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一觉睡了十个小时,醒来时已是傍晚。休息室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他一时间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夜晚。坐起身,大脑像生锈的齿轮,缓慢地转动起来。
算法……测试……数据……
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完整。他猛地跳下床,推门冲了出去。
车间里灯火通明,但异常安静。设备停在待机位置,屏幕上显示着“长时间稳定性测试,已完成18小时”的字样。王海、韩博、李工几个人围在控制台前,盯着数据图表,表情凝重。
小陈的心沉了一下。出问题了。
他快步走过去,声音还有些沙哑:怎么了?
王海回头,脸上是熬夜后的疲惫和困惑:小陈,你醒了。测试,不太对劲。
韩博把屏幕转向他:你看,设备连续运行十八小时,前十二小时一切正常,装配精度稳定在0005毫米以内。但从第十三小时开始,精度开始缓慢漂移,现在,已经到0007毫米了。
屏幕上,代表精度的蓝色曲线原本是一条平稳的直线,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像斜坡一样缓缓下滑。
0007毫米,虽然仍比最初目标001毫米好,但比峰值0005毫米退步了40。
小陈凑近屏幕,调出详细数据:温度记录呢?
在这里。韩博切换界面,环境温度稳定在25度正负1度,控制柜温度从55度上升到62度,但仍在安全范围内。主轴温度、导轨温度,所有温升都正常。
振动数据?
王海调出另一组图表:这是加速度传感器记录的振动频谱。前十二小时,振动能量主要集中在低频段,是正常的机械振动。但从第十三小时开始,你看这里。
他指向频谱图上几个新出现的尖峰:这些是中高频振动分量,频率在500到1000赫兹之间。能量不大,但很稳定,一直在持续。
小陈盯着那些尖峰,大脑飞速运转。中高频振动,通常是某个部件进入轻微共振状态的表现。可能是轴承磨损,可能是皮带松动,可能是结构件出现微裂纹,也可能是,长期运行后,材料的疲劳特性显现,导致系统动力学特性发生了微妙变化。
他想起自己算法模型中那个三阶项。那些更高阶的动力学特性,在设备运行初期可能很微弱,但随着时间积累,可能会被激发出来。
问题比我们想的复杂。小陈说,不是简单的温漂或者磨损,是整个系统的动态特性在缓慢变化。
能解决吗?李工问。
小陈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自己昨天写的算法代码,开始检查。模型考虑了三阶动力学项,但那些项的参数是基于短期测试数据标定的。如果系统特性随时间变化,那么这些参数也应该随时间调整。
需要,自适应算法。小陈喃喃道,不是固定的补偿模型,是能在线学习、实时调整的智能模型。
王海和韩博对视一眼。这个概念他们懂,但实现起来……
要多长时间?林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两份盒饭。显然也是刚忙完,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
小陈估算了一下:理论框架我有,但写代码、测试、验证,至少一周。
一周。林凡重复这个数字,现在是周四晚上。下周四是科锐交付仪式,下周五我们要去省城汇报进度。时间卡得很紧。
我知道。小陈说,但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设备长期运行的稳定性就无法保证。用户买设备不是用一天两天,是用十年八年。前期精度再高,后期漂移大了,口碑就砸了。
这是实话。工业装备最怕的就是不稳定,今天调好了,明天变了;这个月正常,下个月出问题。这种不确定性会让用户崩溃。
林凡把盒饭放在桌上:先吃饭。边吃边想。
几个人围坐下来,打开盒饭。简单的两荤一素,米饭还温热。但没人有胃口,都是机械地往嘴里扒饭,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小陈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厂长,我有个想法。
说。
自适应算法需要大量运行数据来学习。小陈说,如果我们现在开始,让设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同时收集数据,我写一个基础版本算法先跑起来。算法会在运行中自我优化,一周后应该能达到不错的效果。
他顿了顿:但这意味着,这一周设备不能停。而且要模拟各种工况,不同速度、不同负载、不同环境温度,测试强度会很大。
设备扛得住吗?王海看向林凡。
林凡沉默了几秒:设备就是用来用的。坏了大不了修,但数据必须拿到。王工,你安排三班倒,人停机不停。韩博士,你设计测试方案,覆盖所有可能的工况。小陈,你专心写算法。
他看向李工:李工,你负责设备健康监测,有任何异常苗头立刻处理,别等到真坏了。
任务分配完毕,车间再次进入战斗状态。
小陈回到电脑前,新建了一个项目文件夹,命名为“自适应补偿系统v10”。他需要重新设计整个算法架构,从固定的数学模型,变成可以动态调整的学习系统。
这对他来说是个新挑战。学校里学过机器学习基础,但真正应用到工业控制领域,需要考虑实时性、可靠性、安全性,约束条件多如牛毛。
韩博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别急,慢慢来。这种复杂系统,急不得。
小陈接过茶,抿了一口。茶很烫,但让他清醒了些:韩博士,你说咱们这么做,值吗?
韩博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小陈指着车间里忙碌的人们,王工眼睛都熬红了,李工手上全是机油,你昨天也没怎么睡。咱们拼死拼活,就为了那0001毫米的精度提升。用户真的在乎吗?他们可能根本感觉不到区别。
韩博推了推眼镜:小陈,你知道我第一次去德国参观工厂,最震撼的是什么吗?
