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船在归墟海上航行了七天。
这七日风平浪静——至少表面上如此。但船上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圣光殿在鬼哭峡的损失，必然会招来更猛烈的报复。而玄冥宗，那些修炼邪术的修士最是记仇，绝不会善罢甘休。
船舱内，阿月盘膝坐在角落，面色已恢复了些许红润。鹿铃坐在她对面，两人双手相抵，月华之力在她们之间循环流转。这是月灵族的“双月同辉”修炼法，能加速本源恢复，也能帮助鹿铃稳固刚刚觉醒的血脉。
“月灵族并非生来就拥有净化之力。”阿月闭着眼，声音轻柔如月下私语，“上古时期，我们只是崇拜月亮的普通部族。直到有一天……摇光星君来到我们的圣地。”
鹿铃睁开眼：“星君？”
“那时星宫正值鼎盛，七位星君执掌星辰权柄。”阿月回忆着古老的传承记忆，“摇光星君在推演天机时，预见到了光暗联手、秽渊破封的未来。他需要留下火种，也需要……守门人。”
“所以星君选择了月灵族？”
“不是选择，是请求。”阿月纠正，“摇光星君亲自降临月灵圣地，与我们当时的族长——也就是我的先祖——立下盟约：星宫将太阴之力的运用法门传授给月灵族，助我们觉醒血脉，获得净化与守护之力。作为交换，月灵族要世代守护‘月井’，也就是连接现世与星海彼岸的那道门。”
她顿了顿：“这个盟约，只有历代族长和少数核心族人知晓。三十年前，我作为下一任族长候选人，被父亲（守潮人）送往归墟海深处的月灵遗迹，接受最终试炼……却遭遇了深海梦魇。”
鹿铃握紧她的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阿月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深海梦魇……是‘归墟之门’泄露出的‘梦魇碎片’凝聚而成的怪物。真正的归墟之门，封印在归墟海最深处，门后是连星君都无法理解的未知领域。上古大战时，秽渊之主曾试图打开那扇门，虽然被镇压，但门已出现裂痕……梦魇碎片就是从裂缝中泄漏出来的。”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阿月摇头，“星宫典籍只记载了八个字：‘门开之时，虚实倒转’。但秽渊之主和圣光殿的光尊，似乎都相信门后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秽渊之主想释放门后的‘混沌’，光尊则想用门后的‘纯净’净化整个世界。”
船舱另一侧，林小邪正在研究两块潮汐枢纽碎片。
暗金色的龙鳞碎片与黑色的空间晶石碎片并排放在桌上。在月华之力的映照下，两块碎片表面的纹路竟开始缓缓蠕动、延伸，最终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幅立体的海图虚影。
“这是……”石坚凑过来，眼睛瞪大，“逆星大阵的能量流动图！”
虚影中，三条清晰的光带从三个方向汇聚向中央——正是葬龙湾、鬼哭峡、星陨谷的位置。而在星陨谷中心，三条光带融合成一个复杂的阵法核心，核心延伸出无数细小的分支，如同根系般扎入归墟海深处。
“看这里。”林小邪指向核心下方的一个光点，“这个位置……不是海底。它在海平面以下，但又不是实体空间——是折叠空间？”
石坚仔细辨认：“是归墟之眼！星陨谷的归墟之眼比其他两处都要深，而且……被多重阵法包裹。圣光殿不只是要利用潮汐之力，他们是要用潮汐之力作为‘钥匙’，强行打开归墟之眼的封印层，进入更深处的……”
“归墟之门。”林小邪接道，“阿月说的那扇门。光尊的真正目的，不是操控潮汐，而是打开那扇门。”
韩厉在一旁擦拭长剑，闻言抬头：“如果门后真有未知的危险，光尊为什么要打开它？圣光殿不是自诩正义，要净化世界吗？”
“或许在他看来，门后的‘纯净’正是净化世界所需。”林坚分析，“又或许……他已经被门后泄露的梦魇碎片影响了心智。深海梦魇能侵蚀梦境，光尊修炼光之力，对心性的要求极高，一旦出现破绽，反而更容易被趁虚而入。”
林小邪想起鬼哭峡深处那双暗银色的眼睛。
那个沉眠的存在，显然与归墟之门有关。它被空间风暴惊醒，却又选择继续沉眠……是因为时机未到？还是因为它本身，就是门的守护者？
“我们还有十三天抵达星陨谷。”石坚推算，“这段时间，我们必须制定完整的计划。圣光殿在星陨谷的防御必然极强，硬闯是送死。”
