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的火车上，林凡一刻也没闲着。
他在硬卧车厢的小桌板上摊开笔记本，列出了一长串待办事项。韩博坐在对面，同样在奋笔疾书，记录着在北京接触到的各路专家信息和合作意向。
“厂长，咱们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韩博停下笔，有些担忧地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碳纤维、数控算法、还要建研究院……这些都需要钱，需要人。咱们账上那点流动资金，撑得住吗？”
林凡头也不抬：“账上还有多少？”
“算上客户预付的货款和新签的订单预付款，大概两千三百万。”韩博翻出随身的账本，“但新车间建设已经花掉八百万，数控样机项目预算三百万，碳纤维小试线就算最简陋的也要五百万起步……这还没算研究院的场地改造、设备采购、人员工资。”
“那就是还有七百万机动资金。”林凡快速心算，“够了。”
“够？”韩博睁大眼睛，“厂长，这还没算日常生产运营成本呢！原材料、水电、工人工资……”
“所以咱们要精打细算。”林凡合上笔记本，看着韩博，“韩博士，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建这个研究院吗？”
韩博想了想：“为了技术储备？”
“这只是其一。”林凡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要把技术创新的‘根’扎在红星厂。有了研究院，咱们才能名正言顺地招揽高端人才，才能和高校、院所平等合作，才能争取国家项目支持。否则，咱们永远是个‘干活’的厂子，成不了‘定标准’的企业。”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这次在北京你也看到了。孙副总工那些人为什么瞧不起咱们？因为他们觉得红星厂就是个运气好点的代工厂，没有技术底蕴，迟早要被淘汰。咱们得让他们看看，红星厂不仅能做出好产品，还能做出好技术。”
韩博沉默了。
火车驶入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桌上的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几秒后，光明重现。
“我明白了。”韩博的眼神变得坚定，“厂长，你放心，研究院的事我一定办好。不过……人才引进这块，咱们确实有硬伤。”
“什么硬伤？”
“地域。”韩博苦笑，“咱们厂在北河省一个小城市，离省城还有两小时车程。那些顶尖高校的博士、硕士，谁愿意来？就算愿意来，他们的家属怎么办？孩子上学、配偶工作，这些都是现实问题。”
林凡陷入沉思。
这确实是个难题。八十年代末，人才流动还很不自由。户口、档案、住房、子女教育……一道道门槛，能把绝大多数人才挡在外面。
“你有什么想法？”林凡问。
“两个思路。”韩博显然早有考虑，“第一，借鸡生蛋。咱们可以在北京、上海、武汉这些高校集中的地方，设立‘联合实验室’或‘研发中心’。派咱们的人过去，同时招聘当地人才，成果归咱们。等条件成熟了，再把人往厂里引。”
“第二呢？”
“第二，找那些有特殊情况的人才。”韩博斟酌着用词，“比如家在本地的毕业生，想回家乡发展的；比如在海外留学想回国，但对大城市生活有顾虑的；再比如……一些因为各种原因在原单位不得志，但有真才实学的技术骨干。”
林凡眼睛一亮：“第二个思路好。你马上整理一份名单，先从省内高校和科研院所开始挖。，工资比原单位高50起，住房咱们解决，家属工作我托人安排，孩子上学我去找教育局。”
“这么优厚？”韩博吓了一跳，“那成本……”
“人才是最值得的投资。”林凡摆摆手，“另外，你刚才说的第一个思路也很好。咱们可以和北河工业大学深度合作，在省城设立联合研发中心。省城离咱们厂近，交通方便，又有高校资源，是个折中方案。”
两人一路商讨，回到厂里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一周后，红星前沿技术研究院挂牌仪式在厂区东侧的一栋三层小楼前举行。
小楼原本是厂里的旧仓库，经过紧急改造，外立面刷了新漆，楼前挂了牌子，看着倒也有模有样。虽然简陋，但“研究院”三个字，让整个红星厂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来参加仪式的有市里主管科技的副市长、省工信厅的技术处长、北河工业大学的副校长和几位教授，还有本地媒体的记者。
仪式很简单，林凡致辞，领导讲话，揭牌，合影。
但仪式后的座谈会，才是重头戏。
会议室里，林凡亲自介绍研究院的规划和首批项目。
“我们研究院定位很明确，做产业急需的应用技术研究，不做纯理论研究。”林凡开门见山，“首批设立三个研究室：数控技术与智能装备研究室，由韩博博士兼任主任；先进材料与应用研究室，主任正在招聘；工业软件与算法研究室，也还在物色人选。”
北河工业大学的刘副校长问：“林厂长，你们这三个方向都很前沿，人才从哪里来？设备从哪里来？”
“人才我们有三条路。”林凡早有准备，“一是自主招聘，我们已经开出有竞争力的待遇；二是校企联合培养，我们准备设立‘红星奖学金’，在贵校相关专业选拔优秀学生，毕业后定向来厂；三是柔性引进——我们聘高校老师做兼职研究员，每周来一天，按天付酬，成果共享。”
刘副校长点头：“这个模式不错。我们学校确实有些老师，理论水平高，但缺少工程实践机会。双方可以互补。”
“设备方面，”说，“我们采取‘自主研发+外部协作’的模式。基础设备我们自己买，高端设备租用高校和院所的平台，测试验证可以送到第三方机构。等有了积累，再逐步完善。”
省工信厅的李处长问得更实际：“林厂长，研究院每年的投入预算多少？资金来源怎么解决？”
“第一年预算五百万。”林凡报出数字，“其中两百万是厂里自有资金，三百万我们正在申请省里的‘重点企业研究院建设专项’。后续，我们计划通过技术转让、委托研发、联合承担国家项目等方式，实现研究院的良性循环。”
