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聚光灯打在林凡身上。
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具体面孔,只能看到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前排是郑厅长、吴老等领导和专家,中间是参会代表,后面是媒体记者。
林凡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杨振华坐在郑厅长旁边,面无表情;看到了杨振国在台下阴沉着脸;看到了那个德国专家皱着眉头在记录什么。
他也看到了张启明,坐在媒体区旁边,朝他微微点头。
“各位,刚才我们看到了一个规模宏大、配置豪华的系统演示。”林凡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展厅,“但技术创新的本质,不是比谁的设备更大、谁的展位更气派。”
台下安静下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技术创新的本质,是解决实际问题。”林凡继续说,“汽车零部件行业面临的最大实际问题是什么?是多品种、小批量、快速换型的生产需求。是现有生产线改造成本高、周期长的困境。”
他走到红星厂的设备前,轻轻拍了拍金属外壳。
“所以我们设计了这套系统。它不大,占地只有十五平方米。它不贵,成本不到进口设备的四分之一。但它能做的事情”
林凡按下了启动键。
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六轴机械臂缓缓升起,自检灯光依次亮起。
大屏幕上同步显示出系统参数:定位精度0004,重复定位精度0002,响应时间001s……
“第一项演示,常规装配。”林凡说,“我们选取的是汽车转向节,一个对精度要求很高的零件。”
机械臂开始动作。
抓取、定位、装配、检测四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到十秒就完成一个零件的装配。
而且不是一次,是连续不停。
一个,两个,三个……机械臂以稳定的节奏工作着,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每个零件的装配数据:全部在公差范围内,没有一件不良品。
台下开始有小声议论。
“速度很快啊……”
“看那个振动曲线,太稳了。”
“连续装配十个了,没有一次失误。”
杨振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旁边那个德国专家汉斯,也坐直了身体,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两分钟,二十个零件装配完成。
林凡停下设备,看向台下:“这是基础能力。接下来,是这套系统的核心功能,动态换型。”
他切换程序,屏幕上弹出新的界面。
“现在系统正在装配a型转向节。我将实时切换为b型,然后是c型。请注意”
林凡按下切换键。
机械臂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在完成当前零件装配后,下一个动作已经开始抓取b型零件。
视觉识别系统快速识别零件型号,控制程序自动调整抓取参数和装配轨迹。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二十秒!他们说的是三十秒,实际只要二十秒!”
“而且你看,切换过程中设备没有停机,是连续作业!”
“这控制算法得多精准……”
吴老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几乎要站起来看。
第二项演示开始。
b型零件装配五个后,林凡再次切换这次切换时间只有十八秒。
然后是c型零件。
三套不同型号的零件,在同一套系统上无缝衔接装配。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切换时间、识别准确率、装配精度等数据。
全部达标。
全部超预期。
演示进行到第五分钟,林凡突然说:“刚才的切换,是预设程序切换。现在,我演示随机切换。”
台下哗然。
随机切换?这意味着系统要有更强的自适应能力。
林凡从旁边拿起一个零件,直接放到输送带上。
那是d型零件,根本不在演示计划内。
视觉系统瞬间识别,机械臂动作微调,精准抓取,装配。
全程不到十五秒。
“系统内置了学习算法。”林凡解释道,“对于新出现的零件型号,可以在一次装配过程中完成参数自学习,第二次装配就能达到标准精度。”
吴老终于忍不住了,举手问道:“学习算法是基于什么原理?”
“基于深度强化学习框架,但做了工业场景的优化。”林凡回答,“我们简化了状态空间,设计了专用的奖励函数,让算法在有限次尝试中就能收敛。”
“收敛速度?”
“对于常见零件类型,一到三次装配就能达到稳定状态。”
“不可思议……”吴老喃喃道。
演示进行到第八分钟。
林凡看了眼时间,还有两分钟。
他决定做个冒险的尝试。
“最后一项演示,我想请一位观众上台,随机指定装配顺序。”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沸腾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是要现场考验系统的应变能力!
郑厅长看向吴老:“吴工,您来?”
