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车间正式投产的动员大会,开得简短有力。
早上七点半,太阳刚爬过厂房屋顶,新车间门前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老车间的老师傅,新招的年轻人,技术科的,质检科的,连食堂大师傅都系着围裙站在后排凑热闹。
林凡没站主席台,就站在一个包装箱上,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
“同志们,废话不多说,直接看东西。”
他朝旁边一挥手,早有人把投影幕布挂了起来。电源接通,德国订单清单打在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产品型号、数量、交货期,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但也像一团火,烧得人热血沸腾。
下面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么多……”
“我的天,这得干到什么时候?”
“你看那交货期,最紧的下个月就要!”
林凡等议论声稍停,才接着开口:“都看见了。这就是咱们红星厂现在接的活。德国人信得过咱们,把单子给了,咱们能不能干好?”
“能!”下面吼声参差不齐。
“大点声,我没听见!”林凡把喇叭凑近嘴边。
“能!”这次整齐了,两百多号人的声音在厂房之间回荡。
“光喊没用。”林凡指了指屏幕,“这批订单,三个特点:品种杂,数量大,要求高。老车间的生产线要调整,新车间的设备要磨合,新人要培训。有没有困难?”
下面安静了。
“肯定有!”林凡自己回答了,“设备不熟悉,工艺不熟练,质检标准严,这些都是困难。但咱们红星厂是怎么起来的?不就是从困难里爬出来的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王海,生产部经理,你说说,能不能按时交货?”
王海从人群前排走出来,接过另一个喇叭。这汉子四十出头,国字脸,嗓门大:“厂长,当着全厂兄弟的面,我王海立个军令状!保质保量,三个月内,所有已签合同订单,一台不少,一天不拖!完不成,我这个经理就地免职,回车间当工人!”
下面响起掌声。
王海的大嗓门在车间里嗡嗡回响:“咱红星厂的老底子就是能打硬仗!以前缺粮少弹都熬过来了,现在有好设备,有好订单,再干不好,咱自己都没脸见人!”
“对!干他娘的!”
“不能让德国人看扁了!”
工人们嗷嗷叫,气氛一下子起来了。几个新招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跟着喊。
林凡等大家情绪到位了,才压了压手:“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各班组,按昨晚分配的任务,立刻到位!王经理,你统筹,有问题直接找我!”
“散会!”
人群轰然散开,像潮水一样涌向各个车间。脚步声、吆喝声、设备启动声混成一片。
德国订单专用生产线被单独划出来,用黄色警示带围着,挂上“闲人免进”的牌子。王海亲自坐镇,从物料入库到成品包装,每一个环节都加了双岗检查。老车间的几个八级工被临时调过来当“救火队”,哪里卡壳就往哪里扑。
韩博那边更忙。戴姆勒的样机进入实质生产阶段,几个关键结构件加工难度极高,公差要求严得变态。001毫米的误差都不允许,这在国内同行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老韩,这曲面加工,咱们现有的四轴机干不了啊。”技术科的老赵看着图纸直嘬牙花子。
韩博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四轴干不了,就用五轴。新车间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可那设备刚安装,操作师傅都没摸熟。”
“我摸熟了。”韩博从兜里掏出一沓手写的笔记,“这半个月,我跟着厂家工程师学了全套。刀路程序我自己编的,试了十七八遍,昨晚终于跑通了。”
老赵目瞪口呆:“你一个搞设计的,连编程都学会了?”
“逼到份上了,啥都得学。”韩博把笔记塞给他,“走,去新车间。今天必须把这个件啃下来!”
