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工大材料学院的三楼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焦糊味,混合着金属和化学试剂的气息。
林凡跟着韩博走进来时,五六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正围在一台设备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没人注意到他们进来。
“杨院长。”韩博轻声喊了句。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抬起头,看到林凡,眼睛一亮:“林厂长!可算把你等来了!”
杨明远,材料学院院长,国内复合材料领域的权威。此刻他脸上满是兴奋,完全不像个沉稳的学者。
“杨院长,您好。”林凡握手。
“好好好,快来看!”杨明远拉着林凡就往设备前走,完全不在意林凡是否理解那些专业术语,“你看这个应力-应变曲线,多漂亮!还有这里,断裂韧性测试,比传统铝基复合材料提升了三倍!”
屏幕上跳动着各种图表,林凡虽然看不太懂具体参数,但能从研究人员的表情里读出分量。
“样品在哪?”林凡问。
“这边!”一个年轻研究员端过来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几块银灰色的板材,厚度大约五毫米,巴掌大小。表面有细微的金属光泽,看起来普通,但拿在手里,轻得让人意外。
“密度18克每立方厘米。”数家珍,“只有铝合金的60,钛合金的40。但拉伸强度达到1200兆帕,这是什么概念?航空铝合金的25倍,超高强钢的18倍!”
林凡拿起一块板,弯曲,感受到惊人的刚性。
“杨院长,您觉得……这个性能是真的吗?”他问得直接。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杨明远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起来:“林厂长,我以三十年科研生涯担保,数据绝对真实。重复了十次实验,结果偏差不超过3。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偷偷送了一点样品去北京材料测试中心,做了第三方验证。结果昨天出来了,和我们的数据基本吻合。”
林凡心头一震。
第三方验证,这分量就不一样了。
“制备工艺呢?”他问最关键的问题。
“这正是我要跟你商谈的。”杨明远示意林凡到旁边的办公室。
两人坐下,韩博也跟着进来。
杨明远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工艺流程图:“你提供的配方很精妙,但有几个难点。第一,稀土元素的分散问题。三种方法,最后发现超声震荡+机械搅拌的组合效果最好,但能耗偏高。”
“多高?”
林凡看着流程图:“设备需要改造?”
“需要定制。”杨明远点头,“我们和校办工厂谈了,他们能做,但一套小型中试设备,报价八十万。”
“钱不是问题。”林凡说,“时间呢?”
“设备制造两个月,安装调试一个月,中试三个月。”杨明远算了算,“顺利的话,半年后可以出第一批中试产品。”
半年。
林凡沉思。
这个时间不算长,但对眼下竞争激烈的局面来说,也不短。
“杨院长,能不能压缩到四个月?”他问。
杨明远皱眉:“林厂长,科研有科研的规律,急不得……”
“我不是催您。”林凡解释,“是市场等不了。星海科技那边已经在关注新材料领域,如果我们不尽快拿出成果,他们可能会抢先发布类似概念——哪怕只是个概念。”
杨明远脸色凝重起来:“他们……真有这个能力?”
“他们有陈永健的资源,有从各处挖来的人才。”韩博插话,“而且,我们怀疑他们已经通过某种渠道,获取了部分技术信息。”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良久,杨明远开口:“如果……如果加大投入,增加人手,也许能压缩到五个月。但需要额外经费,而且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需要多少?”
“设备方面,可以多开几个加工班组,并行制造,这要加二十万。”杨明远快速计算,“人员方面,我需要从学院再调三个博士生、五个硕士生,全职参与。他们的补贴、实验耗材,再加三十万。”
“五十万。”林凡点头,“我今天就安排打款。”
杨明远愣了一下:“林厂长,你都不还价?”
“和时间比,钱不值钱。”林凡站起来,“杨院长,我只有一个要求:保密。所有参与人员必须签保密协议,实验室进出严格管理,数据加密存储。”
“这个自然。”杨明远也站起来,“我们学院有完善的保密制度。”
“另外……”林凡想了想,“在中试阶段,我希望同步进行应用测试。”
“应用测试?用什么测?”
