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电视台《制造前沿》节目在周六晚上八点黄金档播出。
红星厂办公室里，林凡、王海、韩博、刘福军和几个管理层都挤在电视机前。宋奶奶和宋卫国一家也在家里守着看。
节目开头是制造业转型升级的大背景介绍，接着镜头一转，出现了红星厂的厂门。
“观众朋友们，今天我们来到了一家近期在行业内引发关注的企业，红星机械厂。”主持人陈记者的声音传来，“这家企业自主研发的柔性装配系统，在赢得省汽车厂大单的同时，也陷入了一些争议。今天，就让我们走进红星厂，看看实际情况究竟如何。”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节目用客观的镜头语言展现了红星厂的生产线、测试车间和技术团队。韩博在镜头前讲解技术原理时，虽然有些紧张，但讲得很清楚。王海演示设备换型，动作干净利索。
最关键的是对省汽车厂赵厂长的采访。
赵厂长面对镜头，话说得很实在：“有人说国产设备不行，我不同意。关键要看企业用不用心做。红星厂这套系统，从设计到制造，我能看出来他们是用了心的。三个月的实际使用，效果摆在那里。”
他甚至还拿出了生产报表：“这是使用前后的数据对比，效率提升35，不良率下降60。这些都是真金白银的效益。”
节目最后，陈记者做了总结：“在制造业转型升级的道路上，我们需要鼓励像红星厂这样的创新实践。当然，任何新技术都需要市场和时间来检验。我们期待也相信，中国的装备制造业能够涌现出更多真正有技术、有担当的企业。”
节目播完，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几秒钟后，刘福军第一个跳起来：“播了！全都播了！赵厂长那段话说得太好了！”
王海用力拍大腿：“这下看那些造谣的还怎么说！”
韩博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林凡心里也松了口气，但表面上还保持平静：“节目是播了，但效果还要看后续反应。老刘，你盯着点网上的舆论，还有客户的反馈。”
“明白！”刘福军兴冲冲地去了。
周一上午，效果开始显现。
先是好几个之前犹豫的客户打来电话，态度明显转变。
“林厂长，看了电视节目，我们对你们的技术更有信心了。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想去厂里实地看看？”
“老孙啊，之前说价格的事，我们再商量商量。你们要是有空，派个技术团队来我们厂做个方案？”
销售部的电话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更让人意外的是，市经委办公室也打来电话，通知林凡下午去参加一个“制造业创新发展座谈会”。
“林厂长，领导看了电视节目，对你们厂很感兴趣。下午的座谈会，想请你做个发言，分享一下你们的创新经验。”
接电话的秘书转达时，语气都比平时客气了几分。
下午的座谈会规模不大，但规格很高。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亲自出席，还有发改、科技、经信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
林凡被安排在第三个发言。
他准备得很充分，没有夸大其词，就用实实在在的数据和案例，讲了红星厂如何从濒临倒闭到实现技术突破，如何在市场竞争中找到定位，以及未来的发展规划。
讲到技术细节时，几位领导听得很认真。讲到市场拓展时，有人频频点头。
发言结束后，副市长带头鼓掌。
“林厂长讲得很好。”副市长点评，“红星厂的故事，很有代表性。我们支持制造业转型升级，不是喊口号，就是要支持这样有技术、有市场、有担当的企业。”
他转向各部门负责人：“这样的企业，要在政策上给予倾斜。该给的支持要给到位，该解决的问题要帮着解决。”
座谈会结束后，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主动过来和林凡交换名片。
“林厂长，你们那个柔性系统，我们系统内有些企业可能用得上。回头我让他们跟你联系。”
“林厂长，你们研发投入这么大，可以申报高新企业认定，税收上有优惠。”
“林厂长，人才引进方面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人社局沟通。”
回去的路上，刘福军兴奋得一直说话：“厂长，这下咱们算是入了领导的眼了！以后办事肯定方便多了！”
林凡笑了笑，但没太乐观：“领导重视是好事，但关键还得靠我们自己。科锐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果然，第二天，新的麻烦就来了。
上午九点，林凡刚到办公室，老孙就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厂长，出事了！刚接到消息，咱们发往江苏的那批设备，在高速上被扣了！”
“被扣了？为什么？”
“说是涉嫌运输违规。”老孙急得直冒汗，“货车司机打来电话，说交警检查，说咱们的设备超宽，没有办超限运输证。”
林凡皱眉：“这批设备尺寸都是标准的，怎么会超宽？而且咱们每次都办证，这次没办吗？”
“办了啊！”老孙从文件夹里翻出文件，“您看，超限运输证，交管局盖的章，有效期到月底。我亲自办的！”
他把证件复印件递给林凡。上面确实有公章，日期也没问题。
“司机说，交警不认这个证，说可能是假的。”老孙声音发抖，“现在连车带货都扣在检查站了。客户那边催着要货，说生产线等着安装，耽误一天损失好几万！”
林凡拿起电话，直接打给市交管局的一个熟人，以前帮红星厂办过几次运输手续的王科长。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王科长，我是红星厂的林凡。有件事想麻烦您问问……”
