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默尔的精密导轨样品发出去第十天,德国那边的详细检测报告终于传回来了。
上午十点,刘福军几乎是撞开林凡办公室的门冲进来的,手里挥舞着一沓还带着打印机热气的文件,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厂长,过了!全过了!刘福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把那沓厚厚的文件砰一声放在林凡桌上,不仅基础指标全部优于标准,连加速寿命测试和极端工况模拟测试都通过了!海默尔那边的评价,高得离谱!
林凡放下手中的钢笔,接过报告。文件分成两部分,左边是德文原版,右边是工整的中文翻译对照。纸张挺括,抬头印着海默尔集团醒目的徽标和严谨的德文公司全称,光是这份报告的格式和装帧,就透着一股德国人特有的精密感。
他快速翻阅起来。报告做得极其详实,从材料成分光谱分析,到硬度、直线度、平行度等几何精度测量,再到负载测试、摩擦系数测试、温升测试,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图,每一页底部都有检测工程师的签名和日期。
翻到加速寿命测试部分,林凡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测试条件是模拟连续不间断运行五年,相当于实际工作状态下近两万小时的严苛考核。报告显示,样品在测试后关键精度衰减量仅为海默尔内部标准的百分之六十七,意味着寿命预期比他们自己的产品还要长。
最后是综合评估页。霍夫曼博士亲笔写了一段评语,字迹略显潦草但力透纸背。刘福军已经用红笔在旁边翻译了,林凡逐字看过去。
样品表现出卓越的工艺一致性和长期稳定性,其性能参数已达到甚至部分超越我司同级产品水准。在材料热处理和表面研磨工艺方面,有值得我司借鉴之处。
林凡看完,缓缓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舒展的一个笑容。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报告上,那些严谨的数据和极高的评价,白纸黑字,实实在在。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韩博带领的技术团队在这批样品上投入的心血他比谁都清楚,但真正看到德国最顶尖同行如此直白的认可,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成了。林凡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累的疲惫和压力都吐出去。海默尔这个标杆客户拿下,意义远远超出订单金额本身。这等于拿到了德国精密制造核心圈层的入场券,是一张最有分量的质量背书。
立刻正式回复海默尔先生和霍夫曼博士,林凡坐直身体,语速加快,表示感谢,并确认我方已全面准备好推进合同签署及后续生产。另外,他手指敲了敲那份厚重的报告,把这份检测报告的关键结论页,特别是霍夫曼博士的评语和寿命测试数据,做成一份简洁有力的宣传摘要,中德双语。发给所有正在洽谈的欧洲客户,尤其是那些还在犹豫、对咱们技术能力有疑虑的。重点客户,你亲自打电话沟通。
明白!刘福军脸上放光,兴冲冲地抱起报告,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凡叫住他,首批订单的物料采购和生产线排期,马上和王海碰头,提前规划。海默尔的标准只会比检测样品时更严,不能出任何纰漏。
放心厂长,我这就去办!
好消息像滴入热油的清水,瞬间炸开,很快传遍了全厂的每个角落。不到中午,连在车床前忙碌的操作工都知道,咱们厂做的导轨,连德国海默尔那种行业巨头都竖起大拇指,说比他们自己的还好。
食堂打饭的窗口,老师傅拍着年轻学徒的肩膀,嗓门洪亮,听见没?咱红星厂的东西,现在就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德国佬都得服气!学徒憨笑着点头,端着饭盒的手都稳了几分。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似乎都更带劲了。王海趁着午休简短开了个班组会,没多说废话,就把海默尔报告通过的消息一说,下面自发响起了掌声。老班长搓着手,眼里有光,这下踏实了,以后腰杆更硬了。
但林凡心里那点轻松和喜悦,并没持续多久。
下午三点多,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没等林凡应声,韩博就推门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手里紧紧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厂长,出问题了。韩博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火气。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正在看的财务周报,抬眼看他,戴姆勒样机?不是已经突破最难件了吗?