“我们厂的新设备。”林凡说,“五轴加工中心下周调试完成,正好可以用新材料试制一些典型零件,验证加工性能。”
杨明远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材料性能最终要体现在零件上。如果能做出几个示范件,说服力会大得多。”
“那就这么定了。”林凡伸出手,“杨院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离开实验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韩博开车,林凡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厂长,五十万说给就给,咱们账上……”韩博有些担忧。
“还够。”林凡说,“沈机那十套系统的预付款昨天到了,三百万。加上其他订单,这个月回款应该有五百万左右。”
“可新车间建设、设备采购、研发投入……处处都要钱。”
“我知道。”林凡闭上眼睛,“所以新材料必须尽快产业化。只要拿出成品,拿到订单,资金流就会好转。”
车在红灯前停下。
韩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厂长,我听到些风声。”
“说。”
“星海科技在挖人,不只是技术岗,还有市场、供应链,甚至……财务。”韩博声音很低,“他们开价很高,业内都在传。”
“咱们的人呢?有动摇的吗?”
“暂时没有。”韩博说,“但我不敢保证。毕竟……人家开的是双倍工资。”
林凡睁开眼睛。
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金色的光。
“韩博,你跟了我多久了?”
“从研究院算起,一年三个月。”
“你觉得,咱们做这件事,只是为了钱吗?”
韩博沉默了几秒:“一开始可能是为了生存,为了厂子不倒闭。但现在……我觉得不止。每次看到用户用咱们的系统解决了实际问题,那种感觉,钱买不来。”
“对。”林凡点头,“这就是咱们的核心竞争力。星海科技能挖走人,但挖不走这种文化,这种认同感。”
他看向韩博:“通知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明天晚上开会。不,不是开会,是聚餐。我请客,去市里最好的饭店。”
“厂长,这……”
“该花的钱要花。”林凡说,“让大家知道,咱们不仅是一起干事的同事,更是战友。战友之间,除了利益,还有情义。”
韩博用力点头:“好!”
回到厂里,已经下班时间。
但研究院小楼依然灯火通明。
林凡走进去,看到陈启明带着几个年轻技术员正在调试程序。
“陈老师,还不休息?”
“厂长回来了!”陈启明抬头,眼睛有些红血丝,“我们在优化应用开发大赛的评审系统。下周就要初选了,得保证公平。”
林凡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正在运行一个算法相似度检测程序。
“这个检测准吗?”
“准!”一个年轻技术员抢答,“我们用了三种算法交叉验证,能识别出代码抄袭、结构抄袭甚至逻辑抄袭。孙副总工不是质疑咱们判断抄袭不严谨吗?这次让他挑不出毛病!”
年轻人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劲头。
林凡笑了:“很好。但记住,工具是工具,最终判断还是要人来做。技术可以检测相似度,但不能判断抄袭的意图。”
“我们明白。”陈启明说,“所以评审流程是:系统初筛,专家复审,最后还要跟被质疑团队沟通,听取解释。”
“这样好。”林凡拍拍年轻技术员的肩,“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晚上聚餐,都来。”
“聚餐?”几个年轻人眼睛一亮。
“对,我请客。”林凡笑道,“最近大家太累了,放松放松。”
离开研究院,林凡去了新车间。
临时供电已经接通,车间里亮如白昼。德国来的五轴加工中心像一头巨大的金属怪兽,静静卧在水泥基座上。王海带着两个工程师,正在检查主轴精度。
“厂长!”王海满手油污,“您怎么来了?”
“看看进度。”林凡绕着设备走了一圈,“什么时候能试机?”
“下周。”王海说,“机械部分已经装好了,电气和控制系统还在调试。德国工程师说,咱们的基础设施比他们预想的好,进度能提前。”
“好。”林凡看着这台价值八百多万的设备,“第一件试制零件,我想用新材料。”
“新材料?”王海一愣,“省工大那边不是还在中试吗?”
“样品已经有了。”林凡说,“先试制几个简单的结构件,验证加工性能。如果可行,等材料量产,咱们就有现成的工艺数据了。”
王海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厂长,您说做什么零件?”
