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得比林凡预想的还要快。
周三上午九点，市外商投资企业协会牵头召开的“优化外资营商环境座谈会”在市招商局三楼会议室准时开始。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多人，除了七八家重点外资企业的代表，还有招商局、商务局、经委的几位领导。
科锐公司的代表是戴维斯和一位中国籍的副总监。戴维斯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看起来颇有派头。
会议前半程按部就班。几家外资企业代表依次发言，谈的都是些常规问题，税收优惠政策落地、人才引进配套、进出口便利化等等。领导们认真记录，偶尔插话询问细节。
气氛一直很平和，直到轮到戴维斯发言。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戴维斯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外国腔，但吐字清晰，“科锐进入中国市场已经八年，我们在本市投资建厂也有五年时间。一直以来，我们都深深感受到中国各级政府对外资企业的关怀和支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最近，我们在经营中遇到了一些，令人困惑的情况。”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位领导抬起头，目光聚焦在戴维斯身上。
“我们是一家注重技术创新的企业。”戴维斯继续说，“每年在华研发投入超过两亿元人民币，拥有数百项专利。我们相信，只有持续创新，才能为客户创造价值，为行业发展做出贡献。”
“然而，近期在参与某大型国有企业的自动化改造项目竞标过程中，我们遭遇了令人遗憾的不公平竞争。”
招商局的王副局长皱了皱眉：“戴维斯先生，请具体说明。”
“好的。”戴维斯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材料，“我们参与的是省汽车零部件厂的柔性装配系统项目。在技术指标、售后服务、品牌信誉等方面，科锐都具备明显优势。但是，最终中标的企业，是一家本地的小型集体企业。”
他放下材料，语气变得沉重：“我们事后了解到，这家企业，红星机械厂，在竞标过程中，采用了远低于成本价的倾销策略。更令人担忧的是，他们的技术方案中，涉及对科锐专利技术的模仿和抄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商务局的李处长推了推眼镜：“戴维斯先生，您有证据吗？”
“我们有技术对比分析报告。”戴维斯示意副总监分发材料，“大家可以看看，红星厂的系统在结构设计、控制逻辑等方面，与科锐三年前推出的上一代产品存在高度相似性。而他们声称的‘自主创新’，实际上是在模仿基础上的微小改动。”
材料传到各位领导手中，有人翻看，有人交头接耳。
戴维斯趁热打铁：“这种行为，不仅侵犯了科锐的知识产权，更重要的是，破坏了市场公平竞争的环境。的模式蔓延，真正致力于技术创新的企业将失去发展动力，最终损害的是整个行业的健康和中国制造业的升级进程。”
他的话很有煽动性，几位领导的脸色都严肃起来。
经委的周主任开口了：“戴维斯先生反映的情况，我们一定会认真调查。保护知识产权、维护公平竞争，是我们的基本原则。”
“感谢领导的理解。”戴维斯微微欠身，“我们只是希望，能有一个公平透明的竞争环境。科锐愿意把最先进的技术带到中国，但前提是我们的合法权益得到保障。”
会议似乎要朝着对红星厂不利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低声对主持会议的王副局长说了几句。
王副局长愣了愣，随即点头：“请他进来吧。”
门再次打开，林凡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普通的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平静。
“各位领导，不好意思打扰了。”林凡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林凡。听说今天有这个座谈会，我们厂也有一些情况想向各位领导汇报。”
戴维斯的脸色微微一变。
王副局长看了看参会名单，又看了看林凡：“林厂长，今天的座谈会主要是听取外资企业的意见建议。”
“我明白。”林凡点头，“所以我只是来送一份材料，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放在会议桌上：“这是我们厂关于‘柔性装配系统自主研发及产业化进展’的专题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我们的研发过程、技术路线、专利申报情况，以及与省汽车零部件厂合作的实际效果数据。”
他顿了顿，看向戴维斯：“刚才我在门外，听到戴维斯先生提到专利和技术模仿的问题。正好，我们的报告里有完整的专利清单和第三方技术鉴定报告，可以证明我们的技术完全是自主创新的。”
戴维斯脸色有些难看：“林厂长，技术鉴定的真实性有待考证。”
“鉴定机构是省知识产权局指定的第三方，报告上有公章。”林凡平静地打断他，“如果科锐公司对我们的专利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在法院做出判决之前，随意在公开场合指责他人‘抄袭’，恐怕不太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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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林凡继续转向各位领导：“各位领导，红星厂是一家土生土长的中国企业。我们确实规模不大，起步也晚。但我们相信，中国制造业的转型升级，不能只靠引进外国技术，更需要培育自己的创新力量。”