不是样机。韩博几步走到桌前,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林凡,是我们发往德国的第一批小批量订单,振动补偿模块。有个客户收到货,安装调试时发现,补偿效果不稳定,时好时坏,根本达不到技术手册上承诺的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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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是打开的邮箱界面,好几封往来的邮件截图,还有几张用手机拍摄的现场照片。客户方的邮件措辞从一开始的疑问迅速升级为严厉的质疑,最新一封语气极其强硬,直指产品质量存在严重缺陷,要求红星厂立刻派人现场处理,并威胁如果问题不能迅速解决,将不仅仅退货,还会依据合同索赔,并在其行业圈内通报此事。
林凡凑近屏幕,仔细阅读邮件内容,目光最后落在那几张照片上。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在一个典型的德国工业车间里,他们的模块被安装在一台大型包装机械的控制柜内。其中一张特写照片,引起了林凡的注意。
他把图片放大。模块金属外壳的右下角,靠近固定螺丝的位置,有一小片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磨损和划痕,痕迹很新,与外壳其他部位均匀的氧化痕迹明显不同,看起来像是被什么薄而坚硬的工具,比如小螺丝刀或者撬片,尝试撬动过。
哪个客户?之前付过订金那一百多家里的?林凡问,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起来。
韩博点头,一家专门做高端食品包装机械的德国中型企业,叫施密特机械有限公司。他们订了二十套振动补偿模块,是第一批小批量订单里数量比较大的客户之一。刘部长之前标记过,这家公司跟科锐有超过十年的长期合作,是我们的重点竞争目标。他们采购我们的产品,业内分析可能是想引入第二供应商降低成本,也可能是作为对科锐的制衡筹码,或者单纯就是想试试我们的水平。
林凡的眼神更冷了。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我们的出厂检测记录呢?这批货,每一台都有全检报告吧?
有,都存档了。韩博迅速调出内部质量管理系统的记录界面,显示这批二十套模块,出厂前百分之百经过全功能测试和七十二小时老化测试,所有数据均在合格范围内,检测员和质检主管的电子签名齐全。他还调出了其中一套的详细检测波形图,曲线平滑稳定。
那就怪了。林凡沉吟着,目光再次投向照片上那处可疑的痕迹,有没有可能是他们自己安装操作不当,或者他们的设备控制系统存在兼容性问题,导致的间歇性故障?
韩博摇头,指着邮件中的一段,他们声称完全按照我们提供的安装手册操作,接线和参数设置都核对过三遍。使用的数控系统也是我们明确列出兼容的西门子840d系列。而且……他顿了顿,把那张有撬痕的照片放到最大,厂长,你看这里。这痕迹太可疑了。咱们的模块外壳是整体铝型材加工,表面阳极氧化,装配时是用专用工具从内部固定,根本不需要也不可能从外部撬动。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技术人员的笃定,我怀疑,模块在离开咱们厂之后,被人动过手脚。可能是在国际运输途中,也可能是在到达他们仓库之后,甚至可能就是在他们自己的车间里。如果内部的控制板被动过,比如偷偷更换了某个关键的电容器为劣质品,或者改写了控制芯片里的补偿算法参数,确实可能造成这种时好时坏的诡异故障。这种手段很隐蔽,不是深度拆解分析,很难发现。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但照不进此刻凝重的气氛。科锐?还是这个施密特公司自己内部有人想搞事,找个借口压价、退货,或者干脆就是想抹黑我们?
都有可能。韩博面色凝重,但如果是科锐在背后指使甚至亲自操作,他们这么做风险极大。在德国,商业信誉至关重要,一旦被查实是竞争对手恶意破坏、构陷,不仅仅是巨额赔偿的问题,整个公司的声誉都可能毁于一旦。科锐是行业巨头,按理说不该用这么下作且容易引火烧身的手段。
林凡思考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坐直身体,清晰而快速地做出决定。
第一,立刻正式联系施密特机械公司,态度要诚恳专业,表示我方高度重视客户反馈,将立即启动最高优先级响应程序,派遣资深工程师团队前往现场,共同排查问题根源,并承诺无论问题原因如何,我方都会负责到底。
第二,让刘福军马上过来,通过他在德国发展的所有商业渠道和人脉,私下但迅速地打听一下,施密特机械公司内部最近有没有异常的人事或权力变动,他们和科锐的近期接触是否频繁,科锐那边有没有针对我们这批订单或这个客户的特殊动向。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第三,韩博,林凡看向眼前这位头发凌乱但眼神坚毅的技术负责人,你准备一下,可能需要你亲自跑一趟德国。
韩博明显愣了一下,手指着自己,我?我去?