“需要援军。”烈如歌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天剑阁在归墟海有驻点。”烈如歌说，“虽然我私自离宗，但若以‘圣光殿勾结玄冥宗，意图打开归墟之门危及苍生’为由请求协助，宗门可能会考虑。至少……我能联系到几位信得过的师兄师姐。”
苏九儿也道：“青丘在东海也有眼线。圣光剑气之仇，我族不会忘。若能提供圣光殿的详细动向，族中或许会派人接应。”
林小邪沉吟片刻。
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但风险也大——一旦走漏风声，圣光殿会提前警觉。
“可以尝试，但要谨慎。”他做出决定，“烈姑娘，你联系天剑阁时，不要透露我们的具体位置和计划，只传递情报。苏姑娘，青丘那边也一样，先试探态度。”
两人点头。
船舱外传来鹿铃的声音：“林大哥，阿月姐姐有话对你说。”
林小邪起身走到姐妹俩身边。
阿月的气色好了很多，她取出那枚月白玉簪：“月钥不仅是打开月华秘境的钥匙，它还有一个功能——记录月光轨迹。月灵族历代族长都会用月钥记录月相变化，这些数据中，隐藏着归墟海潮汐的深层规律。”
她将月钥递给林小邪：“你将两块潮汐碎片靠近月钥试试。”
林小邪照做。
当月钥接触到暗金鳞片和黑色晶石的瞬间，三件物品同时亮起！
龙鳞碎片投射出暗金色的龙形虚影，晶石碎片投射出空间裂隙的脉络，而月钥……投射出一轮皎洁的圆月虚影。
三幅虚影在空中重叠、融合。
最终，形成了一幅完整的三维星图——不仅仅是归墟海的海图，还包括了天空的星辰位置，以及……海底深处，那扇“门”的精确坐标。
“归墟之门……在星陨谷的归墟之眼下方三千丈。”石坚倒吸一口凉气，“这么深的海底，就算元婴修士也难以抵达。圣光殿要用潮汐之力冲开海床，直接打通通道！”
“不止。”阿月指着星图中几条细微的光线，“这些是地脉能量流动线。你们看，逆星大阵的三个阵眼，正好卡在归墟海最大的三条地脉交汇处。圣光殿要抽取地脉能量，配合潮汐之力，进行‘双重冲击’。一旦成功，归墟之门必开无疑。”
林小邪凝视着星图中那扇门的标记。
标记旁边，有几个极小的古文字。他辨认出来，那是星宫的古篆：
“门后……星海彼岸……混沌归源……慎入……”
混沌归源？
他想起《古星典》中一段晦涩的记载：“混沌生万物，万物归混沌。归墟之门，既是终结，亦是开端。”
所以门后不是单纯的毁灭，而是……某种“回归本源”的状态？但那种状态，对现存的生灵来说，与毁灭无异。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林小邪收回目光，“不管门后有什么，强行打开必然引发灾难。而且……我怀疑光尊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他将星君与月灵族长的对话，以及“星海彼岸”的线索说了出来。
阿月听完，陷入沉思：“摇光星君留下通往星海彼岸的后路……这说明，在星君看来，如果现世无法挽回，至少要让传承者有机会逃离。但光尊想打开归墟之门，难道他也想……去星海彼岸？”
“或者，他想让门后的‘某样东西’过来。”韩厉冷声道。
船舱内一片寂静。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但并非不可能。光尊如果真被梦魇碎片侵蚀，其行为逻辑已不能以常理揣度。
“十三天。”林小邪打破沉默，“十三天内，我们必须抵达星陨谷，破坏第三个阵眼。同时，鹿铃要继续接受传承，阿月尽快恢复实力。我会尝试用两块碎片推演大阵弱点，寻找突破口。”
他看向每个人：“这一战，可能是我们至今最艰难的一战。但如果我们输了……归墟之门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赢。”烈如歌拔剑，剑锋映着月华，“我辈剑修，宁折不弯。”
苏九儿指尖狐火跳动：“青丘狐族，恩怨分明。圣光殿伤我之仇，必报。”
石坚握紧阵盘：“地衍宗虽小，亦知大义。”
韩厉独臂按剑，没有说话，但眼中的决意已说明一切。
鹿铃与阿月对视，同时点头。月华之力在两人之间流转，隐隐形成一轮完整的月轮虚影——这是月灵族战斗状态的雏形。
林小邪感受着丹田中缓慢旋转的星核雏形。
炼气八层，还是太弱。但星核已经萌芽，只要再有足够的星辰源液浇灌，就能快速成长。而星辰源液……就在星陨谷，星辰潮汐爆发之时。
机遇与危机并存。
船在夜色中继续航行。
接下来的几天，每个人都在拼命准备。