林凡想了想:“飞机上的支架件,或者新能源汽车的电池托盘。要能体现新材料优势的。”
“明白!”王海摩拳擦掌,“我这就开始准备工装夹具。”
离开车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凡没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厂区后面的小山坡。
这里能看到整个厂区的夜景。老车间灯火通明,夜班工人在赶工;新车间刚刚亮灯,像一颗正在孵化的蛋;研究院小楼像灯塔,光芒稳定。
更远处,城市灯火璀璨。
这个点,陈永健在做什么?孙副总工在做什么?星海科技的那些人在做什么?
林凡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手机震动,是赵卫国发来的消息:“厂长,打听到了。星海科技下个月的发布会,重头戏确实是ai工艺优化模块。但他们还留了一手:要发布一个‘工业互联网平台’,说要整合上下游企业。”
工业互联网平台。
林凡眼神一凝。
这是比单个系统更大的野心。
如果真让他们做成了,从设计、制造到供应链,整个产业链都会被平台绑定。到时候,开放式系统再强,也只是平台上的一个应用,生杀大权握在平台手里。
好大的棋。
他回复:“继续打听,我要知道他们的技术路线、合作方、投资方。”
“明白。”
放下手机,林凡深吸一口气。
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
战斗的维度在升级。
从技术对抗,到标准争夺,再到平台之争。
每一步,对手都在试图把战场拉到自己擅长的领域。
但他不能跟着对手的节奏走。
得有自己的节奏。
开放式系统的核心优势是什么?不是技术有多先进,而是生态开放,参与者众。
就像当年的安卓,技术不如ios精致,但开放,所以能赢得市场。
想到这里,林凡有了思路。
他拿出手机,给陈启明发消息:“陈老师,应用开发大赛结束后,咱们办一个‘开放式系统生态大会’。邀请所有开发者、用户、合作伙伴,一起讨论未来三年的技术路线图。”
很快,陈启明回复:“好主意!什么时候办?”
“八月份,暑假期间,参与的人多。”
“我明天就开始筹备。”
发完消息,林凡在山坡上又站了一会儿。
脑海中,协同研发网络的光图自动浮现。
代表新材料的那个子节点,此刻正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虽然还不稳定,但已经初步成型。
而更深处,代表“模块化制造单元”的子节点,也开始有光芒在凝聚。
这两个点,是未来的希望。
他关掉界面,转身下山。
走到厂门口时,看到传达室的老张还在值班。
“厂长,这么晚才走?”老张六十多了,在厂里干了四十年。
“张师傅,您也还没休息?”
“值班呢。”老张笑呵呵的,“厂长,咱们厂最近变化真大。我在这儿四十年,从来没见这么热闹过。”
林凡停下来:“您觉得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当然是变好了!”老张认真地说,“以前啊,厂子半死不活,年轻人留不住,我们这些老的也看不到希望。现在不一样了,新车间建起来了,研究院天天亮灯,连省里、北京的领导都来参观。我这把年纪了,能看到厂子这么兴旺,值了!”
老人的话朴实,但很有力量。
林凡点点头:“张师傅,您保重身体。咱们厂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哎!我信!”
离开厂区,林凡开车回住处。
路上接到李永年的电话。
“小林,你的标准建议方案,学会那边反应不错。”李永年语气轻松,“刘理事长专门组织了一次小范围讨论,几个重量级专家都表示支持。”
“太好了。”
“不过孙副总工还是坚持他的意见。”李永年说,“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强硬了。我估计,最终的标准会是折中方案:核心部分严格管理,应用层开放竞争。”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林凡说。
“另外,还有个消息。”李永年压低声音,“科技部那个重点专项,正式立项了。开放式数控系统是三大方向之一,首批支持资金五千万,下周公布。”
五千万。
林凡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笔钱,能解决很多问题。
新材料中试、模块化制造单元研发、生态大会举办……都有了着落。
“小林,这笔钱下来,盯着的人会更多。”李永年提醒,“你得做好准备。”
“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凡看着前方的路。
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延伸向远方。
每一盏灯,都照亮一小段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沿着光,一直走下去。
即使知道前方还有黑暗。
即使知道路上还有荆棘。
但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车驶入小区,停下。
林凡抬头,看到住处窗户透出的灯光。
那是他让韩博帮忙安装的智能灯,每天这个时候自动亮起。
像在说:有人等你回家。
虽然等的,只是自己。
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