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碳纤维预浸料准时送到。
货是从上海空运过来的，装在特制的低温冷藏箱里。打开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卷卷黑色材料，表面覆盖着保护膜，泛着高级材料特有的哑光质感。
韩博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材料很轻，一卷十米长、一米宽的预浸料，提在手里感觉不到五公斤。但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人心惊，这一卷就要八千块。
王海凑过来看，咂咂嘴：这东西真能比钢还硬？
比强度。韩博纠正道，同样重量下，碳纤维的强度是钢的五倍。但咱们不是为了减重，是为了补强。
车间清理出了一块洁净区域，铺上了防尘布。碳纤维加固是个精细活，对环境和工艺要求极高。灰尘、油污、甚至手上的汗水，都可能影响粘贴效果。
李工带着两个徒弟在做准备工作。打磨机、酒精、无尘布、专用胶粘剂、热压毯，工具材料摆了一地。他们要先对框架的粘贴区域进行表面处理，打磨掉油漆和氧化层，露出金属基底，然后用酒精彻底清洁。
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要求极高。打磨要均匀，不能有深浅不一的痕迹；清洁要彻底，不能留下任何指纹或油渍。否则粘贴强度会大打折扣。
王工，你确定这玩意儿贴上去了还能撕下来？李工有些担心，万一贴歪了，或者效果不好……
韩博翻看着施工手册：胶粘剂在常温下固化需要二十四小时，在八十度热压条件下可以缩短到四小时。四小时内如果发现问题，还可以调整。超过四小时就完全固化了，除非用专用溶剂溶解，否则撕不下来。
那得一次成功。李工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打磨机的嗡嗡声在车间里响起，细小的金属粉尘在空气中漂浮，被排风扇迅速抽走。李工操作得很稳，手腕几乎不动，全靠手臂平移。打磨过的区域呈现均匀的银白色，像新生的皮肤。
林凡站在一旁看着，没有插手。这种精细活，老师傅的手感比任何仪器都准。
手机震了，是宋卫国打来的。
厂长，科锐的交付仪式时间改了。宋卫国的声音很急，提前到周二上午，就在咱们去省城开会那天。
林凡眉头一皱：他们故意的？
肯定是。宋卫国说，我打听过了，科锐知道咱们周二要去省城汇报进度，故意把仪式安排在同一个上午。这样一来，媒体都被他们吸引过去，咱们这边就没人关注了。
而且咱们的人还要分心。林凡说，王工、韩博士他们肯定要去省城做技术汇报，车间里就没人盯着了。
对。宋卫国说，厂长，怎么办？咱们要不要也调整时间？
林凡思考了几秒：不用。他们玩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周二上午，该去省城的去省城，车间里留够人手继续干活。仪式再热闹也就是个形式，最终还是要看产品。
可是舆论……
林凡打断他：卫国哥，你去找两家行业内有口碑的媒体，周二上午来咱们车间，做一次实况记录。不要宣传，就是记录。记录我们怎么攻关，怎么解决问题。等两个月后同台竞技结果出来，这些记录就是最好的故事。
宋卫国明白了：厂长，您这是要攒素材？
对。林凡说，真正的技术突破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是无数个日夜的汗水堆出来的。让媒体看看这个过程的真实样子，比任何华丽的发布会都更有说服力。
挂了电话，林凡继续看李工施工。
打磨已经完成，三个粘贴区域被打磨得光亮如新。李工的徒弟用无尘布蘸着酒精，一寸一寸地擦拭，确保没有任何残留。
接下来是裁剪碳纤维布。韩博拿着图纸，用粉笔在预浸料上画出轮廓。碳纤维布要按照框架的受力特点进行定向铺层，0度、45度、90度不同方向的纤维要分层粘贴，形成复合增强效果。
这活儿需要绝对的精准。裁剪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铺层顺序不能错，纤维方向要对准。韩博亲自操刀，戴着放大镜，用特制的裁剪刀小心翼翼地下刀。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知道，这几刀下去，就是几万块钱。裁坏了，不仅浪费材料，更重要的是耽误时间，重新订货至少要三天。
第一刀，沿着0度方向，笔直。第二刀，45度，斜线要准。第三刀，90度，横平竖直。
三块碳纤维布裁剪完成，边缘整齐，尺寸精准。韩博额头已经见汗。
开始粘贴。李工调好胶粘剂，用刮板均匀涂在框架表面。胶粘剂是淡黄色的半透明膏体，散发着淡淡的化学气味。涂胶要薄而匀，不能有气泡，不能有堆积。
涂胶完成，韩博拿起第一块0度方向的碳纤维布，对准位置，缓缓放下。布一接触胶层，立刻被吸附住，不能再移动。他用手从中间向四周轻轻按压，挤出气泡，确保完全贴合。
然后是45度层，交叉铺放。最后是90度层。
三层铺完，框架的关键部位覆盖上了一层黑色的碳纤维补强层，像给钢铁骨架穿上了轻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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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热压毯。王海搬来一块特制的硅胶加热毯，覆盖在粘贴区域。接上温控器，设定温度八十度，时间四小时。
温度开始上升。热压毯下的碳纤维布和胶粘剂开始发生化学反应，分子链交联，强度逐渐形成。
这四小时很关键。温度不能高也不能低，压力要均匀，时间要精确。王海安排人轮流值班，每半小时记录一次温度数据，确保工艺稳定。
等待的时间里，其他工作继续推进。