吴老摆摆手,指了指旁边一个年轻人:“让我学生小陈去,他是搞控制算法的,能看出门道。”
一个三十出头的眼镜男有些紧张地走上台。
林凡把控制面板交给他:“陈博士,您可以在屏幕上任意选择零件型号和装配顺序,系统会自动执行。”
小陈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操作。
a型、c型、b型、d型、a型、c型……
他设计了一个完全没有规律的顺序,而且切换频率很高,有些零件只装配一个就切换到下一个。
这是极限测试。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杨振国握紧了拳头,心里默念:出错,出错,快出错……
德国专家汉斯也紧盯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机械臂开始动作。
第一个零件,精准装配。
第二个,切换时间二十二秒,装配精度达标。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当第十个零件装配完成时,时间刚好到十分钟。
林凡按下停止键。
大屏幕上弹出最终统计:装配总数32件,合格率100,平均切换时间215秒,最大定位误差0005。
完美。
台下沉寂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是发自内心的、持续不断的掌声。
吴老带头站起来鼓掌,郑厅长也跟着站起来,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
闪光灯疯狂闪烁,媒体记者们意识到:他们可能见证了一个重要的时刻。
林凡站在台上,灯光有些刺眼。
他能感觉到,【文明火种】的光晕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庆祝,又像是在提醒他——还没结束。
果然,掌声稍歇,第一个问题来了。
不是来自专家,也不是来自媒体。
而是来自台下前排,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林厂长,演示很精彩。”那人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但我有个问题你们这套系统,和华晟精工去年申请的柔性装配专利,是否存在技术重叠?”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提问者身上。
林凡认识这个人省知识产权局的副局长,周明。
杨振华果然留了后手。
“周局长的问题很好。”林凡平静地说,“我们也注意到了华晟的专利,并且做了详细的侵权分析。结论是:不存在重叠。”
他示意韩博上台。
韩博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上来,连接大屏幕,调出一份对比图。
“这是技术特征对比图。”韩博指着屏幕,“左边是华晟专利的技术方案,核心是基于模板匹配的视觉定位。右边是我们的方案,核心是基于深度学习的自适应识别。”
“这两个有本质区别。”他切换画面,展示算法流程图,“模板匹配需要预设所有可能的零件模板,遇到新零件就需要人工重新建模。而我们的系统可以自动学习新零件的特征,这是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
周明继续追问:“但最终实现的功能是相似的,都是多品种柔性装配。”
“功能相似不等于技术相同。”林凡接过话头,“就像汽车和马车都能运输,但技术原理完全不同。如果因为功能相似就认定侵权,那整个技术创新都会被扼杀。”
台下有人点头。
周明还想说什么,郑厅长开口了:“周局长,技术问题可以会后再详细探讨。现在是公开演示环节,我们多关注技术本身。”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别在这儿搞事。
周明只好坐下。
但第二个问题又来了。
这次提问的是个记者,省内一家媒体的。
“林厂长,我们接到爆料,说红星厂之前在省汽车零部件厂的项目中,使用了不合格的零件,导致设备故障。请问您对此有何回应?”
林凡眼神一凝。
终于来了,这个问题。
他看向那个记者,又看了看记者旁边的杨振国,后者正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位记者朋友,您说的‘不合格零件’,具体指什么?”林凡反问。
记者显然有备而来:“有内部人士提供材料,显示红星厂在装配系统中使用了未达标的轴承和导轨,这些零件来自一家叫‘鑫科电子’的公司。而鑫科电子,据我们调查,是一家没有生产资质的贸易公司。”
台下哗然。
使用不合格零件,这可是严重的技术伦理问题。
林凡没有慌乱,反而点了点头:“谢谢您提到这个问题。实际上,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展示的内容。”
他示意王海上台。
王海拿着一个u盘,插进电脑。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检测报告。
“这是省质检局出具的检测报告。”林凡指着屏幕,“针对我们设备中使用的所有关键零件,包括轴承、导轨、伺服电机等,全部做过第三方检测。报告编号在这里,大家可以查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放大报告的关键部分:“所有零件,全部达标,部分指标甚至超过进口产品。”
“那鑫科电子……”记者追问。
“鑫科电子确实给我们供应过零件。”林凡坦然承认,“但我们在入库前,每一批都做了严格检测。不合格的,我们退了。合格的,我们用了。这是我们的质量控制流程,有完整的记录。”
他切换画面,展示出入库检验单、检测记录、退货单等一系列文件。
“但是,”记者不甘心,“爆料材料显示,你们明知道零件有问题,还继续使用……”
“那就请拿出证据。”林凡直视记者,“如果有证据证明我们明知故犯,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但如果没有证据,只是捕风捉影的‘爆料’,我觉得这对一个认真做技术的企业来说,很不公平。”
话说到这份上,记者也不好再纠缠。
但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
这次提问的是个学者模样的中年人。
“林厂长,我注意到你们系统的定位精度标称是0004,但刚才演示中,有些数据达到了0005。这是否意味着你们的数据有水分?”
