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车间里的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小陈盯着屏幕,眼球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中间只趴在桌上眯了不到半小时。屏幕上是新算法的测试界面,三维模型中的机械臂正沿着预设轨迹缓慢运动,右侧数据窗口里,预测误差和实测误差两条曲线像两条互相追逐的蛇。
还差一点。小陈喃喃自语,右手无意识地旋转着鼠标滚轮,放大着误差曲线的细节。
王海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早就凉透的咖啡,一口没喝。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算法代码,但看得懂曲线,当两条线重合度越高,说明补偿效果越好。
韩博在另一台电脑前做有限元分析。加固后的框架结构变了,受力特性变了,他需要重新计算每个节点的刚性系数,为小陈的算法提供输入数据。屏幕上的网格模型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个节点都在实时计算中微微颤动。
李工也没睡。他在加工区守着那台老数控铣床,尝试加工一批超高精度的测试件。这批零件将用来验证设备在极限精度下的装配能力,任何微小的瑕疵都会影响测试结果。机床运行时,李工就站在旁边,耳朵贴着外壳,听主轴转动的声音,经验告诉他,声音的平稳度比任何仪表都更能反映加工状态。
林凡在车间里踱步。脚步声很轻,但在凌晨的寂静中依然清晰。他走过小陈身后时停留几秒,看看屏幕;走过韩博身后时点点头;走到加工区时,拍拍李工的肩膀。
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知道时间在滴答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慢慢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环卫工人的扫地声,早餐摊开张的卷帘门声。
但车间里依旧保持着那种与世隔绝的专注。
早上六点,小陈突然直起身,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找到了!
王海一个激灵:找到什么了?
误差模型中漏了一个项。小陈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代码窗口快速滚动,之前我假设框架变形是线弹性的,但实际材料在微米尺度下有粘弹性行为。变形不是瞬时发生的,有延迟效应。
他调出一组对比数据:你们看,当机械臂快速运动到某个位置时,实测误差会先增大,然后慢慢回落。这是典型的粘弹性响应,材料需要时间达到平衡状态。
韩博放下手里的计算,走过来看:这个延迟有多久?
大概01到03秒,取决于运动速度和负载。小陈说,虽然时间很短,但在高速装配中,01秒足以让零件错过最佳装配位置。
能补偿吗?
能,但需要改算法。小陈快速在白板上写下一串公式,要在原来的刚度矩阵中加入阻尼项,变成动力学模型。补偿指令不能只根据当前位置发出,要根据运动轨迹预测未来02秒内的变形趋势,提前补偿。
王海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抓住了一个关键点:改算法要多久?
小陈看了眼时间:给我三小时。
现在是六点十分。三小时后,九点十分。
林凡走过来:你需要什么支持?
小陈想了想:需要更多的测试数据,特别是不同速度下的瞬态响应。最好能让设备以最高速度运行几轮,采集数据。
王海皱眉:高速运行会加剧磨损,而且现在设备状态……
做。林凡打断他,设备就是用来用的。磨损了可以修,数据错过了就没了。王工,你安排,马上开始高速测试。
命令下达,车间再次动起来。
设备启动,机械臂开始以最高设计速度运动。嗡鸣声比平时尖锐,导轨摩擦声更清晰,整个框架都在微微震动。传感器数据像洪水般涌进电脑,硬盘指示灯疯狂闪烁。
小陈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数据流在他眼中不是数字,是图像,是规律,是等待破解的密码。
韩博配合着调整有限元模型的参数,让理论计算更贴近实测数据。王海带着人监测设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故障。李工完成了最后一批测试件的加工,开始用三坐标测量机做精密检测。
时间在数据的流动中,在机器的嗡鸣中,在键盘的敲击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半,食堂送来了早餐。包子、粥、咸菜,简单但热气腾腾。没人离开岗位,饭菜放在一边,渐渐变凉。
八点,高速测试完成。设备停机,散热风扇还在嗡嗡旋转。王海带人做快速检查,确认没有异常磨损。
八点半,小陈完成了新算法的核心模块。代码编译通过,开始第一次全系统仿真。
屏幕上,机械臂再次运动。这一次,右侧的误差曲线发生了明显变化,预测曲线不再平滑,而是出现了细微的超前波动,像在追赶什么。实测曲线紧紧跟随,两条线的重合度开始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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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
小陈咬着嘴唇,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重重敲下回车。代码窗口弹出,他开始逐行检查算法逻辑。
韩博低声说:已经很高了,也许够用了。
不够。的误差在微米级装配中会被放大。一百次装配,就可能出现五次超差。用户不会接受这个概率。
王海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小陈专注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凡站在人群后面,静静看着。
他知道,这时候最好的支持就是信任和等待。给小陈空间,给团队时间。
九点整,窗外的阳光已经斜射进车间,在金属设备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夜班的人该下班了,但没人动。
小陈突然停下敲击,盯着屏幕上的某一行代码,眼神凝固。
王海轻声问:怎么了?
