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探针显微镜到位的那天,孙浩然在实验室门口站了十分钟。
设备用木箱装着,外面裹着防震材料,拆开一看,崭新的金属外壳泛着冷光。德国的牌子,出厂日期是半年前,说明书厚得像砖头。
“孙工,这玩意儿,真值三十万?”助手小李绕着设备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控制面板。
“值不值,得看它能帮咱们发现什么。”孙浩然深吸一口气,“安装调试要多久?”
“厂家派了工程师,说至少要三天。”
“三天太长了。”孙浩然看看日历,“跟工程师说,咱们的人全程跟着学,加班加点,两天内必须调好。加班费按三倍算。”
“好嘞!”
设备安装调试的两天,孙浩然几乎没合眼。他带着团队全程跟着德国工程师,从开箱验货到基础校准,从软件安装到参数设置,每一个步骤都仔细记录。
德国工程师叫汉斯,五十多岁,严谨得近乎刻板。但看到孙浩然他们对技术这么上心,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孙,你们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中国客户。”调试间隙,汉斯用生硬的汉语说,“以前来安装设备,都是我们弄,客户等着用。你们不一样。”
“因为我们需要知道这设备到底怎么用。”孙浩然递给他一杯茶,“汉斯先生,这台显微镜,能看到原子级别的结构吗?”
“理论分辨率01纳米,实际看材料,05纳米没问题。”汉斯说,“但要想看清原子排列,需要样品制备得非常好,环境振动要控制,温度要稳定……”
“我们能做到。”孙浩然说。
汉斯看了看实验室的环境,普通的水泥地面,没有专门的隔震台,空调是窗机,噪音不小。
他摇摇头:“孙,这里条件不够。要看到清晰的原子像,你们需要专门的超净间,恒温恒湿,气浮隔震台。”
“那如果就在这间实验室,我们能看到什么?”
“材料表面形貌,纳米尺度的粗糙度,微区成分分布……这些可以。但单个原子,难。”
孙浩然沉默了几秒:“那就先看这些。”
两天后,设备调试完成。
第一个被放上去的样品,就是那块在263度表现出超常稳定性的传感器核心薄膜。
真空腔关闭,电子束启动,显示器上开始出现图像。
先是模糊的灰度背景,然后逐渐清晰。材料表面的纹路呈现出来,比普通显微镜下看到的更精细,更立体。
“放大,继续放大。”孙浩然盯着屏幕。
图像不断放大。100倍,1000倍,倍……
当放大到十万倍时,屏幕上的图像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薄膜表面不是平滑的,也不是完全无序的。它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图案,无数个六边形网格,像蜂巢,但每个网格的大小并不完全一致。在网格的交点处,有更明亮的点,像是某种“节点”。
“这是,自组织纳米结构?”小李喃喃道。
孙浩然没说话,操作鼠标,将图像局部进一步放大。
更清晰的细节呈现出来。那些“节点”处,原子排列明显更有序,形成了类似晶体的结构。而网格内部的区域,原子排列则相对松散。
“改变样品温度。”孙浩然说,“从20度开始,一度一度升,每个温度点拍一张高分辨图。”
实验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温度从20度升到30度,两百多张高分辨图像被记录下来。
当温度升到263度时,奇迹发生了。屏幕上,那些“节点”突然变得更亮,网格结构变得异常清晰。而在其他温度下,图像总是有些模糊,有些“毛躁”。
“就是这里。”孙浩然指着屏幕,“在这个温度点,材料的原子排列达到了某种……最优状态。节点处的有序区域扩大,无序区域缩小。整个结构,像是‘收紧’了。”
“所以信号才那么稳定?”小李问。
“对。”孙浩然点头,“量子隧穿效应,对界面状态极其敏感。界面越有序,隧穿越稳定。而温度变化会影响原子热振动,破坏有序性。但在某个特定温度,热振动恰好能促进某些原子‘归位’,反而让结构更有序。”
他调出传感器信号数据,和显微图像并列显示。
“你们看,信号稳定性最好的时刻,正好对应着结构最清晰的时刻。这不是巧合。”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工,”一个年轻的研究生开口,“那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材料,让这种‘最优状态’出现在25度,或者30度……”
“那就有实用价值了。”孙浩然眼睛发亮,“汉斯先生,这台设备,能用来观察材料在变温过程中的实时结构变化吗?”