李处长在本子上记录着：“五百万……规模不小。专项申请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下午就送到厅里。”林凡说。
座谈会持续了两个小时。
送走领导和专家后，林凡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赵卫国就急匆匆闯了进来。
“思源，出事了！”
“慢慢说。”林凡递给他一杯水。
赵卫国灌了一大口，喘着气说：“咱们想挖的几个人，全都回绝了！”
“哪几个？”
“省机械研究所的刘高工，搞数控的，本来谈得好好的，昨天突然说‘再考虑考虑’。北河工大的张博士，材料专业的，直接说不来了。还有从沈机那边联系的一个工程师，本来答应这周来考察，刚才来电话说‘暂时不方便’。”
林凡皱起眉头。
太巧了。
三个人同时变卦，背后肯定有问题。
“你打听到什么了吗？”
赵卫国压低声音：“我托省城的朋友问了问。刘高工那边，是他们所长亲自找他谈话，说‘要顾全大局，不要只看眼前利益’。张博士的导师也找他谈了话，话里话外暗示‘留在高校发展前景更好’。沈机那个工程师更直接他们领导放话，谁敢跳槽到红星厂，以后就别想在行业里混了！”
林凡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明目张胆的封杀。
“厂长，这肯定是有人捣鬼！”韩博也进来了，脸色难看，“我联系了几个以前的同学，想让他们推荐人才。结果有两个同学说话支支吾吾的，最后才暗示我……说咱们红星厂现在‘风头太盛’，有些人看不惯，让咱们‘收敛点’。”
“又是这句话。”林凡冷笑。
在北京，孙副总工说过类似的话。现在，这句话又出现了。
“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吗？”林凡问。
赵卫国摇头：“传话的人都不敢明说。但能同时影响到省机械所、北河工大、还有沈机……这能量不小。”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三人的心情却有些沉重。
“厂长，要不……咱们先缓一缓？”韩博试探着问，“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缓？”林凡站起身，走到窗前，“韩博士，你信不信，咱们只要一退，那些人就会得寸进尺。今天挖人他们阻挠，明天他们就会阻挠咱们申请项目，阻挠咱们参加招标，阻挠咱们一切发展壮大的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让他们知道，他们的阻挠没用。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而且要比以前干得更好。”
“可是人才……”赵卫国为难。
“他们能封杀几个，还能封杀所有人？”林凡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我这几天整理了一份名单，你们看看。”
韩博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记录了十几个人名，后面有简短的介绍。
“陈启明，中科院自动化所副研究员，35岁，研究方向是智能控制算法。妻子是本省人，一直想调回老家照顾父母，但苦于没有合适单位接收。”
“李静，清华大学材料系博士毕业，现在上海某研究所工作。父亲患重病，需要人长期照料，她想回北方工作，但一直没有找到对口单位。”
“王海涛，哈尔滨工业大学机械专业硕士，在深圳一家外资企业工作三年，技术骨干。最近母亲病重，想离家近些，正在考虑辞职回来。”
……
名单上的人，每一个都有特殊的个人情况。
韩博越看眼睛越亮：“厂长，这些人……你怎么找到的？”
“平时多留意，多打听。”林凡自然不会说是系统“人才雷达”的初步筛选结果，“这些人都有真才实学，也有现实困难。咱们如果能解决他们的困难，他们就会成为咱们最忠诚的核心力量。”
赵卫国也凑过来看：“这个陈启明，要是能把他挖来，数控算法这块就稳了！中科院的副研究员啊！”
“但他妻子工作怎么办？”韩博问，“还有孩子上学？”
“我去解决。”林凡说得斩钉截铁，“他妻子是学财会的？咱们厂财务科正好缺人。孩子上学，我去找一中校长，保证进最好的班。住房，厂里新建的那批专家楼，给他留一套三居室。”
“代价是不是太大了？”赵卫国有些心疼。
“值得。”林凡说，“陈启明这种级别的人才，放在北京可能不稀奇，但到咱们这儿，就是顶梁柱。他来了，就能带团队，就能出成果，就能吸引更多人才。”
他看向韩博：“韩博士，你负责技术沟通，把咱们的算法思路、项目规划跟他详细说说，让他看到这里有他施展才华的空间。卫国哥，你负责后勤保障，家属工作、孩子上学、住房安排，列个清单，一项一项落实。”
“好！”
“还有李静和王海涛。”林凡继续说，“李静父亲看病，咱们帮忙联系省里最好的医院，医药费厂里可以先垫付。王海涛母亲需要照料，咱们可以在厂医院给他母亲安排一个床位，有专人护理。”
韩博和赵卫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这种诚意，这种魄力，别说小城市的工厂，就是很多大企业也做不到。
“厂长，这些条件开出去，咱们的成本……”赵卫国还是担心钱。
“钱不够，我去借。”林凡说，“郑厅长那里可以协调低息贷款，几家合作客户也可以谈预付款。但人才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咱们红星厂要发展，靠的是什么？不是厂房设备，是人。有一流的人才，才能做出一流的产品，才能成为一流的企业。这个道理，我希望你们都能记住。”
当天下午，三封邀请信发了出去。
给陈启明的信，附上了算法研究室主任的聘书、专家楼分配方案、妻子工作安排函、孩子入学承诺书。
给李静的信，详细介绍了碳纤维项目的技术路线和产业化前景，并承诺协助解决父亲就医问题。
给王海涛的信，则重点描绘了红星厂在高端装备领域的发展规划和他在其中的角色定位，同时提供了母亲护理方案。
信发出去后，就是等待。
等待是最煎熬的。
