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船在第九日深夜，抵达了海图标示的龙族遗迹外围。
说是遗迹，实际上却是一座从海底拔地而起的巨大石山。石山露出海面的部分约百丈高，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布满风化的孔洞和海藻藤壶。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山顶部——那里耸立着一座完全由白色珊瑚和巨型贝壳构建的……陵墓？
不，不是陵墓。
仔细看，那些“珊瑚”和“贝壳”实际上是某种生物的骨骼化石。骨架呈现龙形，盘绕成一座螺旋上升的塔状结构。塔顶，一颗直径超过三丈的暗金色龙珠悬浮在半空，散发出微弱但恒久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海域。
“那是……龙王遗骸。”阿月轻声说，眼中带着敬畏，“上古时期，坠星砸死了三位龙王，龙族将它们合葬于此，用龙珠维持陵墓不朽。那颗龙珠，就是第二把钥匙的核心。”
石坚用罗盘感应着周围环境：“遗迹周围有极其强大的空间禁制。难怪圣光殿没发现这里——禁制扭曲了感知，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礁石区。”
“怎么进去？”烈如歌问。
阿月看向鹿铃：“月灵之力能感应龙族气息。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禁制的薄弱点。”
鹿铃闭眼，眉心的月牙印记亮起。月华之力如丝线般探向遗迹。片刻后，她指向石山东侧一处不起眼的裂缝：“那里……龙族气息最弱，而且有月光渗透的痕迹。”
众人小心靠近。
裂缝仅容一人通过，内部幽深漆黑。但正如鹿铃所说，裂缝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缕微弱的月光——那月光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地下透出，仿佛石山内部另有乾坤。
韩厉率先进入，雷剑护身。林小邪紧随其后，破军枪随时准备出击。其他人依次跟上。
裂缝起初狭窄，但走了约三十丈后，豁然开朗。
石山内部，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顶垂下无数发光的钟乳石，散发着幽蓝的荧光。地面则是平整的黑色岩石，上面用金线镶嵌着复杂的龙族文字和图腾。溶洞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龙骨搭建的祭坛——祭坛呈圆形，三层阶梯，每层阶梯上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龙族遗物：龙鳞、龙牙、龙爪，甚至还有几片残缺的龙翼。
而在祭坛顶端，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暗金色鳞片——形状与林小邪手中的龙鳞碎片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完整。
“第二把钥匙。”林小邪正要上前，祭坛忽然震动起来。
祭坛周围的龙骨发出咔咔的声响，金线图腾依次亮起。地面裂开数道缝隙，从缝隙中涌出浓郁的、带着腥甜气息的……龙血？
不，不是血。
是液态的龙族精华。
暗金色的液体如泉水般涌出，在祭坛周围汇聚成一个直径十丈的血池。血池沸腾翻滚，中心缓缓升起一个身影——
那是一条……虬龙。
体长不过三丈，通体暗金色，龙角初生，龙爪纤细，显然还处于幼年期。但那双龙目却充满沧桑与威严，仿佛已经活了千万年。虬龙盘旋在血池上空，龙须飘动，开口时声音如金石交击：
“三千年了……终于有血脉继承者……踏足此地……”
它的目光落在林小邪手中的龙鳞碎片上：“葬龙湾的祝福……你解救了那些被困的龙魂……有资格接受考验。”
“什么考验？”林小邪握紧破军枪。
“龙族的三问。”虬龙缓缓道，“答对了，取走钥匙。答错了……留下性命，化作这血池的养分。”
韩厉剑已出鞘，但虬龙只是瞥了他一眼，一股无形的威压就让韩厉动弹不得——这是纯粹的血脉压制，虬龙虽幼，但本质仍是真龙后裔。
“第一问。”虬龙看向林小邪，“龙族为何而战？”
林小邪沉吟。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绝不能用“为了生存”“为了荣耀”之类的肤浅答案敷衍。他回想起葬龙湾那些龙魂的执念，想起它们解脱时的叹息，想起龙族与星宫的古老盟约……
“为了守护。”他缓缓道，“守护族裔，守护传承，守护……这个世界的平衡。龙族与星宫并肩作战，不是为了一族之私，而是为了阻止光暗失衡、秽渊破封的大劫。”
虬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第二问。”它继续，“若守护注定失败，当如何？”
这个问题更残酷。
林小邪想起摇光星君留下的后路——星海彼岸。那位星君显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现世无法挽救，至少让传承者逃离。
但那是星君的选择。
龙族呢？
“即使注定失败，也要战至最后一刻。”林小邪的声音斩钉截铁，“因为守护本身，就是意义。龙族宁可葬身归墟，也不愿苟且偷生——这就是葬龙湾千万龙魂的答案。”
虬龙沉默了。
血池翻涌得更剧烈了，仿佛那些沉眠的龙魂在共鸣。
“第三问。”虬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若有一日……龙族彻底消亡，世间再无真龙……你，会记住我们吗？”
这个问题，不再关乎理念，而是……情感。
林小邪看着虬龙那双沧桑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条虬龙，恐怕不是活物。它是龙王遗骸残存的意志，借助血池精华显化而成的“守护之灵”。它在这里等待了三千年，等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承诺。
“我会记住。”林小邪一字一句，“不仅我会记住，我的同伴会记住，所有受过龙族恩惠的生灵都会记住。龙族的牺牲，龙族的守护，龙族的骄傲……这些不会因为肉身的消亡而湮灭。它们会化作传说，化作史诗，化作这个世界记忆的一部分，永世流传。”
他举起手中的龙鳞碎片：“这块碎片，就是证明。葬龙湾的龙魂解脱时，将祝福托付给我。它们相信，会有人继承它们的意志，继续守护这个世界。”
虬龙眼中，一滴暗金色的龙泪滑落。
泪珠坠入血池，激起一圈涟漪。