烈如歌通过天剑阁的特殊传讯方式，联系上了驻守归墟海的一位师姐。对方回复谨慎，但承诺会暗中关注星陨谷动向，必要时可以提供情报支援。
苏九儿也联系了青丘的眼线，得到的回应更直接：青丘会派一支小队在星陨谷外围接应，但不会直接参与对圣光殿的攻击——妖族与圣光殿的仇怨虽深，但也不想正面开战。
石坚日夜研究逆星大阵的星图，寻找阵法薄弱点。他发现，三个阵眼之间需要保持精确的能量平衡，只要破坏其中一个，另外两个就会过载。而他们已毁了两个，星陨谷的阵眼此刻必然处于高压状态，这是可以利用的破绽。
韩厉则指导林小邪修炼实战技巧。修为不够，就用技巧弥补。他将韩家剑法的精髓简化成几式杀招，配合破军枪的特性，让林小邪在炼气期也能发挥出不俗的战力。
鹿铃在阿月的指导下，正式接受月灵族传承。她觉醒的能力不止是净化，还有“月华拟形”——能用月华之力模拟各种形态，攻防一体。更关键的是，她学会了“月影遁”，能在月光下进行短距离瞬移，这是绝佳的保命手段。
阿月恢复得很快。三十年的梦境囚禁虽然损耗极大，但也让她对梦境之力有了独特的理解。她开始尝试将梦境之力与月华之力结合，创造出全新的术法——“月梦结界”，能在一定范围内扭曲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困敌于无形。
林小邪则专注于两块潮汐碎片的推演。
第七天夜里，他有了重大发现。
当两块碎片与月钥的能量频率调整到特定比例时，星图中浮现出了一条……隐蔽的通道。
那不是海面上的航线，而是海底的一条“暗流隧道”。隧道从鬼哭峡深处出发，绕过所有常规航道，直通星陨谷的归墟之眼侧方——一个没有阵法覆盖的盲区！
“这条隧道……是天然形成的？”石坚难以置信，“归墟之眼周围的空间应该极度紊乱才对，怎么会有稳定的隧道？”
“不是天然。”阿月辨认着隧道边缘的细微纹路，“这些是……龙族开凿的痕迹。上古龙族曾探索归墟海，它们用肉身硬抗空间乱流，开辟了这条通道。后来龙族衰落，通道被遗忘，只有极少数典籍有零星记载。”
她看向林小邪：“你手中的龙鳞碎片，是开启通道的‘钥匙’之一。另一把钥匙……应该就在星陨谷的龙族遗迹里。”
龙族遗迹。
星陨谷之所以叫星陨谷，不仅因为那里星辰碎片密集，还因为上古时期曾有一颗星辰坠落，砸死了当时龙族的几位龙王。龙族在坠星处建立了陵墓，也留下了通往归墟之眼的秘密通道。
“所以我们要先找到龙族遗迹，拿到第二把钥匙，然后通过隧道潜入归墟之眼附近？”林小邪梳理思路。
“不止。”阿月指向星图隧道尽头的一个光点，“这里，是隧道与归墟之眼的交汇处。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就是月华秘境在现实世界的‘锚点’。柳姑娘所在的秘境，其入口就在这个位置。”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
月华秘境、归墟之眼、龙族遗迹、潮汐碎片、逆星大阵……它们以某种精妙的因果纠缠在一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引导一切走向某个既定的结局。
“星君的布局……”林小邪喃喃。
也许，从摇光星君与月灵族长立下盟约的那一刻起，今天的局面就已经注定。星宫传承者（林小邪）、月灵守护者（鹿铃、阿月）、平衡之钥（柳紫萝）、以及被选中的同伴们（韩厉等人）……所有人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但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意志。
“准备改变航线。”林小邪做出决定，“不去星陨谷正面，先去龙族遗迹。拿到第二把钥匙，打通隧道，然后……我们要在圣光殿眼皮底下，潜入他们最核心的禁区。”
“很冒险。”韩厉说。
“但也是唯一的机会。”林小邪看向远方海平线，“圣光殿在星陨谷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正面强攻十死无生。只有走这条上古龙族开辟的密道，才有一线生机。”
“那就走。”烈如歌收剑入鞘。
没有人反对。
死人船调转方向，朝着星图标注的龙族遗迹坐标，全速航行。
距离星辰潮汐峰值，还有三十七天。
距离与圣光殿的最终决战，还有……一条海底隧道。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