他干脆把铺盖卷搬到了车间办公室,和技术骨干一起吃住在厂里,盯着每一道工序。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盯。车间里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
刘福军的欧洲事业部正式挂牌,挤在两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牌子是宋小雅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还描了金边。
办公室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电话、传真、电脑,各种声音交织。几个刚招进来的年轻人,白天跟德国客户邮件电话沟通,晚上恶补德语和技术知识,个个眼圈发黑,但眼睛贼亮。
“刘经理,汉诺威这家公司又发邮件问了,问咱们能不能提供英文版的技术手册。”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抬起头。
刘福军正在接另一个电话,捂住话筒:“告诉他,下周五前一定发过去。你让翻译组加班,我批加班费。”
“还有,慕尼黑那个施密特先生的助理来电,说想安排视频会议,看看咱们的生产线实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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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跟设备科联系,在关键工位装摄像头。要高清的,别让人家看模糊画面。”刘福军放下这个电话,马上又拿起来,“喂?对,我是红星厂欧洲事业部的刘福军。”
林凡每天在各个关键点之间穿梭。早上六点半准时到厂,先去新车间看夜班生产进度,跟值班班长聊几句;七点半食堂吃早饭,顺便听工人们发牢骚提建议;八点准时到办公室,处理文件;九点去韩博那边看样机进展;十点半跟王海开生产调度会;下午雷打不动去刘福军办公室,听客户跟进汇报;晚上还要看财务报表和采购计划。
连轴转了五天,连宋卫国都看不下去了。周五中午在食堂,宋卫国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盯着他看了半天。
“小凡,你这么熬不行啊。”宋卫国把盘子里的鸡腿夹到林凡碗里,“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你看看你,眼窝都凹进去了。”
林凡扒拉着碗里的饭菜,笑了笑:“没事,卫国哥,我心里有数。等这阵子捋顺了就好了。老车间那边怎么样?”
“稳当着呢。”宋卫国说,“就是有几个老师傅,看见新车间设备眼热,也想学新技术。我跟王海商量了,每周抽两个晚上,让韩博他们技术科的人去老车间开课,讲讲新工艺。”
“这个办法好。”林凡点头,“老师傅经验丰富,学起来快。就是要鼓励,学会新技术的,补贴往上调。”
正说着,王海端着餐盘气呼呼地走过来,一屁股坐下,餐盘咣当一声。
“咋了这是,谁惹我们王总了?”宋卫国打趣。
王海把筷子一撂:“还不是采购部那帮大爷!戴姆勒样机需要的那种特种密封圈,耐高温高压,还要耐腐蚀,国内就两家能做。我上周就把规格参数报上去了,今天回复来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报过来的价格比从德国进口的还贵百分之二十!交货期还要一个月!”王海气得脸通红,“这他妈不是卡脖子吗?样机装配就等这个件了!”
林凡放下筷子,脸色也严肃起来:“哪两家?”
“一家是华东橡胶三厂,一家是北方密封件厂。”王海报出名字,“都是老牌的国营厂,技术是有的,但作风你懂的。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小姑娘不紧不慢,说要走流程,要排队。”
林凡有印象。他在行业名录上见过这两家企业,确实是国内密封件领域的老大老二,但国营体制下,效率确实是个问题。
他想了想,对王海说:“这事我来处理。你先把其他不依赖这个密封圈的工序往前赶,装配线该准备准备,别让整个进度卡住。这个件,我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王海愁眉苦脸,“人家摆明了就是拿捏咱们。知道咱们急,故意抬价拖时间。”
林凡没多说,快速吃完饭,起身拍了拍王海的肩膀:“等我消息。”
回到办公室,林凡没急着打电话。他先翻出行业通讯录,找到华东橡胶三厂厂长的电话。他记得上次去上海参加行业会议,跟这位张厂长交换过名片,还聊了几句。
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才接。
“喂,哪位?”声音有点慵懒,大概是午休时间。
“张厂长您好,我是红星制造厂的林凡。去年在上海会议上见过您,还聊过密封件国产化的事。”林凡语气平稳。
“哦……林厂长啊!”对方想起来了,声音热情了几分,“记得记得!你们厂最近动静不小啊,听说拿下德国大单了?恭喜恭喜!”