林凡把事情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科长的声音有些为难：“林厂长，这事……我可能帮不上忙。扣车的是高速交警，不归我们市局管。而且我听说，这次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严查这批货。”
“上面有人打招呼？”林凡心里一沉，“王科长，能透露一下，是谁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王科长压低了声音，“林厂长，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按说这种例行检查，一般不会这么严格。除非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挂掉电话，林凡脸色沉了下来。
“厂长，现在怎么办？”老孙急得团团转，“客户那边一直在催，说要是今天送不到，就要按合同索赔了！”
林凡冷静下来：“先别慌。这样，你亲自去一趟检查站，把咱们所有的证件都带上原件。跟交警好好沟通，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好，我马上就去！”
老孙刚走，韩博又来了，手里拿着份报告，脸色也不太好看。
“厂长，技术部那边出状况了。”
“又怎么了？”
“咱们准备申报省科技奖的那个‘主动振动补偿系统’，实验数据有问题。”韩博把报告放在桌上，“昨天做重复性测试，补偿效果不稳定，时好时坏。王工带人查了一晚上，发现是传感器信号采集有干扰。”
林凡拿起报告翻看。数据曲线确实波动很大，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干扰源找到了吗？”
“初步判断是车间里的其他设备，还有供电线路的噪声。”韩博推了推眼镜，“但要完全屏蔽这些干扰，需要重新设计信号采集电路，还要做电磁屏蔽。至少……得一个月。”
一个月。省科技奖申报截止日期就在三周后。
林凡揉了揉太阳穴。真是祸不单行。
运输被卡，技术攻关受阻，客户催货，还有科锐在虎视眈眈。
“韩博士，你觉得问题能解决吗？”他问。
“技术上能解决，但需要时间。”韩博实话实说，“而且需要投入。新的采集电路要重新设计制作，电磁屏蔽材料也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林凡果断道，“需要多少，打个报告，我批。时间能不能抓紧？”
“我尽力。”韩博犹豫了一下，“但是厂长，就算咱们加班加点，也要两周时间。而且……我担心这只是开始。”
“什么意思？”
“我昨天听到点风声。”韩博压低声音，“科锐那边，好像在挖咱们的人。技术部的小李，就是负责传感器调试的那个——他师兄在科锐，最近一直找他吃饭。”
林凡眼神一凝：“小李什么态度？”
“他倒是没答应，但……”韩博没说完。
但人心是会变的。如果科锐开出的条件足够好，谁能保证每个人都不动心？
“我知道了。”林凡点点头，“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去忙技术攻关的事，尽快拿出解决方案。”
韩博离开后，林凡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很好，厂区里机器声轰鸣，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科锐的报复，比他预想的还要全面、还要狠辣。
从舆论抹黑，到价格战，再到现在的行政手段打压、技术攻关干扰，甚至挖人。
这是一套组合拳，目的就是要打垮红星厂，至少也要拖慢他们的发展速度。
林凡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的厂区。
工人们正在忙碌，货车进进出出，车间里灯火通明。
这是几千人的饭碗，是中国制造升级的希望。
不能垮。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宋卫国的号码。
“宋大哥，有件事要麻烦你……”
下午三点，老孙从检查站打来电话，语气沮丧：“厂长，不行啊。交警就是不放行，说证件有问题，要等上面核查。我问要等多久，他们说不知道，让等着。”
“司机和货现在怎么样？”
“司机在车上等着，货倒是没事，就是扣着不让走。客户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说再送不到，真要索赔了。”
“知道了。你先回来吧。”
挂掉电话，林凡沉思片刻，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他打给了省报的那位记者，之前采访过红星厂验收的那位。
“张记者，我是林凡。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他把运输被扣的事简单说了，但没提可能有人打招呼。
“我想请你以媒体的身份，去采访一下这个事。”林凡说，“不是要曝光什么，就是想了解了解，为什么正规办理了超限运输证的货物会被扣。这关系到我们企业的正常经营，也关系到物流行业的营商环境。”
记者敏锐地嗅到了新闻点：“林厂长，你是怀疑有人故意刁难？”
“我没证据，不能乱说。”林凡很谨慎，“但事实就是，我们的手续齐全，货物合规，却被无故扣留。作为企业，我们有权利知道原因。”
“明白了。”记者说，“我下午就去检查站看看。”
处理完这事，林凡又去了技术部。
实验室里，王海正带着几个人围着试验台忙活，个个眼睛通红，一看就是熬了夜。
“怎么样了？”林凡问。
“干扰源基本确定了。”王海指着试验台上的一堆设备，“主要是车间里那几台大功率电机的电磁辐射，还有电网的谐波干扰。我们试了几种滤波方案，效果都不理想。”
韩博在旁边补充：“主要是信号太微弱。振动传感器的输出信号本来就是毫伏级别的，干扰稍微大一点，就把有用信号淹没了。”
“有什么解决方案？”林凡直接问。
