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林小邪抓住舱壁的凸起才勉强站稳，透过门缝，他看到外面的景象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原本弥漫的灰白雾气，此刻竟染上了一层暗金色。那色泽如同陈年的血迹，又像是生锈的青铜在月光下的反光。
龙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更清晰。
那不是单一的吼声，而是无数声龙吟叠加在一起，有愤怒的咆哮，有痛苦的哀鸣，有濒死的喘息，还有……某种古老而宏大的召唤。
“稳住！”赵无病的吼声从甲板传来，“所有船员归位！启动‘幽灵锚’！”
船体猛地一震，倾斜停止了。
林小邪听到一阵沉重的锁链拖拽声，似乎有巨大的锚被抛入海中。但普通的海锚绝不可能在这种深度的归墟海起作用——除非那锚连接的，不是海底，而是别的什么。
石坚脸色发白：“他在用怨念锚定空间……这艘船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阵法节点！”
舱门忽然被撞开。
不是被打开，而是被某种巨力从外面硬生生撞开。门板碎裂，木屑飞溅中，一个身影踉跄冲了进来——是赵无病。
他此刻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佝偻的腰背挺直了，眼中燃烧着灰黑色的火焰，手中提着一盏灯笼——但那灯笼的火焰已不再是昏黄色，而是变成了幽深的暗红，映照出灯笼骨架上密密麻麻的符文。
“没时间了。”赵无病声音急促，“龙魂被惊动了，圣光殿的阵眼就在前方三里。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下船，去破坏阵眼；第二，留在船上，等龙魂彻底苏醒，把整艘船拖进归墟之眼。”
他咳出一口黑血，用袖子抹掉：“但我提醒你们——葬龙湾的归墟之眼，吞进去的东西，从没有吐出来过。哪怕是魂魄，也会被碾碎成最基础的情绪碎片，永世不得超生。”
林小邪与韩厉对视一眼。
“我们跟你去。”林小邪果断道，“但要带上所有人。”
赵无病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好。但丑话说在前头——葬龙湾的水下，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你们可能会死，可能会疯，可能会变成……和我的船员一样的东西。”
“我们已经死了很多次了。”韩厉淡淡道，“不差这一次。”
众人迅速整理装备。
林小邪将《古星典》残篇贴身收好，破军枪虽然以他现在的修为无法全力催动，但握在手中至少能提供一丝安全感。石坚收起罗盘，取出几枚刻好阵纹的玉符分发给大家。烈如歌检查长剑，苏九儿指尖狐火跳跃，鹿铃……她眉心的月牙印记已亮如实质。
赵无病带着他们走出舱室。
甲板上，景象令人窒息。
浓雾已经散去大半，露出葬龙湾的真容——这里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海湾，而是一片巨大的、凹陷的海底盆地。海水在这里呈现出诡异的暗金色，海面上漂浮着无数船只的残骸：有上古时期的木质战舰，有近代的钢铁货轮，甚至有几艘明显带有修真界风格的飞舟碎片。
而在这些沉船之间，隐约能看到巨大的白色骨架——龙骨的残骸。
有的完整如小山，有的碎裂成段，全都半埋在海沙中，被珊瑚和水草缠绕，仿佛沉睡了千万年。
但此刻，那些龙骨正在发光。
暗金色的光芒从骨骼深处渗出，在海水中晕开一圈圈涟漪。每圈涟漪荡开，就有一声龙吟响起。
“它们还‘活’着。”赵无病低声说，“龙族的魂魄与肉身绑定极深，即使死后千万年，只要骨骼尚存，魂魄就不会完全消散。圣光殿在这里布阵，就是要抽取这些龙魂的怨念，作为逆星大阵的能量源。”
他指向盆地中央。
那里，海水正在形成漩涡。不是普通的漩涡，而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漏斗，海水以违背常理的速度向下旋转、下沉，仿佛海底有一个无底洞在吞噬一切。
那就是归墟之眼。
而在漩涡边缘，矗立着一座……灯塔？
不，不是灯塔。
是一座由纯白石材搭建的、高达三十丈的尖塔。塔身表面刻满了圣光殿的符文，塔顶悬浮着一颗直径丈许的水晶球，正散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海面，所过之处，那些龙骨发出的暗金光芒就会黯淡一分，仿佛被强行抽取。