寒暄几句,林凡直接切入正题:“张厂长,今天打扰您,是有个急事想请您帮忙。我们这边有个戴姆勒的样机项目,需要一个特种密封圈,规格比较特殊。采购部联系了贵厂,报价和交货期我们有点困难。”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估计是在点烟。“林厂长啊,这个事我知道。下面人报上来了。不是我们不支持,是这种高规格的密封圈,生产线调整很麻烦,原料也特殊,得从国外订。成本确实高啊。一个月交货,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林凡语气平静,但话很硬:“张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个密封圈,进口价我知道,你们报的价格高了两成。交货期,德国那边同类产品,从下单到发货,不超过两周。”
“这……”对方被噎了一下,“进口有关税有运费嘛。而且德国人设备先进,咱们……”
“设备可以改造,工艺可以优化。”林凡打断他,“张厂长,红星厂现在做的这个项目,是给戴姆勒的样机。做成了,后面可能是每年几万甚至几十万的订单。这种规格的密封圈,需求量不会小。咱们合作,是双赢。”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如果因为一个部件拖了后腿,影响了整个项目,损失的不是我红星厂一家。戴姆勒那边会怎么看咱们中国的供应链?以后还有没有类似项目敢放到中国来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能听到对方深吸气的声音,显然在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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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继续加码:“价格可以按你们的成本加合理利润来谈,我不让兄弟厂亏本。但交货期,两周,不能再晚。如果原材料进口有问题,我们可以帮忙协调渠道,我们在德国有合作伙伴。”
又过了几秒,对方厂长声音变了,多了几分认真:“林厂长,你这么有把握?戴姆勒的订单……”
“合同就在我桌上。”林凡说,“张厂长,咱们都是干实业的,机会来了,得抓住。扭扭捏捏,瞻前顾后,机会可就溜走了。今天我找您,是觉得咱们国内企业该互相扶持,把高端市场做起来。如果您实在为难,我只能找德国供应商了,虽然贵点,但至少不误事。”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摆明了底线。
“好!”对方厂长一拍桌子,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冲你林厂长这份爽快和魄力,这个活儿我们接了!我亲自盯生产线,原料我马上协调,两周,不,十二天!保质保量给你送到!”
“多谢张厂长。”林凡笑了,“价格……”
“就按成本加百分之十的利润!”对方很痛快,“交个朋友!以后有这种高规格的订单,多想着点兄弟厂!”
“一定。”
挂了电话,林凡舒了口气。他马上给王海发短信:密封圈搞定,十二天到货,价格合理。抓紧其他工序。
王海秒回:牛逼!我这就去安排!
刚处理完密封圈的事,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刘福军推门进来,脸色有点凝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厂长,刚收到的传真,您得看看。”他把文件递过来,是德文的,附带翻译稿。
林凡接过来一看,眉头皱了起来。是德国一家名叫“迈耶机械”的中型设备制造商发来的正式函件,语气很官方,表示经过进一步评估和内部讨论,决定暂停与红星厂的采购洽谈,理由是“对非欧盟地区供应商的长期供货稳定性与技术支持能力存在疑虑”。
函件写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不买了。
“又是这一套。”林凡把传真放下,抬眼看向刘福军,“科锐的手笔?”
刘福军点头:“八九不离十。我托德国那边的朋友打听了,迈耶公司的采购总监汉斯,上周和科锐的销售经理在杜塞尔多夫一家餐厅吃了饭。而且……”他指了指函件上的措辞,“这种‘供货稳定性’‘技术支持能力’的说法,跟科锐最近在行业里散播的论调一模一样。他们在暗示,中国厂家不可靠,只能做低端货,做不了长期配套。”
林凡冷笑:“他们也就这点招数了。正面竞争不过,就玩盘外招。咱们的回应呢?”
“已经按您之前定的调子回复了。”刘福军说,“强调了我们在德国设立售后服务中心的进展,附上了和慕尼黑工业大学技术合作意向的新闻报道链接。另外……”他压低声音,“我也让人‘无意中’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几家一直想抢迈耶公司订单的德国本土中小竞争对手。其中有一家,之前跟科锐闹过矛盾。”
林凡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干得不错。他们想用规则和疑虑吓退客户,我们就用行动和竞争来回应。这家客户丢了就丢了,但要让其他还在观望的客户看到,选择红星,不仅有性价比,还有本地化支持和长期承诺。那些德国小厂,巴不得有机会抢大厂的订单,他们会去游说迈耶的。”
“是,我明白。”刘福军点头,但表情还是有些憋屈,“就是觉得,有点窝火。明明咱们的产品测试数据比科锐的好,价格还低百分之十五。他们不讲道理。”
林凡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厂区。几辆卡车正在卸货,工人们小跑着搬运物料。
“商场如战场,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他转过身,“憋屈就对了,说明咱们还在往上爬,还没到那个能让别人不得不讲道理的位置。等哪天咱们站得足够高,技术足够硬,品牌足够响,这些盘外招自然就不好使了。”
他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得自己硬。产品硬,技术硬,服务硬。这些才是咱们的根基。”
正说着,办公室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韩博顶着一头乱发,眼睛通红,但满脸兴奋地冲了进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铝制零件,像捧着什么宝贝。
“厂长!成了!真成了!”
