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艘光梭舟呈扇形展开，白色的圣光在海面犁出十道笔直的尾迹，速度之快，远超寻常海船。为首的舟船上，金边长袍的老者负手而立，目光如实质的利剑，穿透数里海面，锁定死人船。
“亵渎圣阵者，交出龙魂碎片，自缚请罪，可留全尸。”老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丹巅峰的威压。
死人船上，气氛凝重。
石坚全力催动船舵，试图借助葬龙湾外围复杂的水流和礁石区脱身。但光梭舟的速度太快，距离在不断拉近。
“最多一盏茶时间，就会被追上。”韩厉面色沉凝，独臂按剑，“金丹巅峰……我全盛时期也只能勉强周旋，现在伤势未愈，硬拼没有胜算。”
林小邪看向手中的暗金鳞片——潮汐枢纽碎片。它正散发出微弱的脉动，仿佛在与远处的某种存在共鸣。是另外的碎片？还是……鬼哭峡的阵眼？
“用这个。”他忽然道，“龙魂的祝福还在里面。如果引爆它……”
“不行。”石坚立刻反对，“潮汐枢纽碎片是破坏逆星大阵的关键，少一块都不行。而且这是葬龙湾龙族的馈赠，用来当一次性的消耗品太浪费了。”
“那怎么办？”烈如歌咬牙，“难道等死？”
鹿铃忽然按住眉心，月牙印记剧烈闪烁：“水下……有东西！”
话音未落，死人船左侧的海面猛然炸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不是龙魂，也不是海兽，而是……一艘沉船的残骸？
不，那不是普通的残骸。
那是一艘通体漆黑的古舰，船身布满珊瑚和藤壶，桅杆断裂，帆布腐烂，但船体结构奇迹般完整。更诡异的是，船身上爬满了暗银色的、蠕动的纹路——像是什么活物的血管。
古舰横在死人船与光梭舟之间，挡住了圣光殿的追击路线。
金边长袍老者眉头一皱：“什么东西？”
他挥手，一道圣光如利箭射出，击中古舰船身。
没有爆炸，也没有碎裂。圣光如同泥牛入海，被那些暗银色纹路瞬间吸收。纹路随即亮起，整艘古舰发出低沉的、仿佛从深海最深处传来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心跳，海面就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光梭舟上的圣光明显黯淡一分。
“那是……‘深海梦魇’的巢穴！”鹿铃失声道，她眉心的月牙印记此刻烫得惊人，“我在那些船员的记忆碎片里看到过……幽灵舰队当年遇到的，就是这种东西！它不是生物，而是……由无数沉船和遇难者的梦境聚合而成的……怪物！”
仿佛印证她的话，古舰的甲板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影半透明，穿着各个时代的服饰——有上古修士的长袍，有中古海盗的皮甲，有近代水手的制服。他们重复着生前的动作：掌舵、拉帆、了望、修补……但所有动作都无比缓慢、机械，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最前排的几个人影抬起头，看向圣光殿的光梭舟。
他们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闯入者……留下……梦境……”
一个重叠的声音从古舰深处传来，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每个人的脑海。
金边长袍老者脸色微变：“装神弄鬼！圣光净化！”
他双手结印，胸前五道光环齐齐亮起，化作一道直径十丈的圣光柱，轰向古舰！
这一次，古舰没有硬接。
船身那些暗银色纹路骤然收缩，整艘船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在圣光柱击中前的瞬间，沉入海中。
但沉没的地方，海水开始旋转。
一个漩涡迅速形成，不是归墟之眼那种恐怖的吞噬漩涡，而是更诡异的东西——漩涡中央，海水变得如同镜面，倒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
有繁华的港口，有风暴中的挣扎，有沉船时的绝望，有深海下的寂静，还有……一张女子的脸。
那张脸苍白，美丽，眉心的位置有一个暗淡的月牙印记。
守潮人的女儿，阿月。
她闭着眼，仿佛沉睡，但眼角有泪珠滑落——泪珠落入镜面海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阿月姐姐……”鹿铃失神地向前一步，却被苏九儿拉住。
“别过去！那是梦境投影！”
果然，镜面海水中的画面开始扭曲。阿月的脸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眼睛睁开，密密麻麻，全都盯着死人船。
“它盯上我们了。”韩厉沉声道，“深海梦魇以梦境为食，我们这些活人的‘清醒’，对它来说是最大的诱惑。”
光梭舟上，圣光殿的老者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
“结阵！净化这片海域！”他下令。
十艘光梭舟同时亮起圣光，白色的光柱从每艘船的船首射出，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朝着漩涡罩下。
这是圣光殿的“净世天网”，专克邪祟阴魂。
但深海梦魇……似乎不属于这两种范畴。
光网触及漩涡的瞬间，镜面海水猛然炸裂！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无数梦境碎片的喷发。那些碎片化作光怪陆离的幻象，如潮水般涌向光网：
有海盗临死前对故乡的眷恋，有商人沉船时紧抱财宝的执念，有母亲为救孩子而溺水的绝望，有恋人相隔生死的不甘……
每一个幻象，都承载着一段真实的、强烈的情感。
净世天网的光芒开始紊乱。
圣光之力本质是“净化”，需要明确的“邪恶”目标。但这些梦境碎片……它们不是邪恶，只是执念，只是遗憾，只是人性中最真实的部分。
光网开始崩塌。
金边长袍老者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净世天网与他心神相连，此刻被无数混乱的梦境冲击，反噬不小。
“撤！”他当机立断，“先退到安全距离！”
圣光殿的舟船迅速后撤。
但深海梦魇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猎物”。
漩涡扩大，镜面海水重新凝聚。这一次，倒映出的不是别人的梦境，而是……死人船上每个人的内心。
林小邪看到了一片星空——那是古星宫七殿的幻影，还有柳紫萝消失在空间乱流时的背影。
韩厉看到了自己断臂的那一战，鲜血染红海面。