“两种思路。”韩博说，“一是从硬件上加强屏蔽，用更好的材料和结构。但这成本高，而且治标不治本，干扰源还在。”
“二是从软件算法上想办法。”王海接口，“设计更智能的滤波算法，把干扰信号分离出去。但这需要大量的数据训练和算法优化，时间更长。”
林凡看着试验台上那堆复杂的电路和传感器，突然想起“文明火种”中那些模糊的知识碎片。
关于信号处理，关于噪声抑制……
他闭上眼睛，尝试在意识中寻找相关的信息。
几秒钟后，几个概念浮现出来：自适应滤波、小波变换去噪、基于深度学习的信号分离……
都不是完整的技术，但给出了明确的方向。
林凡睁开眼睛：“如果……我们不用传统的滤波思路呢？”
王海和韩博都看向他。
“传统的滤波，是把干扰当成噪声，想办法滤掉。”林凡慢慢组织语言，“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不滤掉干扰，而是识别出干扰的特征，然后从信号中反向抵消呢？”
韩博眼睛一亮：“自适应抵消！就像降噪耳机那样！”
“对。”林凡点头，“而且不止一种干扰源。我们可以建立干扰特征库，实时匹配识别，然后用对应的抵消算法。”
王海皱眉：“但这需要很强的计算能力，还有复杂的算法。”
“计算能力可以用专用的处理芯片。”林凡说，“算法……我们可以尝试一些新的方法。比如，用机器学习训练一个模型，让它学会识别和分离各种干扰。”
他顿了顿：“我这有些思路，可能不成熟，你们听听看……”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凡把从知识碎片中获得的一些关于信号处理的模糊概念，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讲了出来。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算法，只是指出了几个可能的技术方向：如何构建干扰特征库，如何设计自适应算法，如何用少量样本训练模型……
韩博听得如痴如醉，不停地在小本子上记录。
王海虽然有些地方没完全听懂，但也意识到这些思路的价值。
“厂长，这些想法您是从哪儿来的？”韩博忍不住问。
“平时看的杂书多，瞎琢磨的。”林凡还是那句话，“不一定对，但可以试试。”
“太可以试试了！”韩博兴奋道，“您说的这几个方向，都是信号处理领域的前沿思路！如果能实现，不仅能解决我们眼前的问题，还能做成一个通用的产品，工业现场信号抗干扰系统！”
王海也来劲了：“对啊！咱们自己用得上，还能卖给其他企业！现在好多工厂都有电磁干扰问题！”
林凡笑了：“那你们就抓紧研究。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从技术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林凡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刘福军就兴冲冲地推门进来。
“厂长！好消息！”
“又有什么好事？”
“下午省报的记者去了检查站，采访了交警，还拍了照。”刘福军满脸笑容，“刚才记者给我打电话，说稿子写好了，明天见报。标题是《合规运输为何被扣？企业呼吁畅通物流通道》。”
“交警那边怎么说？”
“记者一去，他们态度就变了。”刘福军笑得更开心，“说是‘误会’，证件核查完了，没问题。货车已经放行了，估计明早就能送到客户那里。”
林凡点点头。媒体的监督作用，有时候确实管用。
但这也更印证了他的判断——这次扣车，绝不是简单的“误会”。
“还有，”刘福军继续说，“下午座谈会上认识的那几个领导，都派人来联系了。发改局的想组织企业来参观学习，科技局的问咱们要不要申报重点项目，人社局的问咱们缺不缺人才。”
“都接下来。”林凡说，“该申报的申报，该接待的接待。但记住一点，咱们靠的是技术和实力，不是关系。”
“明白！”
刘福军离开后，林凡独自站在窗前。
夜色中的厂区，灯火通明。
今天的几件事，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现实的复杂。
有阳光，就有阴影。有支持，就有打压。
但这才是真实的商场，真实的世界。
他看向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声望值又有了一波增长，显然下午的座谈会和解决问题的过程，都带来了影响。
而“文明火种”的金色纹路，已经覆盖了接近四分之一。
那种隐约的呼唤感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林凡有种预感，距离真正的突破，不远了。
到那时，红星厂将不再只是一家普通的制造企业。
而他自己，也将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手机响了，是宋卫国打来的。
“小凡，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宋卫国的声音很低，“扣车那事，确实是有人打了招呼。牵线的人，跟科锐那个戴维斯吃过好几次饭。”
“能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宋卫国说，“小凡，你要小心。科锐这次没得手，肯定不会罢休。我听说，他们在接触咱们的几个供应商，想从供应链上卡咱们的脖子。”
“我知道了，谢谢宋大哥。”
挂掉电话，林凡的眼神变得锐利。
既然对方出招了，那他也该有所准备了。
价格战、舆论战、行政打压、供应链干扰……
科锐用上的手段，他都要一一破解。
不仅如此，他还要反击。
用技术，用产品，用市场认可。
让所有人看到，真正的创新力量，是压不垮的。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但星光不会消失，只是暂时隐没在黑暗里。
而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