“什么成了?”林凡一时没反应过来。
“戴姆勒样机那个最难的曲面加工件!”韩博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把零件举到林凡眼前,“五轴联动加工,我自己编写的刀路,优化了十七次!一次成型!你看这曲面,这光洁度!”
林凡接过零件。那是一个复杂的铝合金构件,形状像某种流体通道,曲面流畅得没有一丝棱角,表面闪着细腻的金属光泽。他不懂具体技术参数,但仅凭肉眼观察,就能看出做工极其精良,完全不像国内工厂能做出的水平。
“三坐标检测过了?”林凡问。
“过了!全过了!”韩博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检测报告,“所有尺寸,全部在公差中限!有几个关键尺寸,比他们图纸要求的精度还高了半个等级!德国人要是看到,得惊掉下巴!”
林凡仔细看了看检测报告上的数据,又摸了摸零件光滑的表面,终于也忍不住用力拍了拍韩博的肩膀:“老韩!你们立了大功!这不仅仅是完成一个零件,这是证明咱们有能力做世界顶级精度的加工!”
韩博咧着嘴笑,疲惫都挡不住那股兴奋劲:“主要是设备给力,新车间的五轴加工中心精度真不是盖的。操作师傅老陈也牛,我编的程序,他上手就能理解,微调了几次就完美了。这个难点一突破,样机的整体进度能提前至少五天!原来卡在这个件上,后面一堆工序等着。现在好了,装配线可以提前启动了!”
林凡把零件小心地放在桌上,对韩博和刘福军说:“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底气。”
他指了指那个闪闪发光的零件:“他们在外边搞风搞雨,散播谣言,搞小动作。咱们在里边埋头苦干,攻克技术,打磨产品。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啃,一个订单一个订单地做。”
又指了指刘福军手里的传真:“客户今天丢一个,明天咱们就能用更好的产品、更快的响应、更优的服务,再拿回来两个。市场这东西,终究是实力说话。”
窗外,新车间方向,机器轰鸣声隐隐传来,像这个工厂强劲的心跳。更远处,老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下划出一道向上的轨迹。
“硬仗还在后头。”林凡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声音沉稳,“科锐不会罢休,订单压力只会越来越大,技术难关一个接一个。但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红星厂的脚步,谁也挡不住。因为咱们的人,肯拼;咱们的技术,在进步;咱们的产品,够硬。”
“通知下去。”他对刘福军说,“迈耶公司那个订单,正式放弃,不跟了。把咱们的精力,集中到那些真正看重质量、有长远眼光的客户身上。”
又对韩博说:“这个零件的成功,全车间通报嘉奖。参与的技术人员和操作工,这个月奖金翻倍。另外,把加工参数和工艺要点整理出来,形成标准文件,以后类似零件都按这个来。”
“是!”两人同时应声,眼睛都亮着。
韩博捧着零件,像捧着奖杯似的走了。刘福军也快步离开,去安排客户调整策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凡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那份德国传真上。他拿起笔,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丢掉一城,是为了拿下整个战场。专注实力,时间在我们这边。
刚写完,他忽然心念一动。脑海中,系统界面无声展开。
声望值:。比前几天又涨了几千。
而那个文明火种的图标,灰色的部分,似乎又褪去了一点点。很细微,但林凡能感觉到。图标下的那行小字,依然静静闪烁着。
他凝视着那个图标,心中了然。
实力的增长,技术的突破,团队的凝聚。这些,才是真正浇灌火种的养分。
而这条路,还很长。
窗外,又一辆满载的卡车驶入厂区。车身上,“红星制造”四个红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