烈如歌看到了天剑阁的山门，还有师尊失望的眼神。
苏九儿看到了青丘的狐火祭坛，以及体内圣光剑气爆发的恐怖画面。
石坚看到了地衍宗的藏书阁，还有自己离宗时师兄弟们的窃窃私语。
鹿铃看到的……是一片月光下的废墟，废墟中央有一口井，井边坐着一名女子，正对着井水梳头。女子回头，露出与阿月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神空洞，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来……陪我……”
女子伸手，从井中捞出一捧月光，月光化作锁链，射向鹿铃！
“小心！”
林小邪一把推开鹿铃，破军枪横扫，紫微帝血的气息轰然爆发！
锁链在触及枪尖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寸寸崩解。
镜面海水中的女子发出一声尖啸，整张脸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团翻滚的黑雾。黑雾中，无数人脸浮现又消散，男女老幼，喜怒哀乐，最后全部归于一种表情——
饥饿。
纯粹的、对梦境的饥饿。
“它要吞掉我们的意识！”石坚厉喝，手中阵盘疯狂旋转，试图布置防御阵法，“所有人守住心神，别被梦境拉进去！”
但已经有人中招了。
死人船的甲板上，一个船员的虚影不知何时重新出现——不是之前那些被封存的怨念，而是全新的、更加虚幻的影子。那影子双眼漆黑，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正一步步走向最近的烈如歌。
“烈姑娘……来陪我航行吧……大海很美……沉下去的时候……更美……”
影子伸出手。
烈如歌竟恍惚了一瞬，眼神开始涣散。
“醒来！”苏九儿一掌拍在她后背，狐火灌入，驱散侵入的梦境之力。
烈如歌猛然回神，冷汗浸透衣衫：“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在沉船……”
“这样下去不行。”韩厉看向林小邪，“必须打断它的梦境投影！”
林小邪心念急转。
深海梦魇以梦境为食，那么反过来，如果给它“喂食”一个它消化不了的梦境呢？
他想到了什么，从怀中取出《古星典》残篇。
这部典籍虽然只是抄录本，但记载的古星宫传承，涉及星辰运行、时空奥秘，其蕴含的“信息量”远超常人理解。如果将这些信息以梦境的形式投射出去……
“石坚！帮我构建一个‘信息洪流’阵法！把所有关于古星宫、七星传承、光暗历史的知识，全部压缩成梦境碎片！”
石坚一愣，随即明白：“你要撑死它？！”
“试试看！”
石坚咬牙，盘膝坐下，阵盘悬浮身前。他双手如飞，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阵纹——不是防御，也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罕见的“信息灌注”阵法。
林小邪翻开《古星典》，开始诵读。
不是用声音，而是用神识，将每一个字、每一个图案、每一段晦涩的传承知识，通过阵法转化为纯粹的“信息流”，射向漩涡中央的镜面海水。
起初，深海梦魇贪婪地吸收着这些信息。
镜面海水兴奋地翻涌，仿佛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味。
但很快，它开始“消化不良”。
古星宫的传承，哪怕只是残篇，也蕴含着上古星君对宇宙的理解。星辰运行的规律、时空交错的奥秘、混沌之气的本质……这些信息远超普通人的梦境，甚至超过大多数修士一生的认知。
镜面海水开始出现乱码般的扭曲。
漩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停滞。
海水中倒映出的那些幻象，开始变得荒诞而混乱：星辰长出了触手，时间倒流成河流，空间折叠成纸鹤，混沌之气化作会说话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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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梦魇发出痛苦的嘶鸣。
它试图切断与信息流的连接，但阵法已经锁定，信息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
终于——
镜面海水炸裂。
这一次是真的炸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漩涡消失，海面恢复平静，只有那艘漆黑的古舰残骸还半浮在水面，但船身上的暗银色纹路已经彻底熄灭，变成普通的锈迹。
深海梦魇……暂时退却了。
死人船上，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石坚七窍流血——刚才的阵法透支了他的神识。林小邪脸色苍白如纸，《古星典》残篇自动合拢，表面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但危机还没解除。
远处，圣光殿的舟船正在重新集结。虽然刚才被深海梦魇干扰，但十艘光梭舟基本完好，金边长袍老者虽然受伤，但战力仍在。
“快走！”韩厉强撑着站起，“趁它们还没追上来！”
石坚咬牙，重新掌舵。
死人船调转方向，朝着鬼哭峡的方向，全速航行。
船尾，林小邪回头，望向那片重归平静的海域。
镜面海水最后炸裂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短暂的画面——
阿月坐在井边，不是对着井水梳头，而是……在编织什么。
她用月光做线，用梦境做针，编织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
长袍的样式，与鹿铃觉醒月灵之力时，身上自然浮现的虚影，一模一样。
“月灵族的祭祀袍……”鹿铃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阿月姐姐……在准备某种仪式。她没完全迷失，她还在抗争。”
林小邪握紧暗金鳞片。
龙族的祝福在鳞片中微微震颤，指向归墟海深处的某个方向——鬼哭峡。
而在那个方向，他隐约感觉到，有两股强大的气息正在对峙。
一股是熟悉的圣光之力。
另一股……阴冷、破碎、充满了空间裂隙的暴戾。
玄冥宗。
第二个阵眼的守卫者。
以及，深海梦魇真正的巢穴。
（第二百九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