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船在归墟海上航行了三天。
这三天，没有圣光殿的追击，没有深海梦魇的侵扰，甚至连常见的风暴都没有。海面平静得诡异，如同死水。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暗紫色裂痕——那是空间不稳定的征兆。
船头的甲板上，林小邪盘膝而坐。
他双手托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暗金鳞片，那是葬龙湾的潮汐枢纽碎片。鳞片表面天然生长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与丹田中的星核种子产生着某种共鸣。
三天前，鳞片中残留的龙族祝福渗入体内，星核种子终于不再只是静静悬浮。它开始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吸收一缕游离在归墟海空气中的星辰碎片能量。这些能量极其稀薄，但对于这颗濒临枯萎的种子来说，已是久旱甘霖。
此刻，种子的外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不是破损，而是……萌芽的前兆。
林小邪能感觉到，裂纹深处，有一股微弱但坚韧的生命力正在苏醒。那是天璇星核的印记，在被强行引爆后，以种子的形式重获新生。
“还差一点……”
他睁开眼，望向远方的海平线。
按照守潮人的海图推算，再有一天航程，就将抵达鬼哭峡的外围海域。那里空间裂隙密布，是归墟海最危险的区域之一。圣光殿的第二个阵眼“鬼哭峡”，以及协助守卫的玄冥宗势力，都在那里。
但更让林小邪在意的，是深海梦魇的巢穴。
三天前那场遭遇，虽然惊险，却也证实了一件事：阿月还“活着”，以一种被困在梦境中的状态活着。而鹿铃的月灵之力，似乎是与她建立联系的关键。
船舱里传来脚步声。
鹿铃走到他身边坐下，手里捧着一杯用海草熬煮的热茶——这是船上仅剩的补给。
“林大哥，你在担心？”
林小邪接过茶，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奇异的回甘：“我在想，到了鬼哭峡，我们该怎么行动。圣光殿和玄冥宗都不是善茬，而且那里还有深海梦魇。”
“阿月姐姐在那里。”鹿铃轻声说，眉心的月牙印记泛着柔光，“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等我……不，是在等‘月灵族’。她被困了三十年，用梦境之力保护着自己不被完全吞噬，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碎片化了。”
她顿了顿：“昨晚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阿月姐姐在重复编织那件月白长袍，但每次织到袖口的位置，就会忘记接下来该做什么，然后从头再来。她已经忘记了月灵族的完整祭祀仪式，只记得一些片段。”
“碎片化的意识……”林小邪沉吟，“如果能将这些碎片重新拼凑起来呢？”
“我试过。”鹿铃摇头，“我的月灵之力觉醒不久，传承记忆不全，帮不了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月灵族的‘月井’。”鹿铃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我的血脉记忆告诉我，月灵族每个成年的族人，都要在月井前完成祭祀，获得完整的传承。但月井在哪里，长什么样子，我完全想不起来。”
月井。
林小邪心中一动。守潮人警告他们不要靠近的“龙哭井”，鹿铃梦境中的“井”，阿月编织长袍时坐着的“井边”……这些意象反复出现。
“也许龙哭井和月井，是同一个地方的不同称呼。”他推测，“龙哭井连接着现实与月华秘境，而月华秘境是月灵族的圣地。那么井，可能就是入口，或者……某种仪式场所。”
鹿铃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
话未说完，船身猛然一震！
不是撞击，更像是……船体本身在扭曲。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整艘船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
“空间潮汐！”石坚的惊呼从舵室传来，“所有人抓紧固定物！鬼哭峡的外围空间开始紊乱了！”
林小邪和鹿铃立刻抓住船舷。
前方的海面，景象开始扭曲。
海水不再平整，而是出现了诡异的褶皱——不是波浪，而是空间的褶皱。海面上浮现出大大小小的“镜面”，镜中倒映出的不是现实，而是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
有冰山火海并存的荒诞景象，有倒悬的城池，有碎裂的星辰，甚至有一片完全由剑气构成的森林。
“那些是……空间裂隙另一端的投影。”韩厉出现在甲板上，独臂紧握剑柄，“鬼哭峡之所以危险，就是因为这里的空间薄得像纸，随时可能撕裂。你看到的这些画面，可能是某个秘境的一角，也可能是某个上古战场的残影。”
死人船艰难地在空间褶皱中穿行。
石坚全力操控着船舵，额头青筋暴起：“船体的阵法在崩溃！这种程度的空间紊乱，死人船承受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船头左侧三丈处，一道黑色的裂隙毫无征兆地张开。
裂隙边缘不规则，内部是纯粹的黑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海水被吸入裂隙，却没有声音传出——连声音都被吞噬了。
“右满舵！”韩厉厉喝。
石坚猛打船舵，船体险之又险地擦着裂隙边缘划过。但裂隙的吸力还是扯掉了船尾的一截栏杆，栏杆在触及黑暗的瞬间，化作齑粉消散。
“不能继续前进了！”苏九儿从舱室冲出，脸色苍白，“我体内的圣光剑气在暴走……这里的空间紊乱，加剧了剑气的侵蚀！”
她捂住胸口，一缕暗金色的剑气从指缝渗出——那是圣光殿副殿主明光真人留下的伤，本以为被压制住了，此刻却在空间之力的刺激下死灰复燃。
