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新车间里灯火通明，二十多个工人和技术人员已经就位。第一条自动化装配生产线，像一条沉睡的金属巨龙，静静地卧在车间中央。
宋卫国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连续盯了三天三夜，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
“最后一遍检查。”他嘶哑着声音，“从进料端开始，一个工位一个工位过。”
工人们开始行动。检查传送带、确认传感器、测试气动元件、核对程序参数，每一项都仔细核对。
林凡走进车间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宋主任，怎么样？”他问。
宋卫国转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是林凡：“厂长，都检查过了，理论上，没问题。”
“理论上？”
“设备是新的，程序是新的，工艺也是新的。”宋卫国实话实说，“没实际跑过，谁也不敢打包票。”
林凡点点头：“那就跑起来看。”
“现在？”
“现在。”
宋卫国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各工位注意，准备第一次全线联动测试。我数到三，一齐启动。一、二、三！”
按钮按下。
生产线苏醒了。
电机启动的低鸣声响起，传送带开始缓慢移动。机械臂抬起，液压缸伸缩，传感器指示灯闪烁。工件从进料端进入，被精准抓取，传送，定位，装配，检测……
一切都在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行。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所有人都盯着生产线，盯着每一个动作，盯着每一个指示灯。
第一个工件走完全程，从出料端出来。
质检员立刻上前测量。
“尺寸合格！”
“装配间隙合格！”
“紧固扭矩合格！”
“好！”宋卫国拳头握紧，“继续，放十个工件进去，连续跑！”
工件一个个进入，生产线稳定运转。机械臂的动作精准流畅，换型时的切换干净利落。显示屏上的数据实时刷新：节拍时间、合格率、故障次数……
跑了二十个工件后，林凡抬手：“停。”
生产线缓缓停下。
“数据怎么样？”他问。
韩博在控制电脑前操作：“平均节拍时间32秒，比设计指标快3秒。。故障次数，零。”
车间里响起低低的欢呼声。
宋卫国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但这只是空跑。”韩博补充，“实际生产时，工件会有误差，环境会有干扰。而且，连续运行八小时、二十四小时的稳定性，还没验证。”
“那就验证。”林凡说，“今天白天，连续跑八小时。晚班接着跑，跑满二十四小时。记录所有数据，所有异常。”
“是！”
生产线重新启动。这次，节奏更快，更稳。
林凡看了一会儿，对宋卫国说：“宋主任，你去休息。这儿让王工他们盯着。”
“厂长，我不累……”
“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累？”林凡拍拍他肩膀，“去睡四个小时，下午再来。后面还有得忙。”
宋卫国还想说什么，但确实撑不住了：“那我眯一会儿就回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林凡继续留在车间。他沿着生产线走，仔细看每一个工位，不时停下来问几句。
“这个定位夹具，重复精度多少？”
“千分之五毫米以内，厂长。”
“视觉识别系统，换型时重新标定要多久？”
“自动标定，十五秒完成。”
“气路压力稳定吗？”
“稳定，我们加了稳压阀。”
一个个细节问过去。他心里清楚，生产线的稳定性，就藏在这些细节里。
上午十点，孙浩然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厂长，你要的东西。”
林凡打开盒子，里面是四片指甲盖大小的传感器芯片。淡金色的薄膜封装在陶瓷基座上，引脚已经焊好。
“这就是，室温稳定点调在25度的？”林凡问。
“对。”孙浩然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亢奋，“我们找到了规律，通过控制材料沉积时的温度梯度和退火工艺，可以微调共振点的位置。这四片，一片稳定点在25度，一片在28度，一片在30度，一片在35度。”
“性能怎么样？”
“25度这片，在24到26度区间，信号漂移控制在万分之三以内。温度超了，漂移会加大，但比其他传感器还是好得多。”孙浩然说，“厂长，这技术，成了。”
林凡拿起一片，对着光看。小小的芯片，不起眼，但里面藏着可能改变整个行业的东西。
“量产工艺呢？”
“还不行。”孙浩然摇头，“现在只能小批量手工制备，成品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要量产，需要专门的洁净间，自动化的沉积设备，还有，至少五十万投入。”
