性能又提升了一个档次。现在省汽车零部件厂里,到处都在传红星厂的技术有多牛。我听说,他们还在准备什么柔性装配系统,要在研讨会上演示。”
杨振华眼神一冷:“不能让他出这个风头。”
“我知道。”杨振国顿了顿,“哥,我有个想法……既然明的暗的都搞不定他,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合作。”杨振国说,“我打听过了,林凡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如果咱们拿出足够的诚意,比如合资公司给他40的股份,让他当技术总监,年薪百万,再配车配房……我不信他不动心。”
杨振华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试试。”他说,“但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他同意,最好。如果不同意……研讨会上不能让他顺利演示。”
“明白。”
挂了电话,杨振华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的台历显示,距离智能制造研讨会还有两天。
两天后,省里主要领导、行业专家、媒体记者都会到场。那将是一个万众瞩目的舞台。
也是一个……可以让人一夜成名,也可以让人身败名裂的舞台。
同一时间,省汽车零部件厂三号车间。
柔性装配系统的最后组装已经完成,王海正带着几个老师傅做最后的调试。
“左臂关节油压正常!”
“右臂伺服电机响应时间001秒,达标!”
“视觉定位系统精度0003毫米,超预期!”
一个个数据报出来,车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赵卫国激动地搓着手:“思源,这套系统要是演示成功,咱们红星厂可就真的一飞冲天了!”
林凡却显得很平静:“卫国哥,别高兴得太早。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
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流畅运行的系统参数。
这套柔性装配系统,集成了六轴机械臂、高精度视觉识别、自适应控制系统等多项技术,可以实现多种型号汽车零部件的混线装配。在汽车零部件行业,这算是革命性的突破。
但林凡心里清楚,技术突破只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如何让这项技术被认可,被接受,不被某些人用手段抹杀。
“厂长,有你的快递。”一个年轻工人抱着个纸箱走进来。
林凡接过箱子,寄件人一栏是空的,但寄件地址写着“上海”。
他心里一动,拆开箱子。
里面是一份厚厚的文件,还有一封信。
信是张启明写的:
“林厂长,见字如面。
科锐的法务团队连夜整理了这些材料,都是关于华晟集团近三年的违法违规记录。包括但不限于:围标串标、商业贿赂、偷税漏税、侵犯商业秘密等。
这些材料来自多个渠道,有些是公开可查的,有些是行业内部都知道但没人敢说的。
我知道你不想借科锐的手,所以这些材料只做参考,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
另外,我通过私人关系,联系上了那三家被华晟陷害的厂家负责人。他们愿意在研讨会上站出来,现场指证华晟的不正当竞争行为。
如果需要,随时联系。
祝,旗开得胜。
张启明”
林凡翻看文件,越看越心惊。
材料详实得可怕,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证据链……一应俱全。看得出来,科锐的法务团队是真的下了功夫。
更重要的是,里面提到了一个关键人物,省工业厅的一位副巡视员,李建明。
材料显示,李建明在过去三年里,先后六次接受华晟集团的“咨询费”,总额超过八十万。而作为回报,他在多个项目的评审中,都给了华晟集团最高分。
李建明,正是杨振华的得力下属。
“韩博士。”林凡叫来韩博,“查一下李建明这个人,重点查他和杨振华的关系。”
“好。”韩博接过材料,快速浏览,“厂长,这些材料……如果现在曝光,足够让华晟喝一壶了。”
“但现在曝光太早了。”林凡摇头,“打蛇要打七寸。杨振华才是关键,李建明只是个棋子。”
“那这些材料……”
“先收好。”林凡把文件装回箱子,“等研讨会那天,看情况用。”
正说着,林凡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省城。
“喂?”
“林厂长,我是李建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油腻的中年男声,“杨厅长让我联系你,关于研讨会上的演示环节,有些细节需要沟通。”
林凡眼神一凝:“李巡视员请说。”
“是这样,研讨会的议程安排得很满,每个企业的演示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李建明说,“但你们红星厂报上来的演示方案,需要三十分钟。这个……不太符合规定啊。”
“李巡视员,柔性装配系统是全新的技术,十五分钟连基本原理都讲不完。”林凡平静地说,“如果省里真的重视技术创新,就应该给新技术足够的展示时间。”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规矩就是规矩。”李建明话锋一转,“不过呢,也不是没有办法。如果林厂长愿意配合,把演示内容适当精简,重点突出‘与现有技术的衔接性’,我可以帮忙协调,把时间延长到二十分钟。”
“什么叫‘与现有技术的衔接性’?”
“就是多讲讲你们系统如何兼容华晟精工现有的生产线设备。”李建明说得理所当然,“毕竟华晟是省内龙头企业,你们作为新兴企业,应该多考虑如何融入现有产业生态,而不是另起炉灶嘛。”
林凡听明白了。
这是要他给华晟做嫁衣。
“李巡视员,技术演示应该展示真实的技术能力。”林凡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的系统确实可以兼容多种设备,但没必要特意强调某一家企业。”
“林厂长,你这是不给面子啊。”李建明的语气也冷了,“实话跟你说吧,这次研讨会,华晟精工是重点推介企业。你们红星厂虽然有点技术,但毕竟规模小、底子薄。如果太出风头,对你们未必是好事。”
“谢谢李巡视员提醒。”林凡说,“但我们还是坚持原来的演示方案。如果时间不够,我们可以压缩其他部分,但技术核心必须完整展示。”
“你……”李建明显然没料到林凡这么硬气,“行,林厂长有骨气。那咱们就按规矩来,十五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电话被挂断了。
王海凑过来:“厂长,这又是来找茬的?”