烈如歌扶住她，将自身剑气渡入试图压制，但收效甚微。
“必须找个相对稳定的区域停下，为苏姑娘疗伤。”韩厉看向林小邪，“而且你的星核种子，也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完成萌芽。”
林小邪望向四周。
空间褶皱越来越密集，镜面般的投影画面也越来越多。死人船如同行走在破碎的万花筒中，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未知的维度。
忽然，他手中的暗金鳞片剧烈震颤。
鳞片表面的纹路亮起，射出一道暗金色的光束，指向左前方——那里，在无数空间褶皱的夹缝中，隐约能看到一座……岛屿？
不，不是真正的岛屿。
那是一座“空间碎片”构成的浮岛。岛屿的地面是破碎的岩石、沙土、甚至还有半截沉船的残骸，但这些物质被某种力量强行黏合在一起，悬浮在海面上方十丈处。岛屿边缘，空间呈现稳定的半透明波纹，像一道天然的保护罩。
“空间锚点！”石坚惊喜道，“那是多个空间裂隙交汇形成的稳定节点！虽然危险，但至少不会随时崩塌！”
“能靠过去吗？”
“我试试！”
死人船调转方向，朝着浮岛艰难航行。
越靠近，空间紊乱越严重。船体不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甲板上已经出现数道裂纹。但浮岛散发出的稳定波动，也在抵消部分紊乱，形成一条狭窄的“安全通道”。
一炷香后，船终于抵达浮岛边缘。
石坚抛出缆绳——绳索在触及岛屿边缘的半透明波纹时，被稳稳“粘”住。众人依次抓住绳索，跃上浮岛。
踏上地面的瞬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里虽然荒凉诡异，但至少空间是稳定的。岛屿中央甚至有一小片淡水池，池水清澈，散发着淡淡的灵气——这可能是某个破碎秘境的水源，被空间裂隙带到了这里。
“先疗伤。”林小邪扶苏九儿坐下，看向鹿铃，“用月华之力能压制剑气吗？”
鹿铃点头，双手按在苏九儿胸口。月白色的光芒涌出，渗入伤口。圣光剑气遇到月华之力，如同冰雪遇阳，开始缓慢消融。但苏九儿也痛苦地皱起眉——两种力量在她体内交锋，带来剧烈的疼痛。
“忍一忍。”鹿铃额角见汗，“我需要一点时间……”
林小邪走到岛屿边缘，望向鬼哭峡深处。
从这里望去，能清晰看到那片海域的景象——数以百计的空间裂隙如同黑色的伤疤，横七竖八地切割着海面与天空。裂隙之间，隐约能看到建筑的轮廓：高塔、城墙、甚至还有一座宫殿的废墟。
那些建筑风格诡异，不像人族，也不像妖族，更像是……某个已经消亡的古老文明。
而在废墟中央，矗立着一座与葬龙湾类似的白色尖塔。塔身完好，圣光符文流转，塔顶的水晶球散发着稳定的白光，照亮了方圆数里的海域。
那就是第二个阵眼。
但让林小邪皱眉的，是尖塔周围盘旋的黑影。
那些黑影形态不定，时而化作骷髅，时而化作烟雾，时而凝聚成狰狞的鬼脸。它们发出凄厉的哭嚎——那声音穿透空间，即便隔着数里距离，依然让人心神不宁。
“鬼哭峡的‘哭声’，原来是这些东西发出来的。”韩厉走到他身边，“玄冥宗擅长驭鬼御魂，这些恐怕是他们饲养的‘泣魂’，专攻神魂。”
“不止。”石坚指着尖塔下方，“你们看那里。”
仔细看，尖塔底座周围的海水中，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茧。
半透明的、暗银色的茧，每个都有成人大小。茧中隐约能看到蜷缩的人形，以及从茧中延伸出的、连接到尖塔底座的暗银色丝线。
“深海梦魇的‘孵化场’。”石坚倒吸一口凉气，“它在用圣光殿阵眼散发的能量，孵化梦境之茧！那些茧里的人……恐怕都是被它捕获的‘食粮’！”
林小邪心中一紧。
他看到了其中一个茧中，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
阿月。
她闭着眼，表情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但茧外的暗银色丝线正源源不断从她体内抽取着什么——那是她的梦境，她的记忆，她的意识碎片。
“必须救她出来。”鹿铃不知何时结束了治疗，走到林小邪身边，眼中满是坚决，“再这样下去，阿月姐姐会被彻底抽空，变成一具空壳。”
“但怎么救？”烈如歌握紧剑柄，“那里至少有三十个玄冥宗修士，筑基后期以上的不少于十个。还有那些泣魂，以及……深海梦魇的本体可能就在附近。”
苏九儿虚弱地开口：“我有一个办法……但很冒险。”
众人看向她。
“圣光殿的阵眼，需要稳定空间才能运转。”她指着那些空间裂隙，“如果我们能制造一场‘空间风暴’，让鬼哭峡的空间紊乱加剧到阵眼无法承受的程度……”
“阵眼会自我保护性关闭。”石坚接道，“那时候，深海梦魇的孵化场也会受到影响，茧的束缚会减弱。我们可以趁机救人，破坏阵眼。”
“但空间风暴怎么制造？”韩厉问。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林小邪——或者说，看向他手中的暗金鳞片，以及他丹田中那颗即将萌芽的星核种子。
林小邪明白了。
星宫传承，本质是对星辰之力的运用。而星辰……本就是悬挂在虚空中的天体。古星典中记载的某些秘法，涉及空间之道。
如果他能在星核种子萌芽的瞬间，引动其中的天璇星核印记，或许能短暂扰动这片海域的空间结构。
但代价是——
“种子可能再次受损，甚至彻底枯萎。”他平静地说，“而我的修为，可能跌回炼气初期，甚至……彻底废掉。”
众人沉默。
许久，鹿铃轻声说：“林大哥，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林小邪望向阿月所在的茧，“每拖一刻，她的意识就流失一分。而且苏姑娘的伤势也等不了太久。”
他盘膝坐下，将暗金鳞片放在身前。
“为我护法。我要尝试……让种子萌芽，同时引动空间扰动。”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
星核种子表面的裂纹，又扩大了一丝。
（第二百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