小陈带着人在另一台设备上进行软件补偿测试。加固后的框架刚性提高了，但变形规律可能发生变化，补偿参数需要重新标定。
李工继续研究机械精度的提升。他在那台老数控铣床上尝试了金刚石刀具、低温切削、振动抑制等多种工艺组合，把加工精度又提高了00005毫米。
虽然只有半微米，但这是硬碰硬挤出来的进步。
林凡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小陈身后。
屏幕上，新的标定测试正在进行。机械臂沿着复杂的轨迹运动，传感器数据如瀑布般刷新。实时生成的误差分布图上，红色区域（误差较大）明显比之前少了，绿色区域（误差较小）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看起来效果不错。林凡说。
小陈点点头，但没放松：还要看长期稳定性。软件补偿依赖精确的误差模型，如果设备运行一段时间后特性漂移，补偿效果就会下降。
能监测漂移吗？
可以。小陈调出另一个界面，我写了个自学习算法，设备在正常运行时也会持续采集误差数据，与模型预测值对比。如果偏差超过阈值，系统会自动触发重新标定。
智能维护。林凡赞许道，这个功能好。用户最怕的就是设备用着用着精度下降，又不知道怎么调。
就是要让他们省心。小陈说，咱们做高端装备，不能光卖设备，要卖解决方案，卖服务。
这话说到了林凡心坎里。
做制造企业，最容易陷入的误区就是只关注产品本身，忽视用户体验。而国际巨头之所以能长期垄断市场，除了技术，更重要的是他们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服务体系，从安装调试到培训维护，从备件供应到升级改造。
红星厂要追赶，技术要追，服务理念也要追。
甚至，要超越。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下午六点，热压固化完成。
韩博小心翼翼地揭下热压毯。碳纤维层已经完全固化，与金属框架融为一体。用手敲击，发出结实沉闷的声音，与未加固区域的清脆响声明显不同。
测试一下。王海拿来激光位移传感器，对准加固区域。
设备开始运动，机械臂带着负载在不同位置往复。激光传感器实时测量框架的微变形，数据传回电脑。
屏幕上，变形曲线出来了。
最大变形量00028毫米，比模拟预测的0003毫米还要好。
成功了！李工兴奋地挥拳。
但韩博盯着曲线看了一会儿，眉头又皱起来：变形量是降下来了，但变形模式变了。你们看，原来是一个平缓的梯度变化，现在变成了几个局部的峰值。
这意味着什么？王海问。
意味着框架的刚性分布不均匀了。韩博调出有限元分析结果，加固区域刚性大增，但相邻的未加固区域就成了薄弱环节。就像一根绳子，中间一段换成钢丝，两端还是棉线，受力时断裂点会转移到两端。
那怎么办？继续加固？
来不及了。韩博摇头，而且过度加固会增加重量，改变设备动力学特性，可能引发振动问题。
又回到了原点。
车间里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泄了大半。
小陈突然说：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所有人看向他。
既然刚性分布不均匀是已知的，那就在软件补偿里考虑进去。小陈快速操作电脑，调出新的算法模型，我把框架建模为一个非均匀弹性体，不同位置有不同的刚性系数。补偿算法根据当前位置的刚性系数，动态调整补偿量。
这能行吗？王海怀疑。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知道每个位置的刚性系数。韩博说，这又回到老问题了，要标定整个工作空间的刚性分布，测试量巨大。
小陈笑了：不用全部标定。我用有限元模型计算出刚性分布的理论值，再用少量实测数据做修正。这样既能保证精度，又节省时间。
又是一个新思路。
林凡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感慨。有时候，解决问题的不是经验，不是资源，而是跳出固有框架的思维方式。小陈这种刚出校门的工程师，脑子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敢想敢试，反而能闯出新路。
那就试。林凡拍板，今晚加班，把新算法做出来。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测试结果。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这一次，车间里的气氛不一样了。虽然问题还没完全解决，但大家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突破的可能。
碳纤维加固起了效果，软件算法在迭代进步，机械加工精度在一点点提升，所有这些微小的进步汇聚起来，就是向着目标的坚实迈进。
深夜十一点，林凡离开车间时，小陈还在电脑前奋战。屏幕上的代码行飞速滚动，像一场无声的冲锋。
王海和韩博在讨论刚性测试的方案，李工在研究下一批零件的加工工艺，几个年轻技术员在整理测试数据……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看似微小但不可或缺的工作。
这就是工业攻关的真实样子，没有戏剧性的突破，没有灵光一现的奇迹，只有一遍遍的尝试，一次次的优化，一点点的积累。
而胜利，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坚持里。
林凡走出车间，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星星很亮。
就像车间里那些眼睛，闪着专注而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