汉斯想了想:“可以,但需要加装温控样品台。我们公司有配套的,不过,要加钱。”
“多少钱?”
“大概五万。”
孙浩然咬了咬牙:“买。”
“孙工,”小李小声提醒,“咱们这个月的预算快超了。厂长那边……”
“我去跟厂长说。”孙浩然站起身,“这个发现,值这个价。”
他拿着数据,直奔林凡办公室。
办公室里,林凡正在和市机械厂的张工程师谈合作细节。
“……所以机械部分的生产,我们可以先签一个五百套的框架协议。”林凡说,“第一批五十套,下个月交货。价格按我们商定的,但质量必须达标。”
“林厂长放心,我们厂有三十年的机械加工经验,保证没问题。”张工程师说,“就是有个事,我们厂长想问问,技术培训能不能再深入一点?现在我们的人只能做外围工作,核心的控制系统完全插不上手。”
林凡正要回答,孙浩然敲门进来了。
“厂长,有重要发现。”
林凡看了看孙浩然通红的眼睛和手里的数据:“张工,咱们稍等几分钟。孙工,你说。”
孙浩然把数据摊在桌上,简单说明了发现。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加装温控样品台,研究材料结构随温度变化的规律。如果能找到调控‘共振点’的方法,传感器就能实用了。”
林凡听完,问:“加设备要多少钱?”
“五万。”
“批了。”林凡直接签字,“但孙工,我要一个时间表。多久能找出规律?多久能调出25度和30度的材料?”
孙浩然想了想:“如果设备到位快,样品制备跟上,一个月内,我应该能摸出规律。调材料,可能需要两三个月,要做大量实验。”
“太长了。”林凡摇头,“我给你加人,加设备。二十天,我要看到规律。一个半月,我要看到工程样机。”
“厂长,这……”
“我知道难。”林凡看着他,“但市场不等人。科锐已经在推他们的‘智能升级包’,虽然性能一般,但价格便宜,铺货快。等他们占了市场,咱们再好的技术,也难了。”
孙浩然深吸一口气:“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林凡说,“需要什么,直接跟陈姐说。她解决不了的,找我。”
孙浩然点点头,拿着批条出去了。
张工程师在旁边全程听完,忍不住问:“林厂长,你们这个传感器……真有那么厉害?”
“比你想的还厉害。”林凡说,“现在的传感器,温度变化一度,信号可能漂百分之几。我们这个,在共振点附近,漂移可以控制在万分之五以内。这意味着什么?”
张工程师是懂技术的:“意味着,高精度设备可以不用恒温房了?意味着野外作业的设备,精度能大幅提升?”
“对。”林凡说,“机床、测量仪器、自动化设备,所有对精度有要求的领域,都有用。”
“那这技术,你们也打算开放?”
林凡笑了:“暂时不会。总得留点压箱底的东西。”
“明白,明白。”
两人继续谈合作细节。正说着,陈静敲门进来了,脸色不太对。
“厂长,省工业厅来了个调查组。”
林凡皱眉:“调查什么?”
“说是接到举报,咱们厂的技术引进项目有问题。”陈静压低声音,“带队的,是工业厅技术处的副处长,姓杨。”
林凡心里一沉。
科锐的手,伸得真够长的。
“人在哪?”
“在会议室,说要见你。”
林凡站起身:“张工,今天先谈到这。具体协议,陈姐跟你对接。”
“好,林厂长你先忙。”
林凡整理了一下衣服,朝会议室走去。
推开门,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梳着油光发亮的三七分头,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手里端着茶杯。旁边两个年轻人,一个在记录,一个在翻看材料。
“杨处长,欢迎欢迎。”林凡走进去,“不知道领导来,有失远迎。”
杨处长抬起眼皮,打量了林凡几眼:“林厂长是吧?坐。”
语气不冷不热。
林凡坐下:“杨处长这次来,是指导工作?”
“指导谈不上。”杨处长放下茶杯,“接到群众反映,你们厂最近搞的技术引进,手续不全,资金来源不明,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技术引进?”林凡故作疑惑,“我们厂最近没引进技术啊。倒是自己研发了一些新东西,准备推广。”
“自己研发?”杨处长笑了,“林厂长,红星厂的情况,我们了解。一个地方小厂,能研发出什么?听说你们在搞什么‘柔性装配系统’,还有新材料新工艺。这些技术,哪来的?”