“光之囚笼的变种。”石坚咬牙道，“他们在用圣光之力束缚龙魂，逼迫它们释放怨念。等怨念积累到足够浓度，就会通过归墟之眼输送到星陨谷——作为启动逆星大阵的核心能量。”
“阵眼就在塔底。”赵无病说，“塔基深入海床，连接着葬龙湾的地脉。要破坏它，必须潜入海底，从内部摧毁阵眼核心。”
他顿了顿：“但塔周围有圣光殿的守卫，水下还有……被圣光污染的龙魂。那些龙魂已经失去理智，会攻击一切活物。”
“怎么下去？”林小邪问。
赵无病从怀中掏出一串黑色的珠子。每颗珠子都只有黄豆大小，表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看到里面封印着一点灰白色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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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魂珠。”他将珠子分发给每人一颗，“含在舌下，能暂时屏蔽活人气息，让你们被误认为是‘迷失的魂魄’。但效果只有半个时辰，时间一到，珠子会碎裂，你们的生人气息会瞬间爆发——到时候，整个葬龙湾的龙魂都会扑过来。”
他看向鹿铃：“小姑娘，你的月灵之力，对龙魂有特殊效果。龙族生前崇拜日月星辰，月华之力能短暂安抚它们的怨念。关键时刻，或许能救我们一命。”
鹿铃握紧珠子，用力点头。
“那么……”赵无病深吸一口气，“下潜。”
他率先跃入海中。
没有溅起水花——他的身体在接触海面的瞬间，就化作一道灰影，无声地沉了下去。众人紧随其后。
海水冰冷刺骨。
含在舌下的引魂珠散发出一股阴寒的气息，迅速包裹全身。林小邪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急剧下降，心跳变得缓慢，甚至连思维都开始滞涩——这珠子在模拟死亡状态。
下潜。
暗金色的海水能见度极低，最多只能看到三丈内的景象。那些沉船的残骸如同水下的墓碑，静静地立在泥沙中。偶尔能看到几具白骨——不是龙骨，而是人类的骸骨，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的抱着桅杆，有的蜷缩在船舱里。
更深处，龙骨的规模越来越大。
林小邪看到一根肋骨，粗如古树，横亘在海底，上面吸附着无数发光的深海生物。肋骨表面布满了深深的爪痕和牙印——那是龙族生前战斗的痕迹。
忽然，一道白影从侧方掠过。
是龙魂。
那是一条半透明的、暗金色的龙形虚影，体长超过十丈，但形态残缺不全——少了半边翅膀，尾部断裂，眼眶中燃烧着怨毒的金色火焰。它游弋的姿态僵硬而痛苦，仿佛每动一下都在承受折磨。
龙魂从众人身边游过，没有攻击。
引魂珠生效了。
继续下潜。
压力越来越大。林小邪感觉胸口发闷，耳朵里嗡嗡作响。以他炼气七层的修为，能在这种深度活动全靠引魂珠的庇护——但珠子的效力正在快速消耗，他能感觉到舌下的珠子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前方，白色尖塔的基座显现。
塔基直径超过二十丈，深入海床至少十丈。塔身周围环绕着一圈由光之力构成的防护罩，将海水排开，形成一个直径三十丈的无水空间。
防护罩内，能看到人影走动——是圣光殿的守卫，大约二十人，都是筑基期修为。为首的是一名金丹初期的老者，正盘坐在塔基中央的一个阵法节点上，主持着大阵运转。
“金丹初期，我可以对付。”韩厉传音道，“但一旦开战，必然会惊动塔顶的守卫和周围的龙魂。”
“不需要正面战斗。”赵无病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这是一种魂魄层面的传音，“看到塔基东侧那块发光的石板了吗？那是阵眼的外层封印。只要破坏它，阵眼的核心就会暴露。到时候，圣光殿自己就会手忙脚乱。”
“怎么破坏？”石坚问。
“用怨念冲击。”赵无病说，“龙魂的怨念与圣光之力相克，只要引导足够多的龙魂撞击那块石板，封印就会松动。到时候，你们趁机进去，摧毁核心。”
他看向鹿铃：“小姑娘，轮到你了。用月灵之力，引导龙魂——但要小心，别被它们的怨念反噬。”
鹿铃闭上眼。
眉心的月牙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敛，化作一道极其精纯的、银白色的光束，射向远处游弋的一条龙魂。
被光束触及的龙魂浑身一颤。
它眼中的怨毒火焰短暂地熄灭了瞬间，露出了一丝……迷茫？仿佛久远的记忆被唤醒，它想起了生前的某些片段——月光下的翱翔，星辰为伴的旅程，以及……陨落时的痛苦与不甘。