小陈摇头。
是他们车间里贴着的一句话。韩博回忆道,那句话翻译过来是:我们不在乎百分之一和百分之二的差距,我们在乎的是百分之百和百分之九十九的区别。
他顿了顿:百分之一和百分之二,都是小数字。但百分之百意味着完美,意味着可靠,意味着信任。百分之九十九,哪怕只差百分之一,也意味着有缺陷,有风险,有不稳定。
小陈若有所思。
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把那百分之一的差距补上。韩博说,0005毫米和0006毫米,用户可能感觉不到。但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设备还能不能保持这个精度,用户一定能感觉到。那时候,他们就会明白,咱们做的不是参数游戏,是实实在在的可靠性。
小陈懂了。他点点头,重新看向屏幕。
茶还温热,代码窗口已经打开。他敲下了第一行注释:自适应补偿系统,让设备越用越聪明。
夜深了,但车间里的灯还亮着。
设备在自动测试程序的驱动下,开始了新一轮的长时间运行测试。机械臂往复运动,视觉系统闪烁,传感器数据如溪流般汇入数据采集器。
王海安排了三个小组轮流值班,每组八小时。他自己值第一班,搬了把躺椅放在控制台旁,说眯一会儿,但眼睛一直半睁着,随时准备跳起来。
韩博在设计完整的测试矩阵。高速轻载、低速重载、变轨迹运动、频繁启停,他要模拟实际生产中可能遇到的所有工况,甚至一些极端情况。只有经过这种严苛测试的设备,才有底气面对市场的检验。
李工带着徒弟做预防性维护。每四小时检查一次关键部件,导轨润滑状态、皮带张力、螺栓紧固力矩、电气连接可靠性。老工人的经验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珍贵,他们能通过声音、振动、甚至气味,提前发现潜在问题。
林凡在车间里待到十一点,然后回了办公室。他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采购订单要审批,人员招聘要面试,市场调研报告要阅读,下周去省城的汇报材料要准备……
坐在办公桌前,他打开电脑,先看了下邮箱。
有几封新邮件。一封是省汽车厂发来的会议纪要,确认了两个月同台竞技的具体安排。一封是上海博览会组委会发来的展位确认函,提醒他们最晚下周五前提交布展方案。还有一封,是猎头公司发来的,委婉地询问红星厂是否有意引进高端人才,费用可以优惠。
林凡盯着那封猎头邮件,看了很久。
红星厂现在确实缺人。小陈这样的年轻人才可遇不可求,韩博这样的技术骨干更是稀缺。但要吸引更多高端人才,需要更好的待遇、更好的平台、更好的前景。
而这些,都需要钱,需要业绩,需要市场认可。
他关掉邮件,打开财务报表。
上个月的营收不错,省汽车厂的订单带来了稳定现金流。但接下来要大笔投入,碳纤维材料花了两万八,高精度导轨和丝杠花了五万多,新采购的测试仪器又要三万多,设备还没量产,研发投入已经像无底洞。
压力很大。
但林凡知道,这是必经之路。没有投入就没有产出,没有研发就没有未来。他现在要做的,是在保证研发投入的同时,控制好现金流,平衡好短期生存和长期发展。
这就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处理完文件,已经是凌晨一点。
林凡站起来,走到窗边。厂区里,只有车间的灯还亮着,像黑暗中的一座孤岛。他知道,那座孤岛里,有一群人正在为着一个目标拼命。
他拿起手机,给妻子发了条短信:还在忙,可能很晚,别等。
妻子很快回复:女儿睡了,我在看书。你注意身体。
简单的对话,但温暖。
林凡放下手机,重新坐回桌前。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起草下周去省城的汇报材料。
材料要写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技术进展,精度达到0005毫米,自适应算法开发中,稳定性测试进行中……用数据说话。第二部分是市场规划,两个月同台竞技的具体方案,上海博览会的展示计划,后续产品路线图,用蓝图打动人。
他写得很认真,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
写到凌晨三点,初稿完成。
保存文档,关闭电脑。林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大脑还在转。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红星厂最困难的时候,发不出工资,工人堵在办公室门口;想起了第一次拿下订单时的狂喜;想起了王海、韩博、小陈这些人陆续加入时的期待;想起了女儿说他是个厉害的爸爸时的骄傲……
这一路走来,很难。
但值得。
睁开眼睛,林凡站起身,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他走到车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里面,设备还在运行。王海在躺椅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值班的年轻技术员盯着屏幕,不时记录数据。小陈的工位上,电脑还亮着,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
林凡走进去,给王海盖了件外套,把小陈的眼镜扶正,拍了拍年轻技术员的肩膀。
厂长,您还没休息?技术员轻声问。
马上回。林凡说,辛苦了。
不辛苦。技术员摇头,小陈哥才辛苦,他今天写了三千多行代码。
林凡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台正在运行的设备。机械臂在程序控制下精准运动,像不知疲倦的舞者。传感器指示灯规律闪烁,像在呼吸。
这就是工业的美感,精确,可靠,持续。
他轻轻关上门,离开了车间。
走廊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而车间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