对,就是你。林凡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你是这个产品的技术负责人,从设计到生产全程参与,最了解它的每一个细节和可能的问题点。你去,既能最大程度体现我们对客户和此事的重视,也能以最快速度、最高专业水准判断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如果是我们生产工艺的隐形缺陷,你当场就能组织分析解决。如果,真是有人捣鬼,咱们也必须拿到第一手的确凿证据,不能任人泼脏水。
韩博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迅速转变为锐利和决心,他重重点头,好,我去。我带上全套的专用检测仪器,包括精密示波器、逻辑分析仪,还有同批次预留的备件和完整的原始设计资料、生产记录。就算他们真动了手脚,我也能把它查个水落石出。
林凡补充道,走之前,把家里这一大摊子事安排好。戴姆勒样机的装配进度现在是关键期,不能有丝毫耽误。新课题的筹备虽然还在前期,但人员筛选和基础资料收集也要有人盯着推进。
韩博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布工作计划,放心,样机那边,王工可以全权负责,他经验丰富,细节我都交代清楚了。新课题前期主要是搭建团队和理论准备,我可以通过邮件和电话远程协调核心框架,让几个骨干先动起来。
事情初步定下,韩博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离开,去技术部做紧急出差准备。林凡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阳光将他的一半身影拉长投在地板上。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滋味有些苦涩。
海默尔的认可和订单像一剂强心针,刚让全厂上下精神振奋,这边就冷不丁射来一支暗箭。商场果然如战场,甚至比战场更复杂,一刻不得安宁,永远有未知的挑战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
他内心深处相信自己的产品质量,相信韩博团队的严谨。那么,问题大概率出在外部环节。这是一次单纯的、针对红星厂的试探性攻击?还是科锐策划的、有步骤的狙击行动的开始?
不管是什么,这支箭已经射出来了,他就必须稳稳接住,而且要处理得干净、漂亮、有说服力。绝不能让它影响到刚刚在德国市场建立起来的、尚且脆弱的信誉根基,更不能让它演变成一场波及更多客户的信任危机。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刘福军的分机。
老刘,施密特机械那边的事,韩博应该跟你通气了吧?
电话那头刘福军的声音也很严肃,刚通完气,我正在联系德国那边的几个朋友和合作伙伴,消息很快会反馈回来。
加快进度。林凡沉声道,另外,韩博会尽快过去,你那边协调好接应、住宿、交通,如果需要当地律师或商务咨询的支持,提前做好准备。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道,记住咱们的原则,咱们不惹事,以诚待人,以质取胜。但绝不怕事,不主动挑衅,也绝不任人欺负。真要是有人不讲规矩,玩阴的,咱们也得有办法、有手段,把场子找回来,把道理讲明白。
明白,厂长。刘福军的声音沉稳有力,我知道轻重。
挂了电话,林凡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的目光越过广阔的国土,落在西欧那片区域,准确地找到了德国的位置。那里有刚刚认可他们的海默尔,有正在合作的戴姆勒,有众多正在接洽的潜在客户,也有像科锐这样强大的对手,以及像施密特机械这样充满变数的战场。
红星厂走向世界的这条路,从决定迈出第一步时,他就知道注定遍布荆棘,不会平坦。但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并且,他并非孤身一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低声自语,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沉着。
与此同时,在技术部的办公室里,韩博正一边快速整理着出差要带的工具清单,一边给家里打电话简单交代。他的工作台上,摊开着振动补偿模块的完整电路图和源代码,旁边放着那台将被拆解检测的故障模块的同批次兄弟。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静,仿佛已经进入了技术侦探的状态。
而在欧洲事业部略显拥挤的办公室内,刘福军正同时对着两台电脑和一部电话忙碌,用流利的德语低声与线人交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记录着关键信息,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厂区里,机器依旧轰鸣,生产仍在继续。海默尔的好消息带来的激励效应尚未消退,而一场发生在数千公里之外的、看不见硝烟的保卫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谁在放箭,箭从何来,又将射向何方?
答案,或许就在韩博即将踏上的那趟越洋航班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