这里。小陈指着屏幕,我用的是二阶动力学模型,但实际系统可能有三阶甚至更高阶的特性。那些更高阶的项虽然影响小,但在极限精度下……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就像爬山,最后一百米往往比前面一千米更难。因为容易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剩下的都是硬骨头。
小陈开始修改模型。从二阶升级到三阶,方程复杂度指数级增加,计算量翻了好几倍。电脑风扇开始全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呼啸。
九点二十,新模型编译完成。仿真再次启动。
这一次,屏幕上的曲线变化更加微妙。预测曲线出现了更精细的波动,像在捕捉某种肉眼看不见的涟漪。实测曲线紧紧跟随,几乎完全重合。
数据窗口里,重合度数值开始跳动。
短暂的沉默,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王海用力拍了下大腿,韩博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李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小陈没欢呼。他快速操作,启动了第二轮验证测试。设备再次运行,这次是更复杂的轨迹,更多变的负载。
数据依然稳定。
成功了。小陈终于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林凡走上前,拍了拍小陈的肩膀:辛苦。
小陈摇摇头,想说什么,但突然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子。
连续工作二十多个小时,体力透支了。
王海赶紧扶他坐下:赶紧休息,剩下的我们来。
小陈想说不用,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林凡示意两个年轻技术员:送他去休息室,睡够八小时再起来。
小陈被搀扶着离开车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数据还在正常刷新。
算法突破带来了连锁反应。
韩博开始整合新算法到主控制系统,王海安排设备进行全面标定,李工开始准备最终的精度验证测试。每个人都知道,最难的坎儿跨过去了,接下来的路虽然还有挑战,但方向已经清晰。
林凡走出车间,站在走廊里透气。
清晨的阳光很暖,照在脸上有种真实的温度感。他掏出手机,看到妻子凌晨发来的短信:女儿完全好了,今天上学去了。你那边怎么样?
林凡回复:突破了。很快回家。
发送完毕,他抬头看着天空。湛蓝,干净,像水洗过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宋卫国:厂长,科锐的交付仪式准备得很高调,他们在省汽车厂门口搭了舞台,拉了横幅,还请了乐队。媒体来了三十多家,阵仗很大。
林凡回复:让他们热闹。咱们继续干活。
他收起手机,没有回车间,而是去了办公楼。
技术突破需要庆祝,但作为厂长,他要想得更远。
算法问题解决了,精度有望达到0005毫米甚至更高。但这只是技术层面的胜利。两个月后与科锐的同台竞技,比的不仅是技术,还有稳定性、可靠性、易用性、成本、服务……全方位的较量。
办公室里,他摊开笔记本,开始列清单。
稳定性测试方案——需要设计极限工况下的长时间运行测试,模拟实际生产中的各种异常情况。
可靠性数据收集——要建立完善的故障记录和分析体系,用数据证明设备的可靠性。
用户培训材料——要编写通俗易懂的操作手册、维护指南、故障排除流程。
售后服务预案——要组建专业的服务团队,建立快速响应机制。
成本优化方案——要在保证性能的前提下,通过设计优化、供应链管理、规模化生产来降低成本。
一页纸很快写满。
林凡看着这些条目,知道接下来的工作量不会比技术攻关小。但这就是做企业的本质,技术是起点,不是终点。要把技术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商品,把商品变成品牌。
任重道远。
但他不觉得沉重,反而觉得踏实。
因为有一群人在车间里拼命,有一群人相信这个方向,有一群人愿意跟着他走这条难走的路。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机器的嗡鸣声,那是车间里设备重新启动的声音。新的标定测试开始了,新的挑战开始了,新的希望也开始了。
林凡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洒满厂区,给每栋厂房、每条道路、每棵树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是看不见的上海,是两个月后的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
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时间,正一分一秒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