“三问……皆过。”虬龙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钥匙……归你了。但记住……龙族遗迹的深处，沉眠着更古老的存在……不要惊醒它……”
话音未落，虬龙彻底消散，重新融入血池。
祭坛顶端的暗金色鳞片缓缓飘落，被林小邪接住。
入手温润，比第一块碎片更加厚重。两块鳞片靠近时，竟自动贴合，边缘严丝合缝，仿佛原本就是一体。贴合后的鳞片表面浮现出完整的龙族星图——那是上古时期，龙族与星宫共同绘制的归墟海全图，包括那条隐秘的海底隧道。
“我们走。”林小邪收起鳞片。
但就在这时，溶洞外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石壁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有人在外面攻击遗迹！”石坚脸色一变，“是圣光殿？还是玄冥宗？”
众人冲出溶洞，回到裂缝入口。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
遗迹外围的海面上，停泊着五艘舟船。三艘是圣光殿的银白光梭舟，两艘是玄冥宗的黑色鬼面舟。舟船呈扇形排开，正在用阵法轰击遗迹的天然禁制。
为首的光梭舟上，站着一名身着金色铠甲的中年男子，胸前绣着六道光环——金丹大圆满，半步元婴！
而他身旁，还站着一名黑袍老者，眼眶深陷，手持一根白骨法杖——赫然也是金丹后期！
“圣光殿‘耀光尊者’，玄冥宗‘骨冥长老’。”韩厉咬牙，“这两个老怪物居然联手了……”
耀光尊者目光如电，穿透正在瓦解的禁制，锁定裂缝出口的林小邪等人：
“亵渎者，交出潮汐碎片，自废修为，可饶尔等全尸。”
骨冥长老则盯着鹿铃和阿月，眼中闪烁着贪婪：“月灵族余孽……正好，老夫的‘万魂幡’还缺两道主魂。”
禁制在双重攻击下，终于彻底崩碎。
五艘舟船上，超过五十名修士同时跃起，朝着遗迹扑来！
最低都是筑基中期，其中金丹期不下十人！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到绝望的战斗。
“退回溶洞！”林小邪当机立断，“利用地形周旋！”
众人迅速退回裂缝。石坚在入口布下三重防御阵法，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能拖延片刻。
溶洞内，血池仍在翻涌。
鹿铃忽然看向祭坛下方的血池：“阿月姐姐，你说这血池……是龙族精华？”
阿月点头：“龙族战死后，精华不散，汇聚于此，维持陵墓不朽。”
“那如果我们……借用这些精华呢？”鹿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月灵族有一种禁术，能以血脉为引，暂时唤醒古老存在的部分力量……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施术者的血脉……会永久退化。”鹿铃平静地说，“我可能会失去月灵之力，变回普通人。”
“不行！”阿月抓住她的手，“月灵族就剩我们了，你不能——”
“但如果不这么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鹿铃看向林小邪，“林大哥，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去星陨谷，阻止圣光殿，救柳姐姐……这里，交给我。”
林小邪摇头：“一定有别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石坚急声道，“阵法要破了！”
裂缝入口处，三重防御阵已经碎裂两层，最后一道也岌岌可危。
鹿铃挣脱阿月的手，走到血池边。
她咬破指尖，一滴银白色的月灵精血滴入血池。
精血触及龙族精华的瞬间，血池猛然沸腾！
暗金色的液体冲天而起，化作一条巨大的血龙虚影。虚影盘绕在鹿铃周身，她眉心的月牙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与血龙的暗金色交织、融合……
“以月灵之血……唤龙族战魂……”
鹿铃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宏大：
“暂借……上古龙威……”
血龙虚影仰天长啸——虽然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穿透灵魂的龙吟。
溶洞外，正欲攻入的圣光殿与玄冥宗修士齐齐僵住。
修为较低的筑基修士直接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即便是金丹期的耀光尊者和骨冥长老，也感到心神剧震，体内灵力运转滞涩。
这是……真龙威压！
虽然只是借来的、短暂的威压，但足以震慑全场！
“趁现在！”韩厉一剑斩开裂缝入口的碎石，“走海底隧道！”
林小邪咬牙，最后看了一眼被血龙虚影包裹的鹿铃。
少女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快走。”
血池中，更多的龙族精华涌出，注入虚影。虚影越来越凝实，甚至开始生出龙鳞、龙爪、龙角……它正在从“虚影”向“实体”转化。
但鹿铃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眉心的月牙印记开始暗淡。
她在燃烧血脉。
“走！”阿月含泪拉着林小邪，“别让她的牺牲白费！”
众人冲进溶洞深处——那里，两块龙鳞碎片共鸣指引的方向，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暗金色的漩涡。
那是海底隧道的入口。
林小邪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血龙已经彻底实体化，它盘旋在溶洞中，龙目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挡在裂缝入口前。而鹿铃的身影，已经模糊在血光之中……
“我会回来救你的。”他低声发誓，转身踏入漩涡。
漩涡闭合。
溶洞内，血龙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冲向涌进来的敌人。
遗迹之外，海面上空，不知何时聚集起厚重的乌云。
云层中，隐约可见一双巨大的、暗银色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对血龙的出现……很感兴趣。
（第二百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