他翻开报告中的一页：“这是我们与省汽车厂合作后的数据。采用我们的柔性系统后，他们的换型时间从平均40分钟缩短到30秒，生产效率提升35，产品不良率下降60。这些是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
“而我们的价格，虽然比科锐的上一代产品低，但绝不是低于成本价的倾销。我们有完善的成本核算体系，利润率在合理范围内。之所以能做到有竞争力的价格，是因为我们在设计上做了大量优化，降低了制造成本。”
林凡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我们不怕竞争，但我们希望是公平的竞争。比技术、比质量、比服务，我们都愿意奉陪。但如果用‘抄袭’‘倾销’这样的帽子来打压本土创新企业，我们认为这不仅不公平，也不利于中国制造业的长远发展。”
说完这番话，林凡将报告推到桌子中央：“材料就放在这里，供各位领导参考。我就不打扰会议了。”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副局长轻咳一声，拿起林凡留下的报告翻看起来。其他几位领导也凑过来看。
报告做得很扎实。里面有红星厂的营业执照、纳税证明、研发投入台账；有十二项发明专利证书复印件；有省汽车厂出具的试用效果证明；还有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技术鉴定报告。
数据详实，证据链完整。
戴维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李处长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看来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复杂。这样吧，科锐公司如果对红星厂的技术有异议，可以正式向知识产权局提出申诉。我们会依法处理。”
“至于市场竞标的问题，”周主任接口，“省汽车厂是独立经营的国有企业，他们的采购决策，只要符合招投标法，我们就应该尊重。技术和价格，本来就是市场竞争的核心要素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戴维斯脸色铁青，勉强点了点头。
座谈会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后面的发言都变得谨慎而客套。
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戴维斯快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追上正准备下楼的林凡。
“林厂长，好手段。”他的中文带着压抑的怒气。
林凡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戴维斯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别装傻。”戴维斯压低声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今天这一出，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吧？”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林凡说，“澄清事实，汇报工作。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戴维斯盯着林凡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只是笑容很冷：“林厂长，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太天真了。商场如战场，这才刚刚开始。”
“我从来没把商场当战场。”林凡摇摇头，“我们做的是制造业，是实业。战场的逻辑是消灭对手，而实业的逻辑是创造价值。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败谁，而是做出更好的产品，服务更多的客户。”
“漂亮话谁都会说。”戴维斯冷笑，“但现实是，红星厂挡了科锐的路。你觉得，我们会轻易让步吗？”
“那是你们的事。”林凡坦然道，“红星厂会继续走自己的路。技术我们会继续研发，产品我们会继续改进，市场我们会继续开拓。至于科锐想怎么做，是你们的自由。”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作为同行，我想奉劝一句：把太多精力放在对付竞争对手上，可能会错过真正重要的东西——比如技术升级，比如客户需求的变化。”
说完，林凡转身走下楼梯。
戴维斯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拳头缓缓握紧。
当天下午，林凡回到厂里，立刻召集了管理层开会。
“座谈会的情况基本就是这样。”林凡简单通报了经过，“科锐这次没占到便宜，但他们不会罢休。下一步，我估计他们会从几个方面施压。”
王海第一个开口：“还能怎么施压？技术比不过，价格战他们也不占优势。”
“价格战他们可以打得更狠。”韩博推了推眼镜，“科锐是跨国企业，有全球利润支撑，可以在某个区域市场短期亏损。如果他们真的下定决心，完全可以把价格压到我们的成本线以下，用亏损换市场。”
刘福军点头：“老韩说得对。而且他们还可以动用媒体资源，继续炒作‘抄袭’‘倾销’的话题。虽然今天座谈会上我们占了理，但舆论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有理就能赢的。”