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
厂里开始有风言风语。
“听说林厂长花大价钱挖人，一个都没挖来。”
“研究院就是个空架子，楼盖好了，没人来。”
“咱们厂还是老老实实做零件吧，搞什么高科技……”
这些话传到林凡耳朵里，他只是笑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第四天上午，林凡正在新车间工地查看进度，韩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厂长！电话！北京长途！”
林凡心里一紧，快步走回办公室。
拿起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略显拘谨的男声：“请问是林厂长吗？我是陈启明。”
“陈老师你好！”林凡稳住情绪。
“您的信我收到了。”陈启明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我想问几个问题。”
“您说。”
“你们那个模糊神经网络算法，仿真结果真的能达到0005毫米精度？”
“仿真可以，实际样机正在调试，数据下周出来。”林凡如实回答，“陈老师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现场看。”
“还有，我妻子工作……真的能安排？”
“聘书已经开好了，财务科副科长。您妻子下周一就可以来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凡以为线路断了。
“林厂长。”陈启明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我在中科院干了十年，发了十几篇论文，但真正能产业化应用的技术，一件都没有。我妻子跟我分居八年了，孩子都不认识我这个爸爸……您开出的条件，说实话，我不敢相信。”
“您来看了，就相信了。”林凡诚恳地说，“陈老师，咱们不说虚的。红星厂现在确实条件简陋，但我们有干事的心，有做技术的诚意。这里可能给不了您北京的学术光环，但能给您一个把技术变成产品的机会，能给您一个完整的家。”
又是一阵沉默。
“好。”陈启明终于说，“我请假，下周一来。”
“我派人去接您！”
挂断电话，林凡长舒一口气。
刚放下听筒，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上海长途。
“林厂长您好，我是李静。”一个干练的女声，“您的信我收到了。我想先跟韩博博士通个电话，聊聊技术细节，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让他马上给您回过去！”
紧接着，哈尔滨的长途也来了。
王海涛更加直接：“林厂长，我已经辞职了。明天就带母亲过去。您说的护理方案，我想先看看医院环境。”
“没问题！我亲自安排！”
一天之内，三个人才，全部敲定。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厂。
那些风言风语，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工人们兴奋的议论。
“听说了吗？中科院的专家要来咱们厂了！”
“还有清华的博士！”
“咱们红星厂，这下真要起飞了！”
办公室里，赵卫国激动得搓着手：“思源，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三个人，随便一个放在省里都是宝贝！”
“将心比心。”林凡看着窗外，研究院小楼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他们缺的不是钱，是尊重，是理解，是实现价值的机会。咱们给了，他们就来了。”
韩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厂长，省机械所的刘高工……又联系我了。”
“哦？”林凡挑眉。
“他说……他想通了，还是想来咱们这儿。”韩博表情复杂，“他说在所里干得憋屈，领导不重视，项目申请不到经费。看到咱们真有决心搞技术，他愿意赌一把。”
林凡笑了。
雪球开始滚动了。
只要有一个人才来了，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试图封杀红星厂的人，恐怕没想到，他们的阻挠反而让更多人看到了红星厂的决心和诚意。
“告诉他，欢迎。”林凡说，“不过待遇要按照咱们的标准来，不能搞特殊。”
“明白。”
夜幕降临。
厂区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研究院小楼的灯也亮了，博带着几个技术员在里面加班，调试设备，准备迎接新同事的到来。
林凡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这片日益壮大的厂区。
脑海中，系统界面浮现。
【本周知识碎片已刷新】
【1工业机器人高精度减速器设计要点】
【2金属3d打印工艺参数优化方法】
【3半导体封装关键设备技术路线】
三份新的知识。
每一份，都指向一个重要的产业方向。
林凡的目光落在第一份上。
工业机器人减速器……这不就是一汽代表在北京会上提到的痛点吗？
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些想阻挠红星厂发展的人，恐怕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小厂。
而是一个承载着“文明火种”的、注定要改变些什么的地方。
“来吧。”林凡轻声自语，“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看看到最后，是谁撑不住。”
窗外，繁星点点。
研究院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