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工业大学机械学院的陈教授带着三个研究生,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红星厂。
林凡亲自在厂门口迎接。陈教授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典型的学者模样。他身后的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眼神里充满好奇。
“陈教授,欢迎欢迎。”林凡上前握手。
“林厂长,久仰。”陈教授的手劲很大,握住林凡的手摇了摇,“昨天接到你电话,我一晚上没睡好。你们红星厂打擂赢科锐的事,我们学院都传开了。没想到,你们愿意把技术拿出来分享。”
“技术只有用起来,才有价值。”林凡领着他们往厂区走,“这边请。”
一行人先参观了老车间。看到正在运行的柔性装配系统,陈教授眼睛都亮了,凑到设备前仔细看。
“这个传动结构,巧妙啊。”他指着齿轮组,“不是标准设计,是你们自己优化的?”
“对。”王海在旁边介绍,“我们重新计算了齿形参数,在保证强度的前提下,减轻了重量,提高了效率。”
陈教授带来的三个研究生,赶紧拿出笔记本记录。
“能看看控制系统的代码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韩博看了林凡一眼,林凡点点头。
“可以看部分核心模块。”韩博说,“但完整代码涉及商业机密,抱歉。”
“理解理解。”陈教授摆摆手,“能看到思路就很好了。”
参观完车间,一行人来到会议室。
林凡把准备好的技术授权协议草案拿出来:“陈教授,这是我们初步拟的协议。您看看。”
陈教授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
协议内容很清晰:红星厂授权柔性系统的基础设计和控制算法给省工业大学,用于教学和科研。如果学校或相关企业基于这些技术实现产业化,销售额的百分之三作为授权费归红星厂。技术改进成果双方共享。
“前三年每年一万的授权费,太低了。”陈教授抬起头,“林厂长,你们这些技术,价值远不止这个数。”
“我们更看重长期合作。”林凡说,“学校培养人才,企业提供应用场景。这才是良性循环。”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
“林厂长,说实话,我教书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技术封锁、专利壁垒。”他声音有些感慨,“咱们国家的工业,为什么落后?不是没人,不是没技术,是大家各搞各的,形不成合力。”
他把协议放下:“你这个做法,我支持。不只是为了学校,是为了整个行业。”
“那咱们就签了?”林凡问。
“签。”陈教授很干脆,“不过,我有个请求。”
“您说。”
“让我们学院的几个研究生,来你们厂实习。”陈教授说,“理论学得再多,不如亲手做一遍。你们有实际项目,有经验丰富的工程师,这是最好的课堂。”
林凡笑了:“求之不得。我们正缺人手。”
协议当场签署。
送走陈教授一行,林凡回到办公室,陈静已经在等他了。
“厂长,市机械厂那边有回复了。”陈静说,“他们愿意谈,但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想派人来学习,不是简单培训,是全程参与你们新系统的研发。”陈静把传真递过来,“而且,要求技术授权费从第三年才开始付,前两年免费。”
林凡接过传真看了看:“胃口不小。”
“要不要回绝?”
“不。”林凡想了想,“答应他们。”
“厂长,”陈静不解,“前两年免费,咱们损失不小。而且让他们参与研发,核心技术不就暴露了?”
“让他们参与,但不一定是最核心的部分。”林凡说,“可以把外围模块、测试验证这些环节交给他们。至于授权费,前两年免费,换来一个长期合作伙伴,值得。”
他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陈姐,技术传播,不能算小账。市机械厂是国营大厂,有生产能力,有销售渠道。如果他们真能把咱们的技术用起来,产生的示范效应,比收那点授权费重要得多。”
陈静若有所思:“我明白了。那我去准备谈判材料。”
“好。另外,省重机厂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但他们态度很谨慎。”陈静说,“说要看到实际效果,再考虑合作。”
“正常。”林凡点头,“那就先让他们看到效果。新车间第一条生产线试运行时,发邀请函,请他们都来看看。”
“好。”
接下来的几天,红星厂异常忙碌。
技术团队在准备授权技术包,要把复杂的工艺参数、设计图纸、控制算法,整理成通俗易懂的技术文档。
生产车间在赶工,新系统的第一批样机正在装配。
新车间工地,宋卫国带着工人们日夜赶工,第一条生产线的设备基础已经完成,开始安装设备。
林凡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协调各方,解决问题。
他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技术开放是好事,但风险也大。竞争对手不会坐视不管,内部也可能有不同声音。
果然,三天后,问题来了。
下午,林凡正在和技术团队开会,陈静急匆匆推门进来。
“厂长,出事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市机械厂派来学习的人,被扣在路上了。”陈静脸色很难看,“他们坐的长途客车,在省道检查站被拦下来,说是证件不全,要调查。”
“证件不全?”林凡皱眉,“市机械厂的人,出差手续肯定齐全。怎么回事?”
