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成功的消息像一阵风,当晚就传遍了红星厂。
林凡回到厂里时,天已经擦黑。厂门口居然聚集了不少下班的工人,看到他的车,自发地鼓起掌来,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厂长,辛苦了!”
“给咱们厂争光了!”
“第二批成了,咱们奖金是不是又能涨点?”
林凡摇下车窗,笑着跟大家挥手:“都是大家的功劳!奖金的事儿,月底开会说!”
在一片欢腾中,车子缓缓驶入厂区。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让司机开回了家,奶奶那个小院。
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好些天没好好陪老太太吃顿饭了。今天是个高兴日子,该回家看看。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林凡拎着路上买的一包刚出炉的烤鸭、两盒稻香村的点心,走进了熟悉的院子。
还没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是小凡回来了吧?”宋奶奶耳朵尖,在屋里就听到了动静,撩开门帘探出头,脸上笑开了花,“快进来快进来!正好,淑芬今天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儿的,就等你呢!”
“奶奶,我回来了。”林凡心里一暖,快走几步进屋。
屋里热热闹闹。宋卫国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坐在小马扎上听收音机里的评书。王淑芬在厨房忙活,锅铲叮当响。宋小雅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看见林凡,眼睛一亮:“林叔!”
“哎,小雅写作业呢?”林凡把东西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心,写完再吃。”
“谢谢林叔!”宋小雅甜甜一笑。
宋卫国关掉收音机,站起身:“今天验收挺顺?”
“嗯,都成了。第二批货款一周内就能到。”林凡脱下外套。
“好!太好了!”宋卫国用力一拍大腿,“这下咱们厂可算彻底缓过劲儿了!你是不晓得,今天厂里那帮老伙计,一个个走路都带风!以前出去开会,咱红星厂的人头都抬不高,现在?哼!”
王淑芬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接话道:“可不!今天我去买菜,街坊邻居都问呢,说你们红星厂是不是又接大单了?听说把外国大公司都给比下去了?把我给夸的哟!”
林凡帮着摆碗筷,笑道:“嫂子,这才刚开始。以后啊,咱红星厂的名头会越来越响。”
“都是小凡你有本事!”宋奶奶拉着林凡坐下,仔细端详他的脸,“就是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今晚多吃点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灯光昏黄却温暖。饺子蘸着醋和香油,咬一口满嘴鲜香。烤鸭片得薄薄的,配上葱丝黄瓜条和甜面酱,用薄饼一卷,是难得的奢侈。
宋卫国开了瓶二锅头,给林凡倒了一小盅:“来,小凡,今天高兴,咱爷俩喝点。”
林凡接过,和宋卫国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饭桌上,聊的都是家常。
宋卫国说车间里哪个老师傅技术好,哪个小年轻肯学;王淑芬说最近副食品店来了什么新鲜货,粮票好像又要调整;宋小雅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谁考试得了第一,谁唱歌比赛拿了奖。
宋奶奶则一个劲儿给林凡夹菜:“这个好吃,多吃点,这个你嫂子专门给你留的……”
没有高谈阔论,没有商场硝烟,只有最平凡、最温暖的烟火气。
林凡静静地听着,吃着,心里那片因竞争压力而绷紧的角落,慢慢松软下来。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不仅仅是红星厂那份产业,更是这份“家”的温暖,是这些把他视为亲人的笑容。
吃完饭,宋小雅抢着去洗碗。林凡和宋卫国陪着宋奶奶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初夏的夜晚,微风拂面,带来不知名花草的淡淡香气。
“小凡啊,”宋奶奶摇着蒲扇,慢慢说道,“厂里的事,奶奶不懂。但奶奶知道,你现在担子重,操心的事多。外面那些人,看你厂子好了,眼红的、使绊子的,肯定少不了。你呀,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但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钱是挣不完的,人才是最要紧的。”
老人的话朴素,却直指人心。
林凡握住宋奶奶干瘦却温暖的手:“奶奶,我记下了。您放心,我知道轻重。”
宋卫国叹了口气:“妈说得对。小凡,你现在是树大招风。科锐那种外国大公司,在咱们这地界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明的他们输了,暗地里不知道还会耍什么花样。你可得多加小心。”
“我明白,宋大哥。”林凡点头,“他们有他们的手段,咱们有咱们的章法。现在咱们凭的是真技术、真本事,还有全厂上下一条心。只要咱们自己不乱,外头再大风浪,也翻不了船。”
“你有数就好。”宋卫国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对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宋大哥你说。”
“前两天,我以前在轻工局的一个老同事,偷偷跟我说了一嘴。”宋卫国压低了些声音,“他说,市里最近可能,要搞一个关于‘优化外资营商环境’的座谈会。牵头的部门,跟科锐那边走动挺勤。”
林凡眼神一凝。座谈会?优化外资营商环境?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会议指向性有点明显。
“消息可靠吗?”
“我那老同事嘴巴严,人也实在,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宋卫国道,“他说也就是听说,让我心里有个数。小凡,你说,这会不会是冲咱们来的?”
