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工资减半、共渡难关”的决定，通过陈静整理的简报，发给了所有客户和供应商。
反响出乎意料。
第二天上午，浙江那家传感器厂的老板亲自打来电话。
“林厂长，我是王明德。”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歉意，“看到你们的简报，我惭愧啊！我们厂子小，之前确实顶不住压力，说要减少供货，但现在我想明白了，要是红星厂这样的企业都倒了，我们这些小供应商以后更没活路！”
林凡握着电话：“王老板，你的意思是……”
“供货照旧！不仅照旧，我还要派两个技术员过去，帮你们改进传感器质量。”王明德语气坚决，“不就是科锐嘛，怕他个球！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企业，得互相帮衬！”
“谢谢王老板！”林凡由衷地说。
“别谢我，该我谢你们。”王明德叹气，“去年我们厂子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是红星厂给了我们订单，价格还比别人高。现在你们有难，我不能忘恩负义。”
挂掉电话，林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中国制造业的生态，大厂带小厂，小厂撑大厂，产业链上下游互相依存，抱团取暖。
紧接着，又有三家供应商打来电话，表示继续合作。
“林厂长，简报我看了。”一家做机械加工的小老板说，“你们干部工资减半，工人工资照发，这种担当，我佩服！别的厂子遇到困难，都是先拖欠我们这些小供应商的货款。你们不一样，我信你们！”
供应链的压力，暂时缓解了。
但技术攻关的压力依然巨大。
下午，韩博一脸疲惫地走进林凡办公室。
“厂长，新算法有思路了。”他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草稿纸，“不用视觉识别，用激光扫描加惯性测量单元（iu），理论上可以实现更高精度的定位。”
“难点在哪？”
“两个。”韩博推了推眼镜，“第一，激光扫描对环境光敏感，车间里光线变化大，可能影响精度。第二，iu有累积误差，时间长了会漂移。”
“有解决办法吗？”
“有，但需要实验。”韩博说，“我设计了一个融合算法，把激光数据、iu数据、还有机械臂的编码器数据融合在一起，用卡尔曼滤波做优化。理论上可以克服单一传感器的缺陷。”
“需要什么支持？”
“钱。”韩博直截了当，“激光扫描仪和iu都要进口，一套下来十几万。做实验至少需要五套，加上其他配套设备，大概八十万。”
林凡皱眉。现在厂里资金紧张，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能做国产替代吗？”
“国产的精度不够。”韩博摇头，“激光扫描仪的精度差一个数量级，iu的漂移率高三倍。如果用国产的，整个系统的性能会大打折扣。”
会议室陷入沉默。
八十万，现在红星厂账上能动的现金，也就一百多万。要是拿出八十万做实验，万一失败，厂子的流动资金就断了。
“厂长，要不……缓一缓？”王海小心提议，“等渡过眼前难关再说。”
韩博也低下头：“我也可以再想想其他方案，也许有更便宜的……”
“不。”林凡打断他们，“该花的钱，必须花。技术研发是红星厂的命根子，不能因为困难就停。”
他看向陈静：“静姐，从研发经费里拨八十万给韩博士。不够的话，从我工资里扣。”
“厂长！”韩博急了，“您的工资已经减半了……”
“我的工资够吃饭就行。”林凡摆手，“韩博士，你放手去干。失败了没关系，总结经验再来。但这条路，我们必须走通。”
韩博眼眶红了，重重点头：“厂长，我一定把这事干成！”
资金批下去，韩博带着技术团队立刻投入研发。
但困难比预想的更大。
进口设备到货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两周。而这两周里，客户订单要交付，生产不能停。
王海负责的生产线，又遇到了新问题。
这天凌晨三点，林凡被电话吵醒。
“厂长，出事了！”王海的声音焦急，“三号车间的装配线，伺服电机烧了！正在生产的五套设备，全停了！”
林凡瞬间清醒：“什么原因？”
“还不清楚，正在查。”王海说，“维修班的老李说，像是电压不稳导致的。”
林凡套上衣服就往车间赶。
三号车间里，灯光通明。生产线停在那里，几个维修工围着一台设备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厂长。”王海迎上来，脸上沾着油污，“查出来了，是厂区电网的问题。今晚市电波动大，我们的稳压器没扛住，导致伺服电机过载烧毁。”
“能修吗？”
“电机烧了，得换新的。”王海一脸愁容，“这种伺服电机是德国进口的，国内没现货。订货的话，最快也要七天。”
七天……生产线停七天，交货期肯定延误。
“没有备用电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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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但只够换一台。”王海说，“现在坏了三台，还差两台。”
林凡看着停转的生产线，脑中快速思考。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王工，我们去年报废的那批旧设备，拆下来的伺服电机还能用吗？”
王海一愣：“那些是国产的，精度差，功率也不一样……”
“先顶上！”林凡果断决定，“精度差，就调整工艺参数；功率不够，就降低生产节拍。总比停产强！”
“可是用国产电机，产品质量可能……”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凡说，“先保证交货，质量的事后期再想办法。王工，你带人去仓库，把那批旧电机翻出来，连夜改造安装。”