这个问题很专业,也很刁钻。
林凡看向提问者,不认识,但坐在杨振华旁边,应该也是他们的人。
“这位老师问得好。”林凡说,“精度标称是基于统计学意义的。我们标称0004,是指百分之九十五置信区间下的精度水平。在实际运行中,由于环境温度、振动等因素,个别数据可能会出现波动,但只要在公差范围内,就是正常的。”
他调出刚才演示的全部数据:“这是刚才三十二次装配的全部精度数据,大家可以看分布,全部在0004以内,只有一个达到了0005,但那是因为零件本身有微小瑕疵,不是系统问题。”
数据说话,无可辩驳。
提问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吴老打断了。
“小李,你是搞理论的,可能不太清楚工业现场的实际情况。”吴老开口了,“0004的标称精度,在实际生产中已经是顶尖水平了。偶尔波动到0005,完全在允许范围内。你不能拿实验室的完美条件来要求生产线。”
这话一出,那个“小李”顿时不敢说话了。
吴老在国内学术界的地位,不是他能质疑的。
三个问题,三个刁难,都被林凡化解了。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这个林凡,不简单啊……”
“准备得太充分了,什么问题都有应对。”
“看来是有人故意找茬,但没找成。”
杨振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没想到,林凡准备得这么充分,应对得这么从容。
更没想到,吴老会公开站到林凡那边。
台上的林凡,却没有丝毫松懈。
他知道,最关键的还没来。
果然,第四个人站了起来。
这次是个年轻人,穿着休闲装,看起来像个学生。
“林厂长,我是省理工大学的研究生。我想问一个技术问题,你们的自适应控制算法,在处理高动态负载时,如何保证稳定性?”
这个问题很专业,但听起来很真诚。
林凡仔细看了看这个年轻人,确实像是学生,眼神里充满求知欲。
“这个问题很好。”林凡说,“高动态负载确实是个挑战。我们的解决方案是……”
他开始详细讲解,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复杂的控制理论。
年轻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但林凡讲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的感知告诉他不对劲。
这个“学生”虽然看起来很真诚,但心跳频率异常平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是紧张的表现。
而且,在林凡讲解时,这个“学生”的目光不是聚焦在技术内容上,而是不时瞟向设备,瞟向控制台。
他在观察什么?
林凡心中警铃大作。
【文明火种】的光晕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危险!
林凡话音一转:“……所以我们需要在现场条件下做进一步测试。接下来,我想邀请这位同学上台,亲自操作系统,感受一下实际效果。”
“学生”明显愣了一下:“我?我……我不太会操作……”
“没关系,我教你。”林凡微笑,“这也是技术交流的一部分,不是吗?”
他走下台,径直走向那个“学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学生”显然慌了,往后退了一步:“不、不用了,我就在台下看就行……”
“别客气。”林凡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请。”
“学生”脸色发白,眼神求助地看向某个方向。
林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杨振国。
四目相对。
杨振国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林凡心里明白了。
这个“学生”,有问题。
他可能是想上台,在操作时故意制造故障。
或者,更糟。
“既然这位同学不好意思,那就算了吧。”林凡突然收回手,转身走回台上,“我们继续下一项内容”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会展中心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不是跳闸,是彻底的、全场的黑暗。
应急灯亮起,但光线昏暗。
台下顿时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停电了?”
“设备!设备还在运行吗?”
黑暗中,林凡听到有人快速移动的声音。
朝着他的设备。
他猛地转身,凭借【文明火种】的感知,在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了一个身影,那个“学生”,正快速冲向控制台。
来不及多想,林凡一个箭步冲过去。
在“学生”的手即将碰到急停按钮的前一秒,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想干什么?”林凡压低声音。
“学生”挣扎着:“我、我只是想帮忙关机,怕突然来电损坏设备……”
“是吗?”林凡手上用力,“那为什么你的口袋里,有这个东西?”
另一只手已经探入“学生”的口袋,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装置。
无线信号干扰器。
可以在特定频率下,干扰设备的通讯和控制信号。
如果刚才让他得逞,设备很可能会失控,甚至发生碰撞事故。
那就不是技术问题,是安全事故了。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学生”还在狡辩。
但林凡已经不想听了。
他抬头,看向应急灯光下混乱的会场。
看向杨振国所在的方向。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慌乱和震惊。
这场仗,还没打完。
但第一回合,他赢了。
灯光,就在这时重新亮起。
全场恢复光明。
所有人都看到,林凡站在控制台前,抓着一个年轻人的手腕。
年轻人手里,还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
“怎么回事?”郑厅长站起身,厉声问道。
林凡松开手,举起那个干扰器。
“刚才有人试图用这个干扰设备运行,制造事故。”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幸好,被我们及时发现并制止了。”
全场死寂。
然后,沸腾。
“有人搞破坏?!”
“谁这么大胆?在研讨会上搞破坏?”
“这是犯罪啊!”
媒体记者们疯狂拍照,闪光灯再次闪烁。
杨振国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那个“学生”,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愤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而林凡,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
他看向台下,看向所有人。
一字一句地说:
“技术竞争,应该在阳光下进行。”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只会输掉竞争”
“更会输掉作为一个技术人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