林凡沉思片刻。有可能。通过官方渠道施加影响,给红星厂这样的本土“挑战者”制造政策或舆论压力,是更高明也更有力的手段。
“谢谢宋大哥,这消息很重要。”林凡认真道,“不管是不是冲咱们来,多知道一点,总没坏处。”
“你能提前防备就好。”宋卫国松了口气,“我就怕你蒙在鼓里,到时候被动。”
又聊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林凡起身告辞。
宋奶奶非要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又叮嘱了好几句“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走在回厂宿舍的路上,夜风微凉。
林凡脑子里回想着宋卫国透露的消息。座谈会如果真是科锐推动,他们会说什么?指责红星厂“不正当竞争”?要求“公平的市场环境”?还是渲染“外资技术优势”,暗示本土企业“仍需时间”?
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提前准备应对。
回到宿舍,他先给刘福军打了个电话。老刘消息灵通,人脉广。
“座谈会?我也听到点风声。”刘福军在电话那头说,“好像是市外商投资企业协会牵头,几个相关部门参与。时间可能就在下周。厂长,你是担心科锐在会上搞事情?”
“不得不防。”林凡道,“老刘,你帮我打听一下,这个座谈会的具体议程、参会人员名单,越详细越好。另外,看看有没有可能,我们也争取一个参会或者列席的机会。”
“明白!我马上就去办。”刘福军应道,“不过厂长,这种会,一般都是请有代表性的外资企业和少数大型国企。咱们这种刚冒头的集体厂,恐怕很难进去。”
“试试看,不行再说。”林凡道,“关键是知道他们要谈什么。”
挂了电话,林凡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厂区。
刚刚在宋家感受到的温暖平和,被一种新的紧迫感取代。商场如战场,一刻也不能放松。
他想起“知识碎片”中,某个关于“信息感知与不对称博弈”的模糊概念。大意是说,在对抗中,谁能更快、更准地获取和分析信息,谁就能占据主动。
现在,信息战已经开始了。
他不仅要打赢车间的技术战、市场的订单战,还要应对更隐蔽的规则战、舆论战。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有宋卫国这样的老大哥提醒,有刘福军这样的得力干将奔走,有韩博、王海这样的技术骨干攻坚,更有全厂上下几千双期待的眼睛。
还有脑海中,那个不断揭示着未来可能性的“文明火种”。
声望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
随着红星厂影响力扩大,声望来源似乎更多元了。不仅有厂内职工的敬佩,合作伙伴的认可,似乎还多了一些来自行业、来自更广泛层面的“关注”。
这关注,既是动力,也是压力。
他必须带领红星厂,走得更稳,更远。
第二天一早,林凡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韩博打来的,语气兴奋:“厂长!昨晚我琢磨您说的那个‘主动振动补偿’的思路,越想越觉得有门!我查了一晚上资料,又做了些简单的理论推算。虽然离实现还远,但原理上绝对可行!我想申请成立一个预研小组,哪怕先从数学模型和仿真做起!”
“可以。”林凡批准,“人员你从技术部核心骨干里挑,要绝对可靠,先小范围秘密进行。经费和设备,需要什么打报告。”
“太好了!谢谢厂长!”韩博干劲十足。
第二个电话是刘福军打来的,语气有些凝重:“厂长,打听清楚了。座谈会定在下周三下午,市招商局会议室。主办方是市外商投资企业协会,协办单位有市招商局、商务局、经委。参会名单里……有科锐,还有另外几家重点外资制造企业。国内企业方面,只邀请了两家大型国企。确实没有我们。”
“座谈会议题呢?”
“初步议题是‘倾听外企心声,优化服务保障,促进共赢发展’。但据可靠消息,科锐那边准备了一份材料,重点谈‘保护知识产权’和‘维护公平竞争秩序’,还提到了一些‘本土企业通过非市场手段获取技术优势’的暗示。”刘福军顿了顿,“厂长,这摆明了是冲着咱们来的。要不要我想办法,把咱们‘打擂’胜出、自主创新的事实材料,提前递到相关领导手里?”
林凡思考了几秒钟,摇了摇头:“不用。他们开他们的会,我们说我们的事。直接递材料,显得我们心虚,也容易落下‘干扰会议’的口实。”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在会上泼脏水?”
“当然不是。”林凡嘴角露出一丝冷意,“他们可以开会,我们也可以‘汇报工作’嘛。老刘,你以红星厂的名义,给市经委、市机械工业局写一份正式的‘关于柔性装配系统研发及产业化进展的专题报告’,数据详实,突出自主创新、替代进口、带动就业和产业链升级的社会经济效益。时间就定在下周二之前送过去。”
刘福军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妙啊!他们周三开会可能说我们不好,我们周二就把成绩单和贡献摆到领导桌上了!而且是以正式汇报工作的形式,名正言顺!”
“对。”林凡道,“另外,你联系一下省报那位记者,看他关于我们验收的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如果能在座谈会前后见报,那就更好了。”
“明白!我这就去办!”刘福军信心满满地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林凡走到办公室墙上的日历前,看着下周三那个被红圈标注的日子。
科锐想用规则和舆论来压他?
那就看看,是他们的“声音”大,还是红星厂实实在在的“成绩”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