“好！”王海转身就跑。
林凡又看向宋卫国：“卫国哥，你联系一下省城做电机维修的，看能不能把烧掉的电机修好。哪怕修好一台，也能减轻压力。”
“明白！”
工人们动起来了。
仓库里，王海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堆积如山的废旧设备里翻找。灰尘飞扬，汗水浸湿了工装。
“找到了！”一个年轻工人喊道，“三台国产伺服电机，看起来还能用！”
“搬出来，测试！”王海抹了把汗。
电机搬到维修车间，接上电源测试。一台能转，但噪音大；另一台转速不稳；第三台直接不转。
“拆开修！”王海二话不说，拿起工具。
他们都是老工人，修了十几年设备，经验丰富。虽然没修过这种精密伺服电机，但原理相通。
凌晨五点，第一台电机修好了。噪音还是大，但能稳定运转。
“装上试试！”王海抱起电机就往车间跑。
安装、接线、调试……早上七点，生产线恢复了一部分产能。
“王工，休息会儿吧。”林凡递过一瓶水。
王海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厂长，咱们工人有力量，这话真不假！”
“辛苦了。”林凡拍拍他的肩膀。
“不辛苦。”王海看着重新运转的生产线，“就是憋屈。凭什么咱们的设备，要用人家淘汰的电机？凭什么咱们的技术，要被人说是抄袭？”
这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林凡沉默片刻，说：“王工，你知道我最佩服咱们工人什么吗？”
“什么？”
“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林凡说，“设备落后，咱们就改造；技术不够，咱们就钻研；外资打压，咱们就硬扛。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三代人。总有一天，中国制造会站在世界之巅。”
王海重重点头：“厂长，我信！”
白天，生产线继续运转，虽然慢，但没停。
下午，韩博那边传来好消息。
“厂长，激光扫描仪的样品到了！”他兴奋地跑进车间，“我托朋友从深圳带的，美国货，精度够用！”
“这么快？”林凡惊讶。
“加钱了，走航空。”韩博说，“贵是贵点，但值。我马上开始做实验。”
激光扫描仪安装在一个简易的实验台上。韩博启动设备，一束红色的激光线扫过工作台上的工件。
电脑屏幕上，三维模型逐渐生成。
“精度001毫米，达到要求！”韩博激动地说。
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当车间灯光变化时，扫描数据出现跳变。日光灯闪烁、叉车经过时的阴影、甚至工人走动，都会影响激光扫描的稳定性。
“环境干扰太大。”韩博皱眉，“得加遮光罩，还要做滤波算法。”
“需要多久？”
“三天。”韩博估算，“遮光罩好做，让钳工车间帮忙。滤波算法我连夜写，应该能赶上。”
“好，抓紧。”
接下来的三天，红星厂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每个环节都在高速运转。
生产线用着改造过的国产电机，以60的产能勉强维持。韩博白天调试设备，晚上写代码，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王海带着维修班，随时待命，哪里出问题就冲到哪里。
工人们也拼了。有人主动申请加班，有人把饭带到车间吃，有人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被班长强行赶去休息。
第四天早上，韩博的黑眼圈深得像熊猫，但眼睛亮得惊人。
“厂长，算法写好了！”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林凡，“你看，这是加了滤波后的扫描数据，稳定性提升了80！”
屏幕上，三维模型平滑清晰，不再有跳变。
“实际测试呢？”林凡问。
“做了五十次重复扫描，误差在002毫米以内，满足要求。”韩博说，“而且这套系统不受光线影响，夜间也能正常工作。”
“好！”林凡终于松了一口气，“抓紧做集成测试，尽快应用到生产线上。”
“明白！”
技术突破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散了厂里的压抑气氛。
虽然困难还在，但希望更大了。
下午，林凡接到王主任电话。
“林厂长，省里的答复下来了。”王主任语气郑重，“经研究决定，同意你们的请求：第一，组织专家进行公开技术比对；第二，如果比对结果证明红星厂没有侵权，省里将公开支持；第三，对科锐的不正当竞争行为，省里会通过适当渠道表达关切。”
林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谢谢省里支持！”
“别急着谢。”王主任说，“专家组已经确定了，下周三开会。你们要准备好材料，现场答辩。这是最后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挂掉电话，林凡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红。
生产线还在运转，虽然慢，但坚定。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最困难的时刻，似乎正在过去。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下周三。
那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红星厂能不能挺过去，就看那一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