“呜……”
低沉的龙吟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怨恨，而是混杂了怀念与悲伤。
更多的龙魂被这声龙吟吸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它们围拢在鹿铃周围，暗金色的虚影在月华之力的照耀下，竟显出了几分生前的威严与美丽。
“就是现在！”赵无病低吼，“引导它们，撞击石板！”
鹿铃咬牙，将月华光束转向塔基东侧的石板。
龙魂们顺着光束的指引，看向那块散发着圣洁白光的石板——那是囚禁它们、抽取它们力量的东西。
怨恨再次被点燃。
这一次，是清醒的、有目的的怨恨。
第一条龙魂发出怒吼，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狠狠撞向石板！
轰——！
防护罩剧烈震荡。主持阵法的金丹老者猛然睁眼，厉喝：“敌袭！准备迎战！”
但已经晚了。
第二条、第三条……越来越多的龙魂加入撞击。暗金色的怨念与圣洁的白光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石板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那是被封印在地脉深处的龙血！
防护罩内的圣光殿守卫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赵无病率先冲向防护罩的裂隙，“跟我来！”
众人紧随其后。
穿过防护罩的瞬间，林小邪感觉舌下的引魂珠彻底碎裂。生人气息爆发，周围的龙魂齐齐转头——但这一次，它们的目光不再完全是怨毒。
在鹿铃持续的月华照耀下，这些龙魂保留着一丝残存的理智。它们认出了，这些“活人”正在破坏囚禁自己的东西。
一条体型最大的龙魂忽然仰头长吟。
那声龙吟中，带着某种古老的、庄严的韵律——是龙族的语言。
它在说：
“助……尔等……”
“毁……此……亵渎……之物……”
更多的龙魂应和。
它们不再撞击石板，而是转向那些冲出来的圣光殿守卫。暗金色的虚影如潮水般扑去，怨念化作实质的尖刺、利爪、火焰，将守卫们淹没。
“快！”赵无病已经冲到石板前，双手按在裂纹上，“注入你们最强的力量！摧毁封印！”
韩厉剑出如龙，雷光灌注。
烈如歌剑气纵横。
苏九儿狐火焚烧。
石坚阵纹加持。
林小邪……他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逼出，滴在破军枪尖——紫微帝血的气息，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撼动这世间绝大多数封印。
枪尖刺入裂纹。
石板轰然炸裂！
暗红色的龙血如喷泉般涌出，将整个塔基染成血色。血池中央，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晶石缓缓升起——那就是阵眼核心，里面封印着从龙魂中抽取的、最精纯的怨念能量。
“毁了它！”赵无病嘶吼。
但就在这时，塔顶传来一声冷哼：
“大胆狂徒！”
一道白影从塔顶坠落，速度之快，在空中留下残影。那是一名身着银白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中燃烧着纯白火焰——金丹后期！
圣光殿驻守葬龙湾的真正强者，终于出手。
他一掌拍下。
光之力化作一只覆盖十丈的巨掌，朝着众人当头压下！
“你们毁核心！”赵无病怒吼，身体猛然膨胀——不是肉身膨胀，而是他体内封存的所有怨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三十多名船员的虚影从他体内冲出，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怨念风暴，迎向光之巨掌。
两股力量碰撞。
无声，但整个海底都在震颤。
赵无病七窍流血，但他笑了：“兄弟们……三十年了……今天，我们一起……送这些光狗上路！”
怨念风暴与光之巨掌僵持。
林小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破军枪刺向白色晶石！
枪尖触及晶石的瞬间——
整个葬龙湾，所有龙骨，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龙吟。
那是解脱的欢呼，也是复仇的咆哮。
（第二百九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