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逃生舱如同汪洋中的一片枯叶,在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中穿行。魔渊海深处的压力巨大,舱体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似乎随时都会被碾碎。能量早已耗尽,此刻维持着舱体前行的,是毒牙燃烧自身本源强行驱动的秘法,以及铁骨和暗爪轮流以魔元护持。
谢衡躺在舱内,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徘徊。赛尔斯汀娜残魂释放的生机如同涓涓细流,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生气,但那“虚无”侵蚀与本源枯竭带来的剧痛与空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他只能紧守灵台一点清明,以不屈的意志对抗着死亡的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海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开始泛出一种病态的、如同陈旧血液般的暗红色。温度骤降,连舱内的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成冰。原本偶尔还能感知到的、游荡的海怪气息,在这里彻底绝迹,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纯粹的“死”与“寂”。
视线所及,开始出现漂浮的、巨大的、形态各异的骨骼。这些骨骼庞大得不可思议,有的如同山脉般绵延,有的呈现出非人的狰狞结构,表面覆盖着岁月的痕迹和深渊侵蚀的斑驳。越往前,骨骼的密度越大,最终,仿佛进入了一个由无穷无尽白骨堆砌而成的世界——万骸深渊!
逃生舱艰难地在巨大骨骼的缝隙中穿行,如同蝼蚁爬行在巨神的墓地。这里没有水流,那些暗红色的“海水”似乎凝固了,充斥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死亡、怨念以及……一丝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远古血脉威压!
“就是……这里了……”毒牙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黑血,本源燃烧让他油尽灯枯,“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逃生舱……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逃生舱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外壳崩裂,彻底失去了动力,卡在两根交错如同肋骨般的巨大骨刺之间。
众人挣扎着从破裂的舱体中爬出,踩在冰冷坚硬的、不知是何等存在遗骸的骨骼之上。脚下传来一种诡异的触感,仿佛这些骨头还残留着某种不甘的活性。
铁骨和暗爪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的谢衡。谢衡勉强睁开眼,寂灭魔瞳艰难运转,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骨海。
这里的死亡气息浓烈到了极致,足以瞬间抹杀元婴以下的生灵。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怨念冲击,不断试图侵蚀他们的神魂。更可怕的是,那些庞大骨骼本身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威压,仿佛还残留着其主人生前的恐怖力量,让他们灵魂战栗。
“深渊血髓……会在哪里?”铁骨声音干涩,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除了白骨,还是白骨,根本看不到任何类似“血髓”的东西。
“……至死之地……生机内蕴……”谢衡虚弱地开口,回忆着毒牙之前的描述,以及赛尔斯汀娜传递的只言片语,“或许……需要……引动……或者……找到……这片骨海……死亡规则的……核心……”
引动死亡规则核心?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主动挑衅这片远古魔神的埋骨之地!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你们……退后……”谢衡示意铁骨和暗爪松开他,然后艰难地盘膝坐在冰冷的骨头上。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里的“空气”冰冷刺骨且充满死意),开始全力催动体内那仅存的一丝活性——那缕虚无本源,以及与之共生的、来自赛尔斯汀娜的微弱生机。
他不再压制自身的“存在”,反而将自身那奄奄一息、却又融合了寂灭、深渊、乃至一丝秩序神性的复杂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篝火般,缓缓释放出来!
他要以自身为饵,以自身那独特的、与这片纯粹死亡之地格格不入的“生机”与“变量”,来刺激和引动这片万骸深渊的死亡规则!
这无疑是疯狂的自杀行为!
果然,在他气息释放的瞬间,整个万骸深渊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白骨之上,升腾起浓烈的灰黑色死气!那些残留的怨念与不甘意志,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发出无声的尖啸,化作一道道无形的精神风暴,疯狂冲击向谢衡!更远处,那些最为庞大的、如同山岳般的骨骼,其表面开始浮现出模糊的、顶天立地的魔神虚影,散发出令人绝望的恐怖威压,冰冷的目光仿佛跨越了万古,投注而来!
铁骨和暗爪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死亡狂潮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灵魂都仿佛要被冻结、撕碎!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谢衡,更是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瞬间被无尽的死意和怨念淹没!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开始加速腐朽,皮肤失去光泽,裂纹扩大,生机飞速流逝!
但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识海最后一点清明,任由那死亡规则冲刷、侵蚀!同时,他全力运转那缕虚无本源,不再抵抗死亡,反而尝试去“理解”、去“同化”这种极致的“死”!
寂灭,本就是终结,是消亡,与“死”同源,却又高于“死”!