“钱我想办法。”林凡说，“你先准备一份详细的工艺方案，包括设备清单、厂房要求、人员配置。我要用这个方案，去说服投资人。”
“好。”
“另外，”林凡把芯片放回盒子，“这四片，装到生产线的关键工位上。试试实际效果。”
“现在？”
“现在。”
孙浩然带着助手，开始安装传感器。替换掉原来位置上的普通压力传感器，重新接线，调整程序参数。
安装完成，生产线重新启动。
这一次，数据显示屏上多了几行参数，关键装配工位的实时压力数据，精度高了两个数量级，波动小得几乎是一条直线。
“有了这个，”韩博盯着屏幕，“装配一致性可以再提一个等级。厂长，咱们的系统，真的，领先了。”
林凡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传感器有了，材料有了，生产线有了。但要把这些变成市场优势，还有太多事要做。
下午两点，陈静匆匆走进车间。
“厂长，上海博览会那边的展位设计图出来了，你看看。”她把几张效果图递过来。
林凡接过来看。设计很简洁，白底蓝字，“红星自动化”的logo很醒目。展台中央是设备的实物，四周是技术参数和成功案例的展示板。
“可以。”林凡说，“但再加一块内容。”
“加什么？”
“技术合作展示区。”林凡说，“把咱们和省工业大学、市机械厂的合作案例放上去。校企合作、厂厂合作，技术共享，共同进步，这是咱们的特色。”
陈静眼睛一亮：“好主意！现在都在讲‘产学研结合’，咱们这个正好对路。”
“另外，”林凡说，“准备五百份技术资料，现场发放。内容要有干货，但核心参数保密。”
“明白。”
陈静离开后，生产线已经连续运行了六个小时。工件跑了七百多个，合格率依然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工人们开始换班。白班的拖着疲惫但兴奋的身体离开，晚班的精神抖擞地接上。
林凡也准备回办公室处理其他事情。刚走出车间，就看到市机械厂的张工程师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对。
“张工，怎么了？”林凡问。
“林厂长，有个事……”张工程师欲言又止，“我们厂那边，可能，要暂缓合作。”
林凡心里一沉：“为什么？”
“厂里开了会，有领导说……说跟你们合作风险太大。”张工程师压低声音，“听说，有人放话，谁跟红星厂合作，谁就别想拿到其他订单。”
“科锐？”
“不止。”张工程师说，“可能还有其他方面。”
林凡明白了。科锐联合了一些本地势力，开始全面施压。
“你们厂领导怎么说？”
“厂长很为难。”张工程师说，“我们厂效益不好，急需订单。但得罪了那些人，以后更难办。所以，可能要等等看。”
“等多久？”
“没说。”张工程师苦笑，“林厂长，我个人是支持合作的。但，我说了不算。”
林凡沉默了几秒：“张工，谢谢你来告诉我。合作的事，不急。等你们厂考虑好了，随时欢迎。”
“林厂长，你……”
“没事。”林凡拍拍他肩膀，“商场上的事，正常。你先回去，别为难。”
送走张工程师，林凡站在原地，看着厂区。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新车间的灯光格外明亮，老车间的机器声依旧轰鸣。
一切看起来都在正轨上。
但他知道，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回到办公室，陈静已经在等他了。
“厂长，市机械厂那边……”
“我知道了。”林凡打断她，“还有其他坏消息吗？”
陈静犹豫了一下：“下午，又有两家供应商来电话，说要重新评估合作。语气……很官方。”
“意料之中。”林凡坐下，“上海博览会，什么时候布展？”
“下周三。”
“好。”林凡说，“把咱们最好的设备运过去，把孙工的新传感器装上，把赵博士的新材料零件用上。我要在博览会上，让所有人看到，红星厂的技术，到底有多强。”
“可是厂长，如果没人敢跟咱们合作……”
“那就先让市场说话。”林凡说，“只要产品足够好，客户自然会来。只要客户来了，订单自然会来。有了订单，那些压力，就不是压力了。”
陈静看着林凡，这个年轻的厂长，在连番打压下，眼神依然坚定。
“厂长，我信你。”她说，“我这就去准备。”
陈静离开后，林凡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
脑海里，系统界面弹出。
又涨了2点。
虽然慢，但毕竟在前进。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多困难，很多挑战。
但红星厂已经上路了。
这条路，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上海博览会的展示方案。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一场关于技术和市场的远征，正在悄然谋划。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的。
但黎明，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