“我托人打听了。”陈静压低声音,“检查站那边,有人打了招呼,故意刁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海猛地拍桌子:“肯定是科锐搞的鬼!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玩阴的!”
韩博推了推眼镜:“这是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技术开放的第一步,就卡住了。”
赵明和孙浩然脸色也不好看。
“厂长,怎么办?”陈静问。
林凡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我去一趟。”
“厂长,你不能去。”王海拦住他,“这明显是冲你来的。你去了,更麻烦。”
“我不去,人就一直扣着。”林凡说,“市机械厂那边会怎么想?刚签了协议,人就出事,以后谁还敢跟咱们合作?”
他看向陈静:“陈姐,你跟我去。王工,你们继续工作,别受影响。”
两个小时后,林凡的车停在省道检查站。
那是一个简陋的岗亭,旁边停着几辆客车。市机械厂的三个人被带下车,站在路边,行李摊了一地。
带队的是一位姓张的工程师,四十多岁,脸色铁青。
“林厂长!”看到林凡下车,张工程师赶紧走过来,“这事太离谱了!我们的介绍信、工作证都在,他们非说有问题,不让走。”
林凡点点头,走向检查站。
岗亭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喝茶聊天。
“同志,我是红星厂的厂长林凡。”林凡敲了敲窗户,“这几位是我们厂的合作伙伴,手续齐全,您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个胖胖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打量了林凡几眼:“红星厂?没听说过。他们的证件,我们要核实。等着吧。”
“核实需要多久?”林凡问。
“那不好说。”胖工作人员慢悠悠地说,“可能一两个小时,可能一两天。你们要是着急,可以先回去。”
这话说得明目张胆。
林凡心里明白,这是故意的。
“同志,我们厂和市机械厂有重要合作,耽误不得。”林凡耐着性子,“您看,需要怎么配合,我们配合。”
“配合?”另一个瘦高个工作人员笑了,“配合就等着呗。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陈静忍不住了:“同志,他们的证件您都看了,有什么问题您直接说。这样扣着人,不合规矩吧?”
“哟,这位女同志,说话挺冲啊。”瘦高个站起来,“怎么,教我们做事?”
气氛紧张起来。
张工程师赶紧拉陈静:“算了算了,我们再等等。”
林凡看着这两个工作人员,突然问:“请问,你们领导在吗?”
“领导不在。”胖工作人员说,“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就行。”
“那好。”林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们厂和省汽车厂签订的供货合同复印件,这是省工业大学的技术合作协议。这几位同志,是来参与重要技术项目。如果耽误了,责任谁负?”
他把文件递过去。
两个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接过文件看了看。
合同上,省汽车厂的红章很醒目。合作协议上,省工业大学的公章也清晰可见。
他们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这,我们也是接到通知,要严格检查。”胖工作人员语气软了些,“这样,我们再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他走进岗亭,拿起电话。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行了,你们可以走了。”
“谢谢。”林凡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张工程师三人赶紧收拾行李上车。
车子离开检查站,开出几公里后,张工程师才松了口气:“林厂长,今天多亏你了。那两个明显是故意刁难。”
“没事。”林凡说,“到了厂里,好好工作就行。”
“不过林厂长,”张工程师犹豫了一下,“这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可能。”林凡坦然道,“技术开放,动了别人的蛋糕。以后可能还会有类似的事,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张工程师沉默了几秒:“我们不怕。市机械厂这些年,被外资压得喘不过气。你们愿意把技术拿出来,这是机会。再难,也得抓住。”
林凡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回到厂里,已经是傍晚。
林凡刚进办公室,陈静就跟了进来。
“厂长,检查站那边,我打听清楚了。”她脸色凝重,“确实是科锐通过关系打了招呼。他们在本地经营多年,人脉很深。”
“知道了。”林凡并不意外。
“还有,”陈静说,“我刚才接到电话,咱们的几笔小额贷款申请,都被驳回了。理由五花八门,但意思都一样:不批。”
“银行也被打招呼了?”
“大概率是。”
林凡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暮色。
技术开放的第一步,阻力就来了。
检查站刁难,贷款被卡,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会有更多手段。
但他不后悔。
“陈姐,”他转过身,“市机械厂的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住职工宿舍,明天开始跟韩博士的团队学习。”
“好。”林凡说,“另外,通知王工他们,晚上加班。新系统的样机测试,提前到明天。”
“这么急?”
“得让他们看到,咱们的技术是实实在在的。”林凡说,“光说没用,得拿出东西来。”
“明白。”
陈静离开后,林凡独自站在办公室里。
脑海里,系统界面的知识传播度,终于动了:
旁边有行小字说明:【技术授权协议签署并开始执行,传播度+2。】
虽然只有2点,但总算开始了。
代价是,竞争对手的反扑也开始了。
林凡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红星厂将面临更多明枪暗箭。
但路已经选了,就得走下去。
而且,要走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