在他的意志引导下,那缕虚无本源开始如同贪婪的饕餮,疯狂吞噬着周围涌来的、最精纯的死亡规则之力!这些死亡之力在进入虚无本源的领域后,被迅速瓦解、转化,其中纯粹的“终结”与“消亡”意境被剥离出来,融入虚无本源,使其变得更加凝实、强大!而其中蕴含的怨念、杂质、以及魔神残留的暴戾意志,则被寂灭之力直接“归于无”!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如同在剧毒中萃取精华。谢衡的身体在死亡冲刷下加速崩溃,但灵魂却在虚无本源的庇护和对死亡规则的疯狂吞噬下,变得异常“清醒”和“活跃”。
他“看”到了这片骨海形成的历史碎片,看到了那场导致“血肉屠夫”陨落的远古战争的惊鸿一瞥,感受到了魔神陨落时的不甘与滔天恨意,也触摸到了那在无尽死亡中沉淀、孕育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却顽强无比的“生”之波动!
找到了!
那波动,来源于骨海最深处,那具最为庞大、如同星辰残骸般的、疑似“血肉屠夫”主体脊骨的内部!
“在……那里……”谢衡用尽最后力气,指向一个方向。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喷出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黑色血液,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气息几乎彻底断绝!强行引动和吞噬死亡规则,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心力。
“影魔!”铁骨和暗爪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似乎是因为谢衡这个“变量”的刺激和吞噬,触及了万骸深渊的某种平衡,整个骨海剧烈地震动起来!无数白骨相互碰撞、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具最为庞大的脊骨内部,那点被谢衡感知到的“生”之波动,猛然变得强烈起来!
嗤——!
一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呈现出瑰丽暗金色的“血线”,猛地从那庞大脊骨的裂缝中激射而出!血线散发着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生机与血脉威压,所过之处,连周围浓郁的死亡之气都暂时被驱散!
那正是——深渊血髓!虽然只有一丝,但其蕴含的生命本源,足以让任何重伤垂死的深渊领主为之疯狂!
血线似乎被谢衡身上那独特的、融合了寂灭与生机的气息所吸引,又或者是因为他刚才的“引动”,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径直射向了倒地的谢衡,瞬间没入了他胸口那最严重的伤口之中!
轰——!!!
无法形容的磅礴生机,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道光芒,在谢衡干涸濒死的躯体内轰然爆发!这股生机强大、霸道、充满了远古魔神的桀骜与狂暴,瞬间冲垮了谢衡体内残存的死亡侵蚀,开始疯狂地修复他破损的经脉、脏腑、骨骼!
他的身体表面,暗金魔纹与灰白寂灭纹路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仿佛在与这股外来的、强大的魔神血脉生机对抗、融合!破碎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裂纹消失,皮肤重新变得坚韧,甚至散发出淡淡的、如同金属般的光泽。
更惊人的是,他那近乎枯竭的本源,在这股磅礴生机的灌注下,开始迅速恢复、壮大!混沌核心重新变得明亮,缓缓旋转,开始主动吸纳、调和这股外来的力量。
但同时,那深渊血髓中也蕴含着“血肉屠夫”残留的暴戾意志和混乱的魔神血脉信息,试图污染、同化谢衡的神魂,将他改造成一个新的、承载魔神意志的容器!
谢衡的识海中,顿时掀起了更加凶险的战争!远古魔神的咆哮与意志冲击,与他的不屈意志、寂灭本源的守护、赛尔斯汀娜的生机支援,激烈交锋!
外部,铁骨和暗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只能紧张地守在远处,看着谢衡的身体在磅礴生机中重塑、发光,却又不断颤抖,脸色时而红润时而惨白,显然在进行着极其凶险的内部争斗。
万骸深渊因血髓被引动而变得更加不稳定,死亡风暴更加狂暴。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谢衡身体的颤抖逐渐平息,体表的光芒也缓缓内敛。他依旧躺在那里,但气息却已经从之前的微弱濒死,变得……深沉、悠长、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杂了冰冷死寂与狂暴生机的奇异威压!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比之前更加深邃。左眼瞳孔深处,仿佛有灰色的终结旋涡缓缓旋转;右眼之中,则隐约有暗金色的魔神血脉火焰在跳动。
他,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了,而且因祸得福,融合了一丝“深渊血髓”,肉身、本源、乃至血脉,都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强化与蜕变!
但相应的,他的体内,也 peranently 地多出了一份属于远古魔神“血肉屠夫”的烙印与……隐患。
谢衡支撑着坐起身,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远超从前的庞量,以及那深藏于血脉深处的、如同休眠火山般的狂暴意志,眼神复杂。
他看向焦急等待的铁骨和暗爪,沙哑而低沉地开口:
“走……离开这里。”