“还有供应链。”宋卫国补充，“上次宏达导轨的事，难保不会有第二次。科锐在国内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比我们深得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起来。
林凡等大家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大家的分析都有道理。科锐确实有他们的优势。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厂区：“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
“第一，技术优势。”林凡转身，“我们的柔性系统，在换型速度和适应性上，确实比科锐的现有产品强。这不是我自夸，是省汽车厂实际使用后的结论。而且，韩博士团队已经在研发下一代技术，这个优势我们会继续保持。”
韩博用力点头。
“第二，成本优势。”林凡继续说，“我们的制造成本确实比科锐低。这不只是人力成本低，更因为我们在设计上做了大量优化，简化了结构，减少了冗余。这个优势是实实在在的。”
“第三，本土优势。”林凡看着在座的每个人，“我们更懂中国企业的需求，我们的服务响应更快，我们的定制化能力更强。这些，都是跨国企业很难做到的。”
他回到座位上：“所以，科锐要打价格战，我们可以奉陪，但不会盲目跟风。我们要打的是价值战，用更好的技术、更优的服务、更快的响应，来证明我们的价格是物有所值的。”
“舆论战也一样。”林凡看向刘福军，“老刘，你继续和媒体保持沟通。不仅要澄清谣言，更要主动宣传我们的技术突破和客户案例。用事实说话。”
“供应链方面，”林凡看向宋卫国和采购部长老孙，“我们要加快供应商多元化布局。特别是关键部件，至少要发展两到三家可靠的备份供应商。同时，韩博士那边的替代方案研究要加快进度，关键时候要能顶得上。”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管理层的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最后一点，”林凡语气严肃起来，“科锐可能会挖我们的人。技术骨干、销售精英，都是他们的目标。老刘，你抓紧完善我们的薪酬体系和激励机制。不仅要留住人，更要让人才有奔头。”
“明白！”刘福军郑重应下。
散会后，林凡独自留在会议室。
窗外，夕阳西下，厂区里的路灯陆续亮起。
他知道，今天的座谈会只是前奏。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感到紧张或焦虑，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兴奋。
声望系统界面上，数字悄然跳动：
突破了十万之后，增长速度似乎加快了。而且，那个“文明火种”的图标，金色的纹路越来越清晰，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激活。
林凡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片浩瀚的信息海洋。
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再是杂乱的信息流，而是一种……指引？
几个模糊的技术方向在意识中浮现：一种基于新型传感器的实时质量检测方案；一种能够大幅降低能耗的液压系统优化思路；还有……一种关于材料表面微观改性以提升耐磨性的特殊工艺。
都不是完整的技术，但方向明确，原理清晰。
林凡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光芒。
也许，是时候给韩博他们一些新的“研究方向”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下那些模糊的灵感。虽然现在还只是方向，但只要有了方向，路总能走出来的。
与此同时，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套房里，戴维斯正对着电话那头用英语快速汇报。
“是的，座谈会效果不理想……那个林凡突然出现，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是的，他准备得很充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戴维斯，总部对你在华东区的表现很不满意。连续两次竞标输给一家本地小厂，这已经影响了科锐在整个中国市场的声誉。”
“我明白，但是……”
“没有但是。”对方打断他，“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要么拿下省汽车厂后续的所有订单，要么让那家红星厂从市场上消失。用什么方法我不管，我只要结果。”
电话挂断了。
戴维斯放下听筒，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他的脸色在灯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一个月。
时间不多了。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启动b计划。对，就是那个。，不计成本……还有，联系我们在媒体那边的朋友，我要看到关于红星厂‘质量门’的报道，下周就见报……”
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火与星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人间烟火，哪些是天际星辰。
而在这片光影之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悄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