“一个传话的。”林凡收起手机,“看来杨振华是铁了心要在研讨会上压我们一头。”
“那怎么办?十五分钟真的不够啊!”王海急了,“光设备启动、自检、运行演示就要十分钟,剩下的五分钟连讲解都讲不完!”
林凡沉思片刻,突然笑了。
“既然他们只给十五分钟,那咱们就用这十五分钟,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演示。”
“什么意思?”
“王工,把演示方案改一下。”林凡说,“前五分钟,讲技术原理。中间五分钟,做常规装配演示。最后五分钟……”
他顿了顿:“做他们绝对想不到的演示。”
“什么演示?”
“动态换型。”林凡眼神锐利,“在同一套系统上,不关机、不停线,实时切换三种完全不同型号的零部件装配。而且,切换时间控制在三十秒以内。”
王海倒吸一口凉气:“厂长,这……这难度太大了!咱们现在切换一种型号都要两分钟!”
“所以要攻关。”林凡说,“还有两天时间,够不够?”
王海咬了咬牙:“够!我带着兄弟们不睡觉了,也要把这功能搞出来!”
“好。”林凡拍了拍王海的肩膀,“另外,韩博士,你帮我准备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
“关于问题零件的完整证据链。”林凡说,“但要做得巧妙。只列事实,不提结论。比如,问题零件的批次号、生产时间、检测报告、使用后的故障记录……把这些数据罗列出来,配上图表,做成一份专业的技术分析报告。”
韩博明白了:“厂长是想在演示的时候,顺便把这个问题抛出来?”
“不是顺便,是必须。”林凡说,“研讨会有媒体在场,有专家在场,有领导在场。这是最好的曝光时机。但咱们不能直接说‘华晟陷害我们’,而是要说‘我们在技术攻关中发现了一个影响行业质量的共性问题,希望引起重视’。”
“高!”韩博竖起大拇指,“这样既抛出了问题,又显得我们是从技术角度出发,不是为了打击竞争对手。”
“对。”林凡点头,“剩下的,让媒体和专家自己去挖,去问。咱们只要把钩子抛出去就行。”
安排完这些,林凡一个人走出车间。
夕阳西下,厂区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他走到保安室,老刘正在值班。
“刘师傅,腿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老刘连忙站起来,“林厂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凡从包里拿出一盒膏药,“这是我托人从北京带来的,对跌打损伤很有效,你试试。”
老刘接过膏药,眼眶有点红:“林厂长,您这么忙,还惦记着我……”
“应该的。”林凡说,“对了,这几天厂里安保要加强。特别是明后两天,可能有陌生人过来‘参观’。”
老刘立刻警惕起来:“您是说……那些人还敢来?”
“不一定敢硬闯,但可能会以考察、交流的名义进来打探。”林凡说,“如果看到可疑的人,不用拦,让他们看。但要把他们的行踪记下来,拍了什么照片,问了什么问题。”
“我明白了!”老刘挺直腰板,“您放心,我一定盯紧了!”
离开保安室,林凡在厂区里慢慢走着。
脑海里,【文明火种】的光晕在轻轻闪烁,传递着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他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
“思源,你爸今天能下床走两步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你忙归忙,记得按时吃饭。”
林凡听着母亲的声音,鼻子有点酸。
他回复:“妈,我知道了。等忙完这阵,我就回家看你们。”
收起手机,他抬起头。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
就像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守的人。
就像那些即使知道前路艰难,依然选择向前的勇气。
两天后,智能制造研讨会。
那将是一个战场。
一个用技术说话的战场。
一个用事实揭穿谎言的战场。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深夜十一点,三号车间依然灯火通明。
王海和几个老师傅还在调试动态换型程序。
“左臂轨迹规划完成!”
“右臂抓取参数优化成功!”
一个个难关被攻克。
韩博在另一边整理证据材料,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
赵卫国带着人在布置演示现场,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
不是为了个人荣誉。
而是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道理;
做实事的人,不该被埋没。
真技术,不该被假手段打败。
凌晨两点,动态换型程序终于调试成功。
三套不同型号的汽车零部件,在系统上实现了三十秒内无缝切换装配。
王海激动得手都在抖:“厂长,成了!真的成了!”
林凡看着屏幕上流畅运行的画面,点了点头。
“大家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最后一天,养精蓄锐。”
工人们陆续离开后,林凡一个人留在车间。
他走到设备前,伸手触摸冰冷的金属外壳。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文明火种】传递来的信息片段:一个更先进的生产系统,可以实现零切换时间的全柔性装配。
那不是现在的技术能达到的。
但那可能是未来的方向。
“一步一步来。”林凡轻声自语。
先赢下眼前这一仗。
再去想更远的未来。
他关掉车间的灯,锁上门。
月光洒在厂区里,一片宁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惊涛骇浪。
两天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