“工程师们自己琢磨的。”林凡说,“我们厂虽然小,但有几个不错的工程师。王海,八级钳工,干了三十年机械。韩博,哈工大毕业,学自动化的。赵明,材料学博士……”
“博士?”杨处长打断他,“你们厂还有博士?”
“刚来的。”林凡说,“咱们国家鼓励人才流动,博士来我们厂,支援地方建设,有问题吗?”
杨处长被噎了一下:“那资金来源呢?听说你们最近有大笔资金投入,又是建新车间,又是买设备。钱从哪来的?”
“一部分自有资金,一部分银行贷款,还有一部分是港商投资。”林凡坦然道,“手续齐全,随时可以查。”
“港商投资?”杨处长眼睛眯起来,“外资进入,要经过审批。你们报批了吗?”
“霍先生是爱国港商,投资的是人民币,走的是正规渠道。”林凡说,“相关文件,财务科都有备案。杨处长要看,我让人拿过来。”
杨处长沉默了几秒,换了个方向:“那技术合作呢?听说你们跟省工业大学、市机械厂都有合作。这些合作,备案了吗?”
“校企合作,厂厂合作,促进技术交流,需要备案吗?”林凡反问,“如果需要,我们补。但据我所知,没有强制要求。”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僵。
杨处长带来的一个年轻人开口了:“林厂长,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查。希望你配合。”
“一定配合。”林凡说,“需要看什么资料,我们提供。需要问什么人,我们安排。但杨处长,我有个问题。”
“说。”
“举报我们的人,是实名还是匿名?举报内容,能透露一点吗?我们也好有针对性地解释。”
杨处长脸色一沉:“举报人的信息,要保密。举报内容……涉及技术来源可疑、资金违规、合作不规范等多个方面。林厂长,你们厂最近动静不小,树大招风啊。”
“树大招风,是因为树长得直。”林凡不卑不亢,“如果我们真有问题,欢迎查。如果没问题,也希望领导还我们一个清白。”
杨处长盯着林凡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林厂长,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技术研发是好事,但要走正规渠道。外资合作要谨慎,别被人利用了。校企合作要规范,别搞成利益输送。”
句句都是“关心”,句句都是敲打。
“谢谢领导提醒。”林凡说,“我们会注意的。”
“那行,今天先到这。”杨处长站起身,“资料我们带回去研究。有问题,再联系你们。”
“好,我送送领导。”
送走调查组,林凡回到办公室,陈静已经在等了。
“厂长,他们明显是来找茬的。”陈静说,“什么举报,八成是科锐搞的鬼。”
“我知道。”林凡坐下,“但他们走的是正规程序,咱们得应付。陈姐,把所有相关文件整理一份,准备随时提交。另外,通知王工他们,最近说话做事都注意点,别让人抓到把柄。”
“好。”陈静犹豫了一下,“厂长,我担心,这才刚开始。今天来的是工业厅,明天可能就是税务,后天是环保。他们想找麻烦,总能找到理由。”
“所以咱们得快。”林凡说,“快出产品,快占市场,快形成规模。等咱们成了气候,成了纳税大户,提供了几百个就业岗位,这些手段就不好使了。”
“可时间太紧了……”
“紧也得干。”林凡看着窗外,“新车间第一条生产线的调试,进度怎么样?”
“设备基本就位,正在接线。宋主任说,最晚下周三能试运行。”
“提前到周一。”林凡说,“加班费按三倍,夜班加餐。我要周一上午,看到生产线动起来。”
“好,我通知宋主任。”
陈静离开后,林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系统界面自动弹出。
涨得比预想的慢。
技术突破有了,合作推进了,但传播度才到8点。看来,要真正产生影响力,还得靠产品,靠市场表现。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
“孙工,温控样品台,催厂家尽快发货。钱不是问题,越快越好。”
“王工,新系统样机,再做两台。一台送省汽车厂试用,一台准备参加上海博览会。”
“韩博士,控制程序再优化,尤其是自适应学习部分。我要让设备越用越聪明。”
一个个电话打出去。
这个厂,这个人,这个时代,都在争分夺秒。
窗外,天色渐暗。
但红星厂的灯火,依然通明。
前